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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情涮涮鍋〔 情人火鍋2〕

【楔子】   甩上大門、丟開背包,走到冰箱拿出冰啤酒,拉開拉環、灌飲、甩冰箱,岳幼菫的動作一氣呵成,完全沒有女孩子特有的溫柔氣質。   「Shit!」懶得抽取在冰箱上置物籃裡的面紙,她粗魯地翻起手背,抹去殘留在唇邊的酒漬。   「咦?幼堇,妳什麼時候回來了?」岳母馮茵茵正好結束「電話串門子」的「例行活動」,鬆張筋骨地由房裡走出來,一到客廳就發現岳幼菫又在喝啤酒了。「女孩子不要喝那麼多酒,真不像樣!」雖是陳腔濫調,總比視而不見來得好。   「買了不喝,放著生蟲啊?」岳幼堇想都沒想就回嘴。   「生蟲?」馮茵茵陡地認真思索起來,而且突發奇想。「欸,萬一酒裡真生了蟲,我們是不是可以要求啤酒廠商賠償?」   岳幼堇一聽差點沒跌倒,忙扶住冰箱穩住傾斜的身軀。「拜託!妳想錢想瘋了!?」   或許人活到某一個年齡,總會覺得錢放在身邊比較有點安全感,像她老媽就是。   兩年前,老爸兩腿一伸,面帶微笑地「飄」去跟上帝「同居」,之後,留下不少保險理賠金給老媽;她就搞不懂,老媽為何還要想些有的沒的?那些理賠金夠她們母女倆躺著吃喝一輩子了。   「妳這丫頭就是不懂,世界上沒有人嫌錢多的。」訕訕地抓回天馬行空的幻想,馮茵茵一轉身,想到個「最急件」的問題。「欸,妳今天不是去相親嗎?結果怎麼樣?」   自從老伴「變心」之後,馮茵茵最擔心的,非岳幼菫的終身大事莫屬。   好好一個女孩子跟人家念什麼體育系?對啦,她承認幼菫不是什麼絕佳的讀書料,打幼堇小時候開始,那丫頭的手腳動得永遠比腦子快,她雖然不是很滿意女兒選了體育系,但至少也撈個大學生做做,不至於讓她面子掛不住。   問題是,擺脫了學生生涯,那丫頭偏偏去做什麼體育老師--老師還算是體面的工作,但她對「體育」這兩個字又有意見了。   人家女孩子不都是文文靜靜、溫溫柔柔,而且大家不是也說女兒比較貼心的嗎?偏偏她的女兒就是跟人家的不一樣。   每天在運動場上跑過來、衝過去,不僅沒半點女孩子該有的氣質,反倒成天跟飛揚的汗水、粗魯的運動員為伍,成了個道道地地的男人婆,無怪乎她這個做老媽的,擔心自個兒的女兒嫁不出去。   她是可以養幼堇一輩子啦,可是老臉皮掛不住嘛!   隔壁那個阿花的女兒,嫁了個有學問的教授;再過去那個阿惠,一個長得不怎麼樣的女兒也要跟個企業小開訂婚了,更別提其他的誰誰誰……哪家的女兒沒有個好歸宿?就屬她家的最不長進,到目前連隻跟在身邊亂飛的蒼蠅都沒見過。   害得她這個苦命的媽,只得三天兩頭「命令」自家女兒拋頭露臉地去相親,她要敢拒絕就斷絕母女關係。   「后!別提了,說起那個不長眼的豬頭就有氣!」岳幼堇才剛讓冰啤酒壓下的火氣,一下子全衝上頂點。「妳知不知道他怎麼說我?」   「怎麼說妳?」馮茵茵所有的神經緊繃了起來,她做足了心理準備,聽人家怎麼數落她的女兒。   「他說女人個長臉蛋就得長身材,如果沒身材也得長腦子。」岳幼菫的眼冒出火花,看來這回氣得可不輕。「那隻死豬玀說我不僅不長臉蛋也不長身材,那也就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嘛,不跟他計較;可更過分的是,他竟敢說我沒腦子!?真他媽的混蛋!」   「什麼?」馮茵茵的聲音拔高了起來,兩隻老拳握得死緊。「那混球竟敢這麼挑剔妳?」   「那可不。」捏扁了手中的空啤酒罐,岳幼菫長臂一拋,啤酒罐呈拋物線,優美地落入垃圾桶裡壽終正寢。「不過我也沒讓他好過,他敢這麼損我,我就回給他一句:『我再怎麼沒腦子,也知道你這種人不能嫁!』然後拍拍屁股走人,帥吧?」勾起得意的笑,她覺得自己帥斃了!   馮茵茵閉了閉眼,再也提不起力氣罵她了。這種下場千篇一律,她聽得都會背了,真想叫女兒下次換個新鮮一點的劇情。   「我看吶,下次我陪妳去算了。」垂下肩膀,再好的心情全糊了。   「不會吧?」岳幼堇瞠大不算小的美眸,驚恐地瞪著她。「還有下次?我不嫁人、陪妳一輩子總行了吧!?」   「妳可別肖想讓我養妳一輩子。」冷冷地睞她一眼,馮茵茵沒得商量地打回票。   「后!我又不是沒賺錢,了不起以後每個月給妳……」扳扳手指,岳幼堇細數自己的薪資和花費。「一千?」一元復始嘛,她給一千已經不少了。   「付房租都不夠。」掏掏耳朵,馮茵茵再也沒聊天的興致,轉個身準備回房。   「別這樣嘛,媽。」蹦蹦跳跳地擋住馮茵茵的房門,她還有話說。「我們是母女嘛,算得那麼清楚幹麼?那不然我……再加五百?」她沈痛地伸出五指退讓一步。   打個大呵欠,推開女兒那張礙眼的臉,馮茵茵推開厲門,涼涼地撂下話。「這個禮拜天,咱們一起去相親。」   哇咧!典型的有異性沒人性……呃,要女婿不要女兒,哪有這種媽啦?岳幼菫悶得跳腳,卻只能對著硬邦邦的門板發牢騷。   哎~~家門不幸喔! 【第一章】   挑開餐盤裡的青椒,岳幼堇鄙夷地睨著那美麗的綠色食物扮鬼臉。   凡是外表看起來醜醜的東西,全在她挑食的範圍之內;例如苦瓜,是第一個被淘汰的醜東西,然後像青椒、茄子、榴槤之類,包括長得怪怪的火龍果,也在她的否決範圍。   人嘛,東西還沒吃到嘴裡,單單看到那些長得奇形怪狀的模樣就沒了食慾,何況還得將它們放到嘴裡?呵!免談!   「挑食對身體不好。」坐在她對面的男人,就是今天的男主角譚恪亞忽然開口;他注意她的動作好一會兒了,沒想到她這麼大個人還會挑食。   「嗯?」岳幼堇眨了眨眼,神經質地左右觀看,好一會兒才將視線定在對面那個在她看來,長得過分白淨、像極了吃軟飯的男人。「是你在跟我說話嗎?」   「是。」漾開和煦的笑,譚恪亞的眼兒微瞇。「我們園裡難免會收到挑食的小朋友,那些孩子的成長速度,往往較不挑食的孩子來得差;妳的運動量那麼大,對妳而言,挑食特別是個不好的習慣。」   「園裡?」咦?這傢伙是幹什麼的?剛才介紹人在介紹他的身家背景時,她根本心不在焉,所以除了名字,她對他一無所知。「動物園嗎?」把動物當成小朋友?怪人一個。   「不,是幼稚園。」譚恪亞不以為忤,依然笑容滿面。   「啊?」她愣住了,不自覺地多看他兩眼。「你是說……你在幼稚園任教?」老天!她是高中的體育老師,對幼兒教育距離太遠,都不曉得現在的幼稚園有男老師。   實在是土斃了!   「不,我是園長。」扯開優雅的嘴角,他極有耐心地重複介紹自己的工作性質。「階了園裡的內務之外,還兼任幼兒體能老師。」   換言之,以她任教的制度來看,他就是校長;兼任幼兒體能老師,大概就跟她一樣,是個體育老師的意思。   「喔。」她不想露出太過驚訝的表情,但她克制不住。「原來我們是同行。」說完話,一張嘴還合不起來,因為這傢伙完全顛覆她對幼稚園園長的印象。   在她的認知裡,幼稚園園長該是個有點年紀,然後較具威嚴的老女人,而不是像他這樣,像個……小白臉似的大男人。   太弔詭了。   「可以這麼說。」譚恪亞不著痕跡地看了眼她特地挑出來的青椒,心裡著實覺得可惜,忍不住為她上了一堂營養課。「幼堇,妳不知道青椒裡含有大量的β胡蘿蔔素和維生素C嗎?β胡蘿蔔素可轉換成維生素A,對視力有很大的幫助,維生素C則有助於血管擴張和增強修補損傷組織能力,更可以去斑美白,對女孩子而言,都是很重要的營養成分。」   「啊?」岳幼堇讓他唬得一愣一愣,大腦有點運轉不良。她最怕這種營養啦、生物啦、科學之類的東西,單單聽到那些名詞,她就一個頭N個大,不然她也不必選擇不用大腦的體育系。「嘿、嘿嘿……」除了乾笑,她還是只能乾笑,不然還能怎麼辦咧?   「呃,不好意思,我習慣直接稱呼對方的名字。」這是在幼幼稚園裡養成的習慣,他幾乎不用思索便將它應用在日常生活裡,戒都戒不掉;看她略顯呆愣的模樣,讓他有絲懊惱。   「那沒關係啦!」率性地揮揮手,她不會把這等小事看得太嚴重。「名字本來就是取來讓人叫的,計較那麼多做什麼?」   「那妳……」為什麼一副適應不良的樣子?   切了塊豬排飯的豬排放進嘴裡,岳幼堇吃得津津有味,完全不顧形象的邊吃邊講話。「偶忍樣(我怎樣)?」   「嘴裡有東西的時候不要講話。」譚恪亞再度忍不住犯了職業病。   岳幼菫停下進食的動作,把口裡的菜餚擠到左邊口腔裡,手指隨意抹了抹嘴角。「你這個人規矩怎麼那麼多?」實在有夠煩的。   「我是擔心妳噎著了。」沮喪地擰起好看的眉,譚恪亞顯得有點哀怨。   「呸呸呸,你別詛咒我。」睞了他一眼,岳幼堇繼續大啖起來。   「欸……」伸出手,譚恪亞原本還想說些什麼,停頓半晌後,終究忍了下來。   他的條件還算不錯,長得應該也還可以,可是每回相親都注定敗北。   其實他知道原因。現在的女人似乎都不太喜歡小孩……呃,這麼說好像也不太對,應該是說她們不太喜歡別人的小孩;偶爾跟孩子們玩玩、逗逗他們可以,但要她們長期跟活潑好動的小孩子為伍,十個有九個不願意。   雖然他可以選擇園裡的老師成為伴侶,但人類的感情過於複雜,他不想因為情感的牽扯而失去園裡任何一位優秀的老師,所以他從不追求自己園裡的女老師。   當然,除了他的職業背景,最大的問題出自於他的「敬業」。幼稚園時期的孩子們,活動力特別旺盛,動靜之間,經常忘記師長們耳提面命的常規訓練;身為園長,只要孩子們稍有不注意的地方,他便會好聲好氣地提醒,久而久之,就成了要不得的習慣。   因為除了在園內的時間外,他平時生活中也經常如此;沒有女人受得了他的囉唆,說得更白話一點,新生代稱為「龜毛」,因此之前的相親沒一次成功。   看著那堆像小山一般的青椒,譚恪亞有點坐立難安。他實在很想勸岳幼菫吃掉那堆有營養的青椒,又擔心她「嫌棄」自己太過嘮叨,因為他覺得岳幼堇是個滿特別的女人,而他並不覺得討厭。   每回相親遇到的女人,雖然大部分的禮儀都還算合格,但卻顯得做作不自然。吃多了伯胖、難吃也不敢說,講一句話拐十八個彎,害他得猜個半天才猜得出對方的意思。   但岳幼堇不同。雖然她看起來有點……呃,粗枝大葉,餐桌禮儀也稱不上及格,會挑食更是個致命傷,但她的率直著實吸引著他,至少她會坦白對他說:你這個人規矩怎麼那麼多?而不是像其他女人,當面講的都是客套話,私底下才在背後傷人。   他不想放棄這個坦白又率直,笑起來很陽光的女人。   如果是她,一定不會拒絕跟孩子們親近--說不出為什麼,他就是深信不疑。   「哎呀,老人家的膀胱就是不好,才坐沒兩下就直跑廁所。」馮茵茵和介紹人自洗手間裡出來,大老遠就扯開嗓門喳喳呼呼。   「誰教妳喝那麼多咖啡?」以狂風之姿掃光眼前的豬排飯,岳幼堇的餐盤看來頗為狼狽,殘留點點飯粒不說,最醒目的還是那堆青椒。「咖啡利尿,而且會讓人亢奮,晚上睡不著可別賴我陪妳聊天。」   「妳這丫頭,用餐的時候別說那些有的沒的!」馮茵茵大剌剌地拍了下她的後腦勺,差點沒將她拍進滿是青椒的餐盤裡。「不好意思啊,譚先生,我們幼堇就是粗魯了點,她沒啥惡意的。」   「欸,有人這麼損自己的女兒嗎?」岳幼堇不滿地揉著後腦,不忘跟母親來番唇槍舌戰。「我到底是不是妳生的啊?」   「妳給我閉嘴啦!」馮茵茵擰了下她的手臂,扯著尷尬的笑臉對上譚恪亞。「她就是這個樣,譚先生可千萬別介意。」   基本上,馮茵茵對譚恪亞滿意極了。斯斯文文帶有濃濃的書卷氣,又是一個幼椎園的園長,在這個不景氣的時代,女人和小孩的錢最好賺了,經濟上絕對不會有問題;幼堇要是真能嫁給條件這麼優秀的男人,她一定每人三炷香感謝神明。   不過看起來似乎困難重重。如果她是男人,除非瞎了眼,不然怎麼可能娶幼堇這種粗魯又沒大腦的女人回家當老婆?帶出去多沒面子啊!哎~~   「很痛欸!」岳幼董完全不瞭解母親的用心良苦,她搓著手臂,含怨地瞪了馮茵茵一眼。「肯定要瘀青了啦!」   「不會,伯母別放在心上。」向馮茵茵淺淺一笑,他指了指餐盤裡的「青椒山」。「把青椒吃了,我說過它會增強修補損傷組織的功能,多吃一點,或許就不會瘀青了。」   「油~~」岳幼菫嫌惡第撇撇嘴。「才不要,那麼醜的東西肯定很難吃!」她早有既定印象,不肯妥協。   「不難吃,事實上它挺好吃的呢。」挾起地盤裡的一片青椒,他還做示範動作--吃給她看。「妳看,好吃又營養,我不會騙人的。」   「是~~嗎~~」岳幼堇的尾音拖得老長,滿臉狐疑的神色。「才怪!你是幼椎園園長欸,誰個曉得幼稚園的老師最會演戲了,否則怎能將那些小鬼唬得一愣一愣的?」   「我說的是實話。」譚恪亞並不放棄,仍舊企圖說服她。「不然妳試吃一塊好不好?一塊就好。」上帝保佑,希望她會喜歡青椒微嗆的氣味。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她不耐煩地擰起眉。「我就是不想吃怎麼樣?你咬我啊!」   「呃……」譚恪亞被她這麼一搶白,剎那間有絲怔然,緩緩放下筷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逼妳,只是以為這樣對妳會有幫助;既然妳不想吃……就別吃了吧。」   岳幼董雖然不拘小節,但並不代表她是個鐵石心腸的女人;事實上,她的心比豆腐乳還軟,典型吃軟不吃硬那一種。   如果現在譚恪亞硬逼著她吃青椒,以她衝動的性格,絕對會跟他很很槓上,非鬥個你死我活不可;可偏偏這個譚恪亞卻露出那種「我見猶憐」的委屈神態,她的軟心腸又無可救藥地癱瘓了,一時間竟覺得自己咄咄逼人,大庭廣眾之下令他難堪。   「喂,你是男人欸,可不可以別露出那種便秘臉?」秀眉擰了十八個結,拿起筷子的手沈重萬分。「一塊喔!」   「嗯?」譚恪亞不意她會改變心意,見她溫吞地挾起一塊盤裡最小的青椒,他溫柔地笑了。「如果喜歡,不妨多吃幾塊。」   凝著青椒的眼帶苦強烈掙扎,彷彿筷子上是火熱的炭塊,已然灼得她喉嚨發乾,不得不猛吞口水潤喉。「你自己說只吃一塊的,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   「好,就一塊。」他並不躁進,只要她肯吃第一塊,或許以後就會試著吃更多的二三四五六塊。「吃啊,我知道妳辦得到。」   岳幼堇狼狽地瞪他一眼,彷彿有種回到幼年時代,自己面對著幼稚園老師的錯覺。「好、好啦!別催啦!我吃就是了。」受不了,她幹麼這麼聽話啊?   馮茵茵饒富興味地瞧著眼前的小兒小女,忍不住朝介紹人笑了一下;介紹人抖了下,讓她的笑搞得莫名其妙,只得呆呆地傻笑回禮。   所謂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呃,不是,是人總有那麼一、兩個剋星,她這個女兒自己軟不來,讓道道地地的園長來教豈不更妙?搞不好幼堇這塊朽木,會被譚恪亞這個雕刻師雕塑成上等木料也說不定,雖然他的方式怪了點。   通常男人嘛,往往不是採取霸道手段就是命令語氣,往往沒有理由地要求女人往東向西,但這個譚恪亞不同,他用的是柔性手段,對付幼堇這種硬脾氣的女人將將好。   啊!人生多美妙,她可能可以開始準備把女兒打包丟出門了。   岳幼堇掙扎許久,硬是忍下捏住鼻子的衝動,倏地閉上眼,快狠準的將青椒放人口中,咀嚼、吞嚥,整個動作花不到三秒鐘;直到確定那塊青椒沒有卡在喉管,她才眨了眨眼,眸心透出一股驚異。   「好吃嗎?」譚恪亞問得迫不及待。事實上,他是屏氣凝神地注意她的動作,直到現在一口氣還憋在胸口,氣悶得有點難受。   雙眼滴溜溜地轉了圈,她沒有任何評語,只是忍不住多看了盤裡的青椒兩眼。   「幼堇?」欸,到底這口氣到何時才能逼出胸口?   「還可以啦!」她甩了甩手,依舊是率性的大動作,但兩頰卻微微發燙,彷彿ㄍㄧㄥ著沒把話說完。   細細審視她微赧的神色,譚恪亞若有所悟,也大大地鬆了口氣。「那麼,看在我沒有騙妳的分上,可不可以賞臉再多吃一塊?」   她的眼亮了下,一下子而已,但已足夠讓他看得清楚。「再一塊?」   「嗯,再一塊。」很好,看來她並不討厭青椒的味道。   「就一塊?」她的聲音揚高了半個Key。   「就一塊。」不會吧?一塊青椒值得她這麼討價還價嗎?難道他估計錯誤?   「只能再一塊嗎?」好吧好吧,她承認這醜醜的青椒,實在是出乎她意料的美味,但這男人也末免小器得過火,只准她再吃一塊……為什麼?明明整盤都是她的,莫非他也覬覦她的青椒?   這下子連馮茵茵都傻眼了。打從岳幼堇兩、三歲時,在市場上看過青椒未處理前的完整模樣後,她就死都不肯吃青椒,沒想到譚恪亞的三言兩語,竟改變了她二十幾年來對青椒的厭惡。   這回岳幼這隻胭脂馬,八成遇上她命定的關老爺了。馮茵茵暗爽在心頭。   「當然不只,最好妳能全將它吃光。」譚恪亞忍住發笑的衝動,臨時產生開她玩笑的興致。「妳不知道飯菜不能剩下的嗎?像妳這樣沒把飯粒和菜餚吃乾淨,將來妳後悔都來個及了。」   「什麼啊?」得到他的「恩准」,岳幼堇樂得掃光盤裡的青椒,這次對他的話多了點信服。「有什麼好後侮的?」   「沒將飯菜吃乾淨的女孩,將來會嫁個麻子臉的男人。」好像每個長輩都會拿這點來唬弄小孩,他也藉此拿來以訛傳訛。「妳想嫁個麻子臉丈夫嗎?」   「亂、亂講!」天吶!她連青椒都看不順眼了,怎能接受麻子臉丈夫!?「你別嚇我!」她這個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醜東西,那是她的「死門」。   「我沒嚇妳。」輕瞄了眼悶笑到快得內傷的馮茵茵,他神秘兮兮地語帶暗示。「不下信可以問妳媽媽。」他相信,馮茵茵一定樂得配合。   岳幼董驚恐地瞠大眼球,眨都沒敢眨一下地向母親求證。「媽?他說的是騙人的對不對?」   「譚先生是教職人員欸,怎麼可能騙人?」馮茵茵板起正經的臉,肚子裡的腸子全笑扭成一團。「還記得妳阿香姨吧!?她丈夫不就滿臉麻花?告訴妳一個小秘密,妳阿香姨從小就不曾把飯菜吃乾淨,所以才嫁給妳阿香姨丈。」   岳幼菫的下巴幾乎整個掉下。她永遠記得阿香姨丈那副「尊容」,她小時後就被他嚇哭了好幾次,還非得到廟裡收驚才能恢復正常。   「阿、阿香姨?沒有啊,她都有把飯菜吃乾淨……」老媽騙人!她跟阿香姨吃過好幾頓飯,從沒發現阿香姨有這種「惡習」。   「哎~~」馮茵茵誇張地嘆了口氣,佯裝可惜地按了按太陽穴。「那是嫁了妳阿香姨丈之後才改的嘛!可惜嫁都嫁了,生米煮成了熟飯,妳說,婚後再來改,來得及嗎?」   岳幼菫很很地抽了口氣,她驚恐地瞪著自己不甚乾淨的餐盤,恍惚地看著譚恪亞。「那……我還沒嫁人,現在改……應該來得及吧!?」   「呣,看妳的誠意嘍!」譚恪亞發現她真的很天真,跟他園裡的孩子們有得拚,而他就特別欣賞她這一點。   岳幼堇握緊手上的筷子,個由分說地清光餐盤裡的所有東西,連她以前最討厭的青椒、薑絲都吞得一乾二淨,差點沒把盤子也給吃下肚。   「這樣……可以了嗎?」討好似地,她拿著幾近光亮的盤面給譚恪亞看,認真的程度幾乎此品學兼優的學生還專注。   「很好,希望妳可以繼續保持。」譚恪亞的心都軟了,這一刻,他發現自己對她一見傾心。「這裡有顆飯粒。」不假思索地,他伸手拈起附著在她唇角的一顆飯粒,憑著反射動作,他直接放入口中。   「吭……」岳幼堇差點沒讓他的舉動嚇死,心口猛地惴惴亂跳。   怎麼回事?她的心臟一向很健康,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怦然亂跳,即使參加激烈的百米賽跑都不曾。她該不會患了心雜音或是心肌梗塞吧?不然心跳怎麼會變得這麼奇怪?   「幼堇,我們出去走走好下抒?」沒發現她的異樣,他開始有了想把握一個女人的衝動,率先提出邀請。   「嘎?」完了!怎麼光是聽他叫喚自己的名字,心跳就此剛才多了好幾拍?不行,這傢伙是個危險人物,為了她的小命著想,她還是離他遠一點比較保險。「我……呃,我肚子痛,想回家大便。」   馮茵茵差點沒當場昏倒。瞧瞧她說的這是什麼話?有女孩子會在相親時說這麼沒大腦又不衛生的話嗎?天啊!地啊!她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怎會生到這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女兒?   「肚子痛?」譚恪亞不疑有他,竟當真以為她不舒服,眉頭浮起淡淡的憂心。「要不要我陪妳去看醫生?」   「不不不……不用了,我回家吞顆止痛藥就行了。」她忙不迭地連聲拒絕。   開什麼玩笑?逃都來不及了,還讓他跟去醫院?乾脆直接送她到太平間還快一點。   「止痛藥傷肝吶!」譚恪亞的眉心深深皺起,起身拿著帳單準備去櫃檯買單。「不行,我還是陪妳到醫院走一趟。伯母,不好意思,請等我一下。」   瞧著他飛也似地跑到櫃檯付帳,岳幼堇整張臉垮了下來。「拜託!他還當真吶?真白癡!」   「人家是擔心妳,扯這種謊羞不羞啊?」馮茵茵氣得戳她的額頭,戳得她腦袋前後搖晃。   想都沒想,她快人快語地脫口而出。「我跟他又沒什麼關係,他擔心個屁啊!」   「呃,我想,譚先生對妳的印象應該不錯,很有發展的可能。」介紹人額上滿佈冷汗。她是職業媒人,由於馮茵茵的委託才接下岳幼堇的案子,卻對她的率直極為頭痛。   她從來沒見過這麼沒氣質又粗魯的女孩,真是燙手山芋啊!   「不會吧!」岳幼堇嚇得不輕,健康的膚色瞬間刷白。「媽,我不喜歡他啦!我先走人了,妳想辦法幫我推掉。」二話不說,她腳底抹油--溜!   「欸!幼……」馮茵茵一時反應不及,硬是讓她逃個無影無蹤。哎~~這丫頭沒什麼長處,就是跑得特別快,她真後侮自己沒事幹麼生了這麼長的一雙腿給她?   付完帳回到位子前的譚恪亞沒看到岳幼堇,忙出聲詢問。「伯母,幼堇呢?」   「譚先生,岳小姐她……」介紹人才一張口,就讓馮茵茵搶了話。   「呃,是這樣,她肚子痛的受不了,先回家『清倉』了。」馮茵茵不斷踩著介紹人的腳,就是不讓她實話實說。   她那女兒糊塗了,她這個做娘的可不糊塗。這麼優秀的男人,留給別人太過可惜,她還是趕快設計將幼堇跟他「送作堆」。   「喔。」譚恪亞看向透明的玻璃門,眸底掩不住淡淡的失落…… 【第二章】   像被抽走了龍筋的龍王三太子,剛回到家的岳幼堇乏力地賴在床上,動彈不得。   人有旦夕禍福、月有陰晴圓缺……反正就是原本高二B的班導周老師,因為酒後開車發生重大車禍,不得不住院休養,以至於同樣是體育老師的她,臨危受命接下高二B的代導師。   她衷心企盼這個任務只是「短期代打」,因為她實在受下了高二B那群頑劣的「好動份子」!   今天,是她接下這侗「麻煩班」的頭一天,卻已經讓她「鬢邊摔摔叫」,死了不少活躍的精英細胞--   一大早,滿懷崇高的理想,岳幼堇就像剛出校門的準老師般,興沖沖地到高二B和學生「情感交流」。想不到教室的門一開,一個板擦立即迎面而來,讓全然沒有心理準備的她「滿面全豆花」。   很好,她當作這是同學們「迎接」她這個代班導的「見面禮」。關於這個班級的學生有多壞、多惡劣,她在接到代班導通知時,曾「探險」過各科教師早已向她知會過了,並且個個露出深感同情的目光。   她將那些老師的警告拋諸腦後,堅信世界上沒有天生的壞痞,只要她耐心地使用「愛的教育」,在惡劣的學生,終有一天會像「春風化雨」那般,一個個都變成品學兼優的好孩子。   「各位同學好,相信你們已經知道周老師請假的事情,接下來將由我暫代導師的工作,你們可能有一段時間得跟我共同相處;我叫岳幼菫,西望我們相處愉快。」清清嗓子,她將準備好的見面詞,流暢地一口氣說完,等待同學們的回應。   通常這個時候,該是學生們熱情地歡迎年輕貌美的老師來代課,然後是一些令人飄飄欲仙、笑得合不攏嘴的讚美詞--   正當她沈醉在幻想的情境時,一本厚重的英文參考書「咻」的一聲,由她耳邊穿梭而過,當場令她的美夢幻滅。   什麼崇拜的眼神、讚美的言辭?那些小鬼崽子根本沒將她的話聽進耳裡,全班四十幾個孩子或坐或站或躺,有些拿書本、筆記亂丟,甚至有些還玩起騎馬打仗的遊戲,全然沒把她這個自認還算美麗的代導師放在眼裡。   她忍住發火的衝動,畢竟頭一天跟這些學生接觸,她不想讓他們留下太壞的印象,所以拉拉白色運動褲的褲管,故作優雅地坐上擱在講台的教師椅。   就在她坐下的瞬間,那些好動的孩子們陡地以不懷好意的眼神盯著她,彷彿她做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既然你們的活動暫時休息了,那麼請你們在位子上坐好,我們現在來點名。」不管有沒有學生缺席,點名是每個老師必做的工作,尤其在接任的第一堂課,她也可藉機記下他們的大名。   只見學生們聳了聳肩,各自交換著她所看不懂的眼神,然後訕訕地找到位子坐下。   岳幼堇可樂了。她相信自己的理念,至少這些學生還能將她的話聽進耳裡,只要她繼續努力,假以時日,說不定還會獲選「優良教師特殊貢獻獎」。   結果這整堂課全部都是她一個人在講話,除了幾聲還算配合的「有!」之外,全是她對他們的期望和未來的相處模式,說得她頭昏眼花、學生們眼冒金星,有的睡到連鼾聲都「響徹雲霄」。   然後下課鈴響了,她總算結束任務般地深吐口氣,露出完美的笑容,由位子上站起,準備「功成身退」,不料身後卻傳來所有高二B學生們的笑聲大合唱,唱得她莫名其妙兼滿頭霧水--   「哇哈哈!你看看她……像隻猴子似的!」一個男學生指著她身後的某一處,誇張地捧著肚子大笑,其餘的孩子們則笑鬧成一團。   「她以為她是誰啊?」一個男孩--顯然是這個班級帶頭的那個--靠著椅子往後傾斜,人剌剌地將長腿跨上課桌,嘴裡還囂張地咬了根牙籤。「叫我們好好讀書?書有什麼好讀的?值得我們浪費生命去用功嗎?」未了還哼哼兩聲,以極睥睨的眼神看著她。   聽聽他那是什麼口氣?分明想氣死聖人!   「給妳一點教訓,以後罩子放亮一點,少管我們的閒事。」男孩又說話了,語氣充滿警告意味,然後無視她眼底的怒火,開始和其他同學笑鬧。   什麼教訓?岳幼堇不安地偏頭看向自己身後--沒有啊,什麼都沒……哇咧!她的屁股怎麼一片磚紅?當真像隻猴子似的!   懊惱地用戶猛拍屁股,卻怎麼也拍不掉像吸附在白色運動褲上的磚紅色,惱得她幾乎抓狂。   「別費心了,我們經過特殊處理,拍不掉的。」帶頭的男孩發出戲譫的嗓音。   那些是學校操場跑道的紅磚土,加點水再上點白膠,趁著有點乾又不會太乾的情況下,將之薄薄鋪在講台的教師椅上,任何人坐上那張椅子,八成都感覺不出椅面上有異物存在,然後就注定得報銷一件褲子或裙子,例無虛發。   「你們……」她氣得說不出話來,正想大肆發作,不巧上課鈴隨之響起。   「希望我們「相處愉快」啊,岳老師。」男孩將手臂枕在腦後,警告之意不言而喻。「改明兒見。」   岳幼堇的俏臉青紅交錯,眼見任課老師已往教室走來,她只得忍下火氣,紅著一張屁股回教師休息室。   她才不會就這樣束手就擒。會的,她會想到辦法對付那些惡劣的學生!   結果,她還來不及構思和高二B之間的「作戰計劃」,從回到教師休息室到放學為止,掃掉她任課的時間,不時傳來各科教師對那些孩子的批評和無奈,聽得她再高昂的鬥志,也不免被磨去大半,成了隻病懨懨的戰敗公雞--   「煩死人了!」岳幼堇煩躁地在床上翻過來、覆過去,一下子抓頭髮,一下子又撫順它;此時,賭氣不吃晚飯的肚子開始呱呱叫,叫得她的心更煩了!   「我怎麼這麼笨?我幹麼為了那些臭小子折磨自己的肚皮?」突然,她一躍而起,敏捷的身體像彈跳中的兔子,行動力一流。   「媽!我肚子餓了,有沒有……」邊跑邊嚷的聲音在滑進客廳時自動中止,兩顆眼球瞪得老大。「你怎麼會在我家?」   譚恪亞才剛坐定不久,等著馮茵茵到廚房倒水之際,不意會這麼快就見到岳幼堇,心中不禁有絲竊喜。   「我的幼椎園就在下兩條街的轉角處,正好到附近辦點事,所以便冒昧地前來叨擾了。」因為途中他正巧遇到剛和鄰居串完門子的馮茵茵,因此來不及事前打電話跟她「通報」一聲。   「喔,的確是挺冒昧的。」她脫口而出,沒注意譚恪亞的表情僵了下。她知道那家幼稚園,挺氣派的,一看就像專門吸取父母血汗錢的水蛭。「我媽咧?」   這樣問很奇怪。明明她才是主人,她卻還反問身為客人的譚恪亞,這屋裡的另一位主人到哪兒去了?不過這就是她可愛的地方,只是憑直覺就開口,完全不經腦袋思索。   「在廚房……」語音來不及消散,只見她一陣風似地飆往廚房的方向,在廚房門口遇到端水出來的馮茵茵。   馮茵茵臭著一張臉問:「幹麼?」   她就躲在廚房邊,偷覷著女兒會不會把握機會和譚恪亞相處,沒想到這丫頭當真笨到沒藥救了,不找男人找她媽,真是笨到極點!   岳幼堇摸著肚皮,少根筋地沒發現母親的臭臉。「我肚子餓了,有沒有……」   「沒有!」就算有也不給吃,餵老鼠總此餵這笨丫頭來得強。「我今天沒煮飯,要吃自己想辦法!」   「嗄~~」岳幼堇可委屈了,不甘願的聲音拖得好長。「那有沒有泡……」   「也沒有。」她最氣這丫頭吃那些沒營養的泡麵,怎會好心地為她「存糧」?「過期了,全讓我丟了。」   「怎麼可能?」岳幼堇總算發現母親的不對勁,小心地偷睨她的神色。「我上個禮拜才買的欸,泡麵可以存放半年,如果真過期了,也該讓我拿去換吶。」   「丟都丟了,妳要我到哪裡去生給妳?」端著茶水往客廳走,幾步的工夫便到了譚恪亞面前。「來,喝茶,別理她!」   譚恪亞將她們母女倆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畢竟這屋子也不是太大,頂多三十坪左右。真是什麼樣的母親養出什麼樣的女兒,他在欣賞岳幼堇的同時,也明白地看清她的率直承自何處,忍不住在心頭悶笑。   「謝謝。」禮貌性地點了下頭,譚恪亞掛心的卻是岳幼堇的肚子。「幼堇,妳還沒吃晚飯嗎?」都八點多快九點了,難怪她會肚子餓。   岳幼堇踢著椅腳生悶氣,壓根兒懶得理他。   「她不知道發什麼神經,一回到家就嚷著不吃飯,氣沖沖的樣子像老娘我倒她會錢似的。」說到這個,馮茵茵也不爽了,乘機向譚恪亞訴苦。「她賺的錢我可沒拿過一分一毫,每天還得替她煮飯洗衣的;可她下了班還要給我臉色看,恪亞,你倒是替我評評理。」   「呃……」他苦笑,遇到這種場面,似乎說什慶都不對。「伯母,我看她可能是餓壞了,說話直了些,沒別的意思;幼堇,不然我帶妳去吃飯,好不好?」   「我可以自己去。」拜託!她可是個成年人欸,又不是他幼稚園裡怕走丟的小朋友。   「一個人吃飯多無聊?」馮茵茵見機不可失,忙著敲邊鼓助興。「我這老太婆才剛嚐過那種滋味,哎~~人老了就不中用,連吃個飯都沒人肯陪我,哪像妳人在福中不知福,有人陪妳吃飯還嫌……」   話才說到一半,眼前哪還有個人影?   呿!原來嘮叨還是有效用的嘛,可以趕著人家出門約會呢! ※   ※   ※   由於知道馮茵茵一開始叨唸便會沒完沒了,岳幼堇連忙拉著無辜的譚恪亞逃離家門,以免他也遭受池魚之殃。   「受不了,我媽真的老了,像侗老太婆似地叨唸個沒完。」其實馮茵茵也不過五十歲,離正格的老太婆還有一大段距離,偏就那張嘴老得特別快。   「她是為妳好。」清風徐徐,一如他溫柔的嗓音。   「喂,我媽沒告訴你嗎?」她看著他被風吹亂的髮,心頭飄過一絲疑惑。   她明明叫媽推掉他,為什麼這傢伙還厚著臉皮來找她?難不成他的臉皮是銅牆鐵壁、百毒不侵?   「告訴我什麼?」他不記得馮茵茵有特別交代他什麼事。   「你裝傻啊?」沒道理啊,難道老媽沒跟他講清楚、說明白?「這麼重要的事,我媽都沒跟你說?」   譚恪亞釐不清她是說笑還是正經,卻隱隱有種不願探究的心態,感覺她說的不會是他想知道的事,心頭不禁有點忐忑。「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喔。」原來如此。她知道馮茵茵在打什麼主意,八成想讓她嫁給這個「弱不禁風」的小白臉,這讓她的腳步變得艱難了起來。   「拒絕」是一門很令人沮喪而且深奧的科目。如何拒絕得漂亮又不傷人,才是真正的大學問。   她自認為做不好這一點,才將這個任務推給老媽,沒想到老媽跟她一樣沒「料」--不會拒絕別人的料。   除了高二B,譚恪亞成了她此刻的第二個煩惱,一向豁達的腦筋,因這兩件解不開的麻煩而打結了。   聽見她肚子鼓譟的聲響,他體貼地岔開話題。「妳想吃什麼?」他相信他們會有別的時機談這些事,但不會是她肚子餓的現在。   「嗯……」很好,這傢伙又給她出了題「問題三」。「不知道,沒什麼特別想吃或特別不想吃的東西。」腦袋裡閃過各式各樣的小吃,她卻舉不出令她特別有食慾的東西。   「我聽園裡的老師提過,有一家火鍋店感覺還不錯;我們一起去嚐嚐好嗎?」他的車就停在前方不遠處的幼稚園廣場裡,多走兩步就可以取車了。「聽說有四種鍋,任君選擇。」   「哪四種?」雖然時序入伙,但秋老虎發起威來還是很悶熱,她不確定自己會對那些熱騰騰的火鍋有興趣。   「瑞士鍋、涮涮鍋、鴛鴦鍋和麻辣鍋。」市面上大概也只有這四種鍋了,特殊的是,那家店同時具備這四種,選擇性較多。「妳想吃哪一種?」   「我想想。」選擇題,該怎麼挑?「你呢?」   瑞士鍋是甜的,而她不愛甜食;她又不吃辣,所以麻辣鍋順道被剔除;她是不曉得譚恪亞愛下愛吃辣,但她和他又不是情侶,還是避開容易令人遐想的鴛鴦鍋,那麼她可能只有一種選擇……   譚恪亞沒有說話,兩個人安靜地走了幾步,竟不約而同地選在同一個時間開口。   「涮涮鍋吧!」四個字二個疊音,兩人同時愣了一下,不可思議地互看一眼,忍不住相視而笑。 ※   ※   ※   「喂,我不吃蝦。」挑起煮得捲紅的肥美蝦子,岳幼堇直接將蝦子丟到譚恪亞的小鐵鍋裡。   此刻兩人正坐在一家名為「猴子&西瓜的家」的火鍋店,感覺還不錯,挺溫馨的。據說是一對夫妻開的,還有一段浪漫的愛情故事,但現在沒有任何事比填飽肚子還重要,所以岳幼堇沒空多問。   「為什麼?」譚恪亞蹙起眉,挾起蝦子開了口。「妳知不知道……」   「停停停!」岳幼菫忙伸手阻止他發表長篇大論,那種理論她聽一次就頭暈,絕對不會再想聽第二次。「別再跟我提什麼營養那一套,我不吃蝦,純粹是懶得剝『皮』,OK?」   「是……懶得剝『殼』吧?」不是不吃?譚恪亞小心地問。   「后!叫你別計較那麼多的嘛!」這個男人怎麼這麼囉唆?她可不喜歡一句話重複好幾次。「都一樣啦,給你吃你還嫌個屁啊?」不是聽說海鮮對男人很補嗎?她可是為了他好欸。   揚起輕淺的笑,譚恪亞開始動手剝蝦;他的動作俐落而優雅,很快地將兩隻蝦子剁得完美無瑕。   「喏。」將剝好的兩隻蝦子同時放到她碗裡;他發覺自己喜歡看她吃飯,因為她吃東西好快,感覺食物十分美味可口。「吃吧。」   岳幼堇愣住了,瞪著兩隻蝦子好半晌,才抬頭看他。「你……不吃嗎?」   「看妳吃,我就很高興了。」不變的溫柔笑臉,讓她心裡微幅震盪。   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早從她幼稚園大班起,老媽就不再為她剝蝦殼了,她也因此儘量減少觸碰蝦子、螃蟹之類的海鮮,因為她懶。   可他跟她什麼都不是,甚至連朋友都還稱不上,為什麼要為她剝蝦殼?   「快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他催促著。   正巧老闆娘走過來收拾桌面上的殘渣,見到譚恪亞盤裡的蝦殼和岳幼堇碗裡的兩隻蝦,一雙漂亮的眼笑瞇了起來。「好體貼的先生,你的女朋友真幸福。」   自從開了這家店以後,羅凱媐看多了各式各樣的情侶,大多都是女人為男人剝蝦殼,會像譚恪亞這般為女朋友剝蝦殼的,她倒是頭一回看見,除了她老公之外。   見岳幼堇頭低低的,沒啥反應,他笑著應道:「沒什麼,只是舉手之勞。」   「大西瓜,妳又在混了?」老闆閻子厚由廚房裡出來,看似責備的語氣,卻不著痕跡地接過妻子手中的空盤。「就愛找客人聊天。」   「臭猴子,不然每天跟你乾瞪眼吶?」睞了他一眼,羅凱媐嘟起小嘴。   「西瓜本來就只能看猴子的。」閻子厚霸氣地摟著妻子的肩,笑著向譚恪亞點了下頭。「不好意思,請慢用。」   譚恪亞含笑目送他們夫妻倆離開,隱約瞭解「猴子&西瓜」的由來。   「幼堇,為什麼不吃晚飯?在學校受氣了?」他突然想起她惡劣的心情。   「沒什 啦!」奇怪了,她的鼻頭怎麼酸酸的,甚至有點不敢看他?   淺淺地嘆了口氣,他幾乎能感受她刻意拉遠的距離。「我沒有探究的意思,只是不想看妳這個模樣,跟我的印象中差太多了。」   她不解地問:「什麼模樣?」   「無精打采的模樣。」指了指她碗裡的蝦子。「現在的妳是隻死蝦,而不是上回我見到的活跳蝦。」   「什麼比喻嘛!」真搞不懂這男人在想什麼,但她的確因他的形容而放鬆,不覺輕笑出聲。「爛透了。」   「至少妳笑了不是?」凝著她陽光般的笑容,他渾然不覺時間已經晚了。「想跟我聊聊嗎?」   「真受不了你。」好吧,她妥協了,而且她也的確需要一點意見。「我今天接了一個代班導的工作,結果……」   哇啦哇啦地將今天的糗事一口氣說完,她才終於喘了口氣,感覺清光了心頭的垃圾,心情好多了。   見他深鎖眉頭,好半晌不答腔,她忍不住問了。「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好建議可以給我?」   「妳想怎麼做?」他反問。   「不知道。」她老實的回答。「就是沒想到才問你啊。」   「這麼說吧。」其實幼稚園裡也有類似的調皮學生,只不過「程度」上遜色許多。「以暴制暴,妳懂我的意思嗎?」   聽到那個「暴」字,就讓人心口發麻。「你要我跟他們打架?」她瞪圓了眼。   「不是。」他仰頭看了眼大花板,有點受不了她的直線思考。「要讓他們變好最快的方式,就是拿妳最強的長處壓倒他們,這樣很容易便讓他們對妳信服。」   【第三章】   岳幼菫做足了心理準備,好整以暇地在操場上等高二B學生來上體育課;上課鈴響將近十分鐺後,那些學生才懶洋洋地緩緩步入操場。   「什麼秋天嘛,熱死人了!」人還沒走近,岳幼堇就聽見抱怨的聲音。   「看這種大氣,不到十一月是不會變得涼爽了。」   「后!現在冬天越來越往後延了,會不會將來的寒假變暑假嗄?」   「你是熱到頭殼壞去是不是?寒假變暑假,虧你想得出來。」   三三兩兩的交談聲,斷斷續績地傳入岳幼堇的耳裡;她有點慍惱,沒見過這麼囂張的學生,索性坐在操場中央,等那些大牌的學生靠近。   「嗨,岳老師,原來妳都不怕太陽曬的啊?這麼早就來等我們了?」   「嘿咩,女人不是最怕曬黑的嗎?難怪妳的膚色這麼『賤賤美』。」   「笨死了!女人是一白遮三醜,不怕黑只有一個可能,本來就是『醜陋』的女人就不怕,因為怕也沒用,哈哈哈……」   「后,你可真缺德!」   「本來就是咩,我只是實話實說!」   嘲諷的尖銳字眼不斷衝著岳幼堇而來,她不發一語地等待大部分學生都到達了,才拍拍褲管站了起來。「後面的走快一點,尤其是你,陳立揚!」   陳立揚便是高二B的頭頭,她因此特別記得他的名字。   通常老師面對一個多達四、五十個學生的班級,往往不可能每一個都印象深刻,之所以能讓老師留下特別的印象,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特別乖巧、品學兼優又有禮貌的學生;另一種,則是無可救藥的那種,不是特頑皮就是特頑劣,而陳立揚屬於後者。   「催什麼催?這不就來了嗎?」以媲美蝸牛的速度,陳立揚慢條斯理地緩步靠近,一點都沒把她的叫喚當一回事。   「上課鐘響都已經超過二十分鐘了,你們以為還剩下多少時間可以上課?」一堂課不過五十分鐘,他們花了將近一半的時間才全體集合,那麼還能上些什麼東東?   「那就別上啦。」陳立揚無所謂地聳著肩,得意地承受其他同學崇拜的歡呼。   「既然學校開這門課,就有上課的必要;你們的爸媽不是花錢讓你們來學校混的!」她氣壞了,口氣也嚴厲了些。   「少來說敦那一套。」陳立揚槓上她,冷冷地頂了回去。「愛上不上隨妳便,最好是讓我們自由活動;以前周老師也是隨便我們愛幹麼就幹麼,妳何不學學人家周老師那樣上道?」   「每一個老師的任教態度不同,周老師是周老師,我是我,請你們別混為一談。」要爭自由是不?行,她就不信自己會爭輸他。   「是不同。」勾起邪惡的詭笑,陳立揚一屁股坐上操場中央。「他是男人,妳是女人嘛,怎麼會一樣?」最基本的身體構造就不一樣,何況是那顆腦?   「是嘛,最少就有「三點」不同。」   「后!真受不了你的低級腦袋。」   「少在那邊龜笑鱉無尾,昨天你還不是帶了本PLAYBOY來分給大家看?」   幾個平日和陳立揚較好的同學立刻跟著起鬨,全都是帶有「異色內容」的狎言浪語,令慍惱的岳幼菫更加七竅生煙。   「夠了!」她受夠了這些目無尊長的小輩。譚恪亞說得沒錯,她得盡快讓他們臣服在她的運動褲下,不然往後的日子鐵定很難過。「我知道你們看我不順眼,說實在的,我也看你們特別礙眼;不如我們來個賭注,『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如何?」   陳立揚悶聲笑了下,睨著她的眼神更加鄙視。「妳以為現在是在打仗啊?『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看來妳的國文程度也沒好到哪裡去。」   「你這個小鬼,少欺人太甚!」他的猜臆令岳幼堇彷彿萬箭穿心,當場窘紅了臉,羞惱得差點沒爆血管。「現在不是討論國文程度好不好的時候,你們到底敢不敢跟我挑戰?」   「嗯哼。」陳立揚伸直雙臂撐住梭仰的上身,好笑地將她的挑釁當成猴戲看。「說來聽聽看。」   后!是可忍孰不可忍?這小鬼以為他在跟誰說話啊?就算她是臨時代班,好歹現在也算是他們的班導,他他他……他實在太過分了!   深吸一氣,她努力平息直衝天靈蓋的怒火。「我的比賽條件很簡單,要是我贏了,以後你們得聽我的;反之,要是我輸了,以後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絕不會多說一句廢話。」換言之,就是對他們的劣行徹底放棄,不再試圖做任何挽救。   「麻煩妳說重點好個好?」陳立揚百無聊賴地看著天空,大大的眼瞇了起來。「妳到底想比什麼?」   「比體力和耐力。」很好,說到重點了,她的心情逐漸亢奮。「操場一圈四百公尺,不用多,我們比十圈就夠了,先到先贏。」   「老師,妳當我們是棒槌啊?」摳摳鼻子後,陳立揚彈了下挖鼻孔的手指,目標當然是她--雪白的運動褲。「這麼熱的天氣,要我們頂著大太陽跑操場就算了;妳是體育老師欸,是『練家子』,好意思拿妳的專長跟我們比嗎?」   「為什麼不好意思?」早料到這傢伙沒那麼好「橋」,岳幼堇把設想好的台詞輕鬆唸了一遍。「你們正值體力最旺盛的年紀,又是男孩子;我一個女人家,足足老了你們將近十歲,就算練過又怎麼樣?體力老早就衰退了。」   「是喔?反正妳就是故意坑我們。」陳立揚不屑地撇撇嘴,下顎不馴地揚高。   「說那麼多廢話做什麼?」要不屑,她也不會比輸他,好歹她也曾年輕過。「敢不敢一句話,要是不敢就直接說,以後你們全都得乖乖聽我的!」   「我有什麼個敢?」陳立揚立刻中了她的激將法,老大不高興地一躍而起,俐落的動作全然不拖泥帶水。「我跟她跑,你們怎麼說?」他看向其他同學,想聽聽他們的意見。   「好啊,反正上課無聊死了,發洩一點體力也好。」   「她說得對,我們現在是體能的黃金時期,就不信咱們會比輸她!」   「啊哈!等著看我們怎麼痛宰妳吧,岳老師!」   其餘同學也被挑起興趣,個個摩拳擦「腳」,準備跟岳幼堇來場「生死決鬥」。   「等你們贏了再說。」岳幼堇有點驚訝這些孩子們的行動力,開始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成為他們的手下敗將?   不!她絕不能輸,不管是裡子還是面子,她都不能功虧一簣!   「十圈喔,你們可別耍賴少跑一圈半圈喏。」她孤軍奮鬥,不像他,其他同學都是他的嘍囉,得防著被人「暗算」。   「少看不起我們!」陳立揚危險地瞇起眼,領著一干人等圍在她四周。「那種偷雞摸狗的事,我們還不屑做!」   「那好。」她走到跑道上畫好的起跑點,扭動足踝做點柔軟操。「等著看我展現飛毛腿的功力吧!」意思是,她絕對不會放水。   「少在那邊耀武揚威,等妳輸在我的腿下,看我怎麼『料理』妳。」他氣壞了,很少老師可以讓他這麼生氣,尤其還是個身上沒三兩肉的女人,他忍不住威嚇道。   岳幼菫炫目地笑了。以前在學校,她最擅長的科目就是長跑,沒道理輸給這些空有蠻力的小鬼;何況就算輸了又怎麼樣?大不了不再搭理他們,凡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損失的反倒是他們這些孩子。   可惜她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不然她真的會放任這些孩子自生自滅;但在這之前,她要看到自己的努力,免得將來這些傢伙作姦犯科,她還得負擔內疚的責任。   陳立揚古怪地看著她的笑臉,心跳個覺漏了半拍,微紅著臉,粗聲粗氣向她吼道:「笑什麼?怪女人!」   「怪女人才有怪學生啊!」她不以為忤,飛揚的心情讓她信心十足。「來吧!」 ※   ※   ※   繞過學校外牆,還沒將車停進學校專屬的停車場,譚恪亞便聽到校內傳出恍若古羅馬時代競技場上的熱烈鼓譟。   大概開始了。他想。   昨晚跟岳幼菫長談過後,她決定以體力代替武力,以她最擅長的長跑來征服那些頑劣的高中生;這讓他有點擔憂,畢竟她未必鐵贏。   但她卻信心滿滿,不得不讓他懾服;憶起當時她炯亮的眼,他真的覺得「認真的女人最美麗」。   俐落地將車停進停車格,他快步走出停車場,很快便看到校舍各個樓層擠滿了亢奮的學生,個個面對操場大聲鼓譟,盛大的景況讓人有些感動。   昨晚約莫聽她提起今天上課的時間,所以他趁著教務不是那麼忙的時間,抽空跑來她這邊看看戰況,因此現在他才會出現在她學校的操場。   他看到她了。飛揚的汗水、穩健的腳步、紅潤的雙頰;在他眼底,她是如此耀眼。   閃過圍觀的學生和老師,他儘量讓自己接近終點的位置,然後詢問身邊的學生。「他們跑了多少圈?」   「好像還有一圈半吧!?」女學生怯怯地回他一句,注意力已由運動場上分散到他身上。   上課上到一半,隱約便聽到操場有人大喊「加油」的聲響,所有學生的注意力都被拉走;然後陸續有老師走到走廊上觀看,之後是少數學生也耐不住好奇地跟了出來,老師在阻擋無效之下,索性讓同學們也一起出教室一同欣賞,所以造成這種盛況。   「謝謝。」他禮貌地朝女學生一笑,立即讓她紅了臉龐。無暇注意女學生怪異的反應,他的視線緊盯著跑道上的兩人。   看來其他學生都陣亡了,瞧他們個個或坐或躺或喘地聚集在操場中央,那些八成就是無法完成比賽的孩子。   唯一剩下的男孩絲毫不遜色,速度幾乎與岳幼堇不相上下。那男孩大概就是陳立揚,高二B帶頭的那個,他記得這個名字。   他夠高、夠壯,最重要的是他滿臉自信,果然是擁有領袖氣質的孩子。   見兩人飛掠過他眼前的終點線,只剩一圈就可以決定誰才是最後帶領這個班級的主導人物。   基於私心,他衷心企盼岳幼堇能贏得這場比賽。   雖然他們見面的次數寥寥可數,但不難由她的言詞動作間察覺,她是個多麼倔強又率性的女子。倘若她今天不幸敗北,人前她可能笑容以對,他擔心的是,在他看不見的背後,她恐怕會嚎啕大哭。   而他,最不想看到那些透明水珠,自她有神的雙眼落下--   最後一圈了!岳幼堇急促地換氣,努力保持自己呼息的平穩。   原本料想這些小鬼們會在五圈以內就投降,沒想到陳立揚這小子還能跟她撐到最後,而且速度跟她一直保持在兩到三步之間的距離;可以的,她只要維持著這個速度,一定可以贏他在這兩三步之間!她不斷在心裡為自己打氣。   陳立揚可不這麼認為。只差她兩三步,他一定可以憑藉最後的爆發力,勝過這個不長眼的老師,為同學和自己爭取自由!   兩人各懷心思,誰的腳步都不敢稍停;很快越過中線,剩下最後半圈時,陳立揚的體力已然用盡,突地一陣昏眩,他的腿軟了下,但很快又撐起精神,以意志力支撐自己疲軟的雙腿。   岳幼堇的情況比他好不到哪裡去,因為久沒練習,她只能依往年長跑時訓練出來的肺活量硬撐;加上剛起步時求勝心切,一開始就衝太快,以致現在她也覺得自己體力有些不勝負荷。   一咬牙,陳立揚硬是加快腳步與她並肩,並不時企圖超越她。   好!這小子還真有那麼點能耐!岳幼堇在心中叫好。   她知道,如果這孩子輸了,他一定很嘔;但如果因為她放水讓他小贏,那麼他輸掉的則是尊嚴,所以她絕對不會放水。   就在最後的四分之一圈,前方終點的紅布條已經遙遙在望,兩人或前或後地交錯,直到距離終點約五公尺的地方,陳立揚終於不支跌倒;而岳幼堇,一口氣衝過紅布,身子也癱軟了下來。   聽不見全校師生的歡呼和鼓動,岳幼堇的喉嚨乾渴得近乎燒灼,就在她試圖由磚紅的跑道起身,一雙有力的臂膀適時拉了她一把。   譚恪亞?他怎麼會在這裡?她喘、她累,而且兩眼昏花,但還看得清他的輪廓,因為他讓她緊緊貼靠在他身上,讓她能清楚地嗅聞到他身上清新的氣味。   「別講話。」見她這麼拚命,譚恪亞掩不住心疼;急急打開由車上帶下來的礦泉水,湊近她乾涸的唇邊讓她順利啜飲,並溫柔地為她撥開黏貼在她臉側的濕髮。「妳成功了,我為妳感到驕傲。」   虛軟地揚起一抹笑,不知怎的,她有股想哭的衝動。一定是她太久沒跑了,抑或是跑得太累,但絕對個是因為他的溫柔。   「我想……看看……」她的聲音沙啞,每說一個字似乎都耗掉她下少體力,全身的重量幾乎都倚在他身上。   「那個孩子?好,我抱妳過去。」看她虛脫了還逞強,除了心疼,他還是心疼。   根本無力阻止他過於曖昧的舉動,她虛弱地攀著他的肩,任由他抱著自己走近被同學們圍住的陳立揚。   「小鬼,你、還……好吧?」之前暍了點水,令她的喉嚨不再那麼灼痛,稍微能將話說得完整。   「我不是……小鬼!」陳立揚也很喘,俊朗的神采透著一股狼狽。「至少、我不用別人幫忙、就可以……站起來。」他硬是咬牙站起,狠狠地瞪了譚恪亞一眼,莫名地對這個陌生男人產生敵意。   「我的體力,真的人不如前了……」她覺得好累、好累,什麼都無法思考,只想安穩地倚賴支撐著她的臂膀。「我們的約定、算數吧?」   「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接過同學們遞過來的毛巾,他擦拭著額上如雨水般的汗珠。「這下妳、滿意了吧?」   「我不是、想證明自己……比你們行還是怎樣。」好睏,眼前一片白光,令她不覺緩緩閉上眼。「我只是想要……你們變好……」然後,她便失去了知覺。   「欸,岳老師好像昏了欸。」   「也難怪啦,十圈耶,我跑了四圈就掛了,她居然還能跑第一名!」   「真是的,她一個女人,跟人家逞什麼強嘛!」   幾個孩子泛起內疚,又拉不下臉表示歉意,只能涼涼地在一旁說道。   「她可以放任你們自生自滅。」譚恪亞抱著她的手不曾放鬆,深邃的眼瞬也不瞬地盯著一張張年輕的臉龐。「在你們放棄自己之前,請想想她為了你們所做的這些努力。」之後才抱著她往停車場走去。   所有高二B的孩子怔愣地立在原地,直到下一堂課的上課鐘響,都沒有人移動或說任何一句話…… ※   ※   ※   感覺飄浮在摸不著邊際的雲端,岳幼堇睜開痠澀的眼,一室昏黃的燈光不致令她感到害怕,唯有一絲絲的溫暖。   這是什麼地方?茫然的眼呆滯地移動著,緩緩越過天花板、四周,清楚地確定這是個她不曾到過的地方。   輕微的聲響,顯示有人進到房裡,她卻沒有力氣抬起頭或四肢,好看清楚來者何人,只能睜著人眼,等著對方主動進入她的視線範圍。   「妳醒了?」譚恪亞一接近床邊,便發現她睜著晶亮的眼,即使裡面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累。「還好吧?會不會又昏了?」   「我昏了嗎?」她吐了一氣,有點懊惱。「真沒用,才四千公尺而已。」   「妳很棒了。」譚恪亞輕笑出聲,為她的思考邏輯。「要是我來跑,搞不好跑個到一半。」   「不會吧?你是體能老師欸!」她信以為真,兩隻眼微微瞠大。   他笑而不答,拉了拉她身上的被子,在她身邊的床沿坐下。「要不要吃點消夜?」   「消夜!?」她衝動地想抬起上身,立刻哀叫了聲又躺回原位。「我的天吶,現在有那麼晚了嗎?」也就是說,她昏了將近半天喏?遜斃了!   「不晚,才十二點多。」不想打擊她的信心,他說得極為含蓄。   「噢……」她掩面哀叫,因手臂的牽扯而引起的痠痛佔了大部分原因。「這裡是哪裡?」   「我家。」就在幼稚園後方的公寓。「我看妳累壞了,怕伯母為妳擔心,所以自作主張地帶妳到我家來,妳不會介意吧?」   「不。」她翻翻白眼。都在人家家裡睡了大半天了,現在才來說介意不挺奇怪?這點基本常識她還有,不勞他先生費心。「我能打通電話回家嗎?」她從來不外宿,卻也實在累得走不動,她只能藉由最簡單的通訊機器向母親報平安。   「我打過了。」他一向細心,她想得到的,他全想過、也體貼地為她做了。「妳還是起來吃點消夜吧!」他擔心她撐不到大亮再吃早餐。   「我吃不下。」嗚~~他幹麼對人家那麼好啦!不要嘛!她不想為一個小白臉心動嘛!「謝謝你,不過有件事,我想……還是跟你說清楚比較好……」   該死!為什麼她得面對這種尷尬的境地?都怪老媽啦!都不幫人家推拒!   「不早了,如果妳不吃消夜,還是早點休息吧。」不想在這個時候聽到任何不想聽的話,譚恪亞選擇迴避。   他起身往門邊走,卻讓她的聲音留住腳步。   「譚先生,我不想跟你談感情。」她的聲音由身後傳來,顯得有些飄忽。   譚恪亞猛地閉上眼,淺淺的心痛由心底蔓延開來-- 【第四章】   靜謐的氣氛在房裡漾開,好一陣子譚恪亞都沒開口講話。   他輕淺且微亂的呼息牽繫著岳幼堇全身的神經線,這種感覺讓她的心情很悶,也有點不知所措;原本想開門,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所以她只是蠕動著唇瓣,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過了好久,清冷的聲音響起。「這就是妳好幾次,試圖告訴我的訊息?」他的長指擱在門把上,眼瞼微斂,甚至未曾回頭看她一眼。   「我……對不起。」這句歉意自然而然脫口而出,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不,不需要道歉。」他挺挺背脊,讓自己頹喪的心武裝一點力量。「世上最沒有是非對錯的東西就是感情,沒有人能勉強妳喜歡不喜歡的人,所以妳不需要道歉。」   「譚……」聽他這麼說,不知怎的,她的心情更爛了,彷彿自己虧欠他更多--至於虧欠什麼,她還不是很清楚。「我並不討厭你,只是……還不到情人間那種喜歡。」   「我瞭解。」回頭綻開與平日相同的笑容,只是那抹笑略嫌苦澀。「別介意,好好睡上一覺,明天妳又可以生龍活虎了。」頓了下,他的笑逐漸斂去。「明天要我送妳回去嗎?」   「不,我可以自己回去。」既然說開了,他就沒那個義務再為她做這麼多。   「好,那妳好好休息,我不打擾了。」扭開門把,她的聲音急促響起。   「譚……恪亞,我們難道不能做朋友?不涉及感情的朋友……」她知道自己自私,但說不上來為什麼,她就是不想失去他這位體貼的朋友。   這次他停頓了好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自己過分貪心的要求--   「當然,我們當然可以是不涉及感情的朋友。」他似乎幽幽地嘆息了聲,她聽得不是很清楚。「沒有人會覺得多個朋友是壞事,我們當然可以是朋友。」   「真的嗎?」凝著他的背,她呆呆地笑了。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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