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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蔓《情人風流不下流》

第一章   臺北市近郊,近四千餘坪的空地上停放著數百輛房車,全為了參加「遠見事務機器」董事長沈方遠大公子的婚宴。   沈方遠交遊廣闊,光是停車場管制就出動數十名警衛維持順暢,而川流於宴席上的,是分屬十家知名飯店派出的一流服務團隊。   沈方遠正向賓客把酒致意,視線卻不著痕跡地打量二兒子沈博奕身旁坐著的女伴,沈博奕倣佛不察那道審視的目光,自在地品嘗主廚精心烹調的美食,偶爾與同桌的客人閒聊幾句。   一向不喜歡交際應酬的他沒坐主桌,故意挑了個角落位置坐下,沒多久,桌邊走道卻陸陸續續出現幾位打扮入時的美人;她們或者停在通道上和朋友聊天嬉笑、或者假裝詢問化粧室的位置、假裝遇見熟人……使盡各種方法、套盡各種關係,只為在沈博奕身旁多停留一會兒,好吸引他的注意,只是當事者渾然不覺自己已成了未婚女性的注目焦點。   沈博奕身旁的美女見到男友對周遭頻送秋波的女人不為所動,因而沾沾自喜起來,暴露在空氣中的大半胸脯也挺得更高了。   「奕,不介紹我讓你的家人認識嗎?」喜宴已進行大半,她的微笑都快僵在臉上了,卻不見男友將她介紹給他的父母,機會難得,她可是求了好久,他才答應帶她來的。   「放鬆心情享用美食吧!」他盛了一碗佛跳墻給她。「客人這麼多,我想他們沒時間也沒有多餘的腦袋記住我帶什麼人來,今晚,我大哥、大嫂才是主角。」   「可是……」美人嘟起小嘴,不依地微傾身體貼在他肩側。「這樣不會太失禮嗎?」   「不會的。」他漾起迷人的嘴角,拍拍她的小手。「這麼敏感的場合,我可不想被他們包圍逼問,我想你也不會喜歡的,萬一弄僵了氣氛,那才叫失禮。」   她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跟他的關係!為了今天,她花了幾萬元治裝,一早上護膚中心從臉到身體全套保養,又預約名牌設計師幫她吹整發型,然後費了兩個小時才化好完美無瑕的粧,他居然根本沒打算向他家人介紹她   她愈想愈氣,忍不住將手中的筷子往桌面一扔,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木筷與瓷盤碰撞出輕輕聲響,代表微弱的抗議。   感覺美人隱約流露出惱怒,沈博奕蹙眉。女人萬種風情,如花兒般各有各的嬌態,但,美雖美矣,一旦冒出想套牢男人的念頭,那遮掩不住的心眼,將美感破壞殆盡。   很快地,他便將心思從女伴身上抽走,專注地品嘗起美食,對於不再感興趣的女人,他懶得多耗費精神去敷衍了。   「博奕,來一下,我有事問你。」   沈方遠突然出現,把沈博奕喚走,而他身旁的女伴雖然立刻擺出甜美笑容,卻沒機會出場。   兩人來到搭建的舞臺旁,沈方遠盯著二兒子,不悅地說:「你今天帶來的這個女伴,好像不是公司尾牙那個,也跟半年前出席你弟弟婚禮的那個不一樣。」   「咦?你怎麼知道?」沈博奕一臉泰然自若。   「我有眼睛,當然分辨得出來。」得到證實後,沈方遠臉上表情更陰沉了。   沈博奕知道他想說什麼,卻故意裝傻,視線來回、上下反覆打量他老爸。「你這麼仔細用心地觀察我帶來的女伴,該不是臨老入花叢,想梅開二度吧?」他思忖半刻。「不過,媽那一關可能沒這麼容易過……」   「去你的混帳東西,什麼、什麼梅開二度……」沈方遠被兒子栽贓,氣得脹紅了臉,不過,很快就識破這是兒子顧左右而言他的把戲,鐵青著臉警告。「你女朋友這樣一個換過一個,到底什麼時候才要定下來?別讓我知道你是抱著遊戲的心態,搞花花公子那一套,我們家可不允許你做這種傷害別人的事。」   沈博奕聳聳肩,一臉無辜。他早猜到大哥和小弟結婚後,老爸和老媽的注意力會全部轉移到排行老二的他身上,果然,老爸盯得緊,連他帶來的女朋友也不放過。看來,他得多多鼓勵那兩對甜蜜夫妻加緊生出一打小孩,不然,難保老爸不會將老哥相親成功那一套再搬到他身上。   沈方遠不知他聽進去了沒,只想逮到機會就多念幾句。「還有,別一天到晚跑得不見蹤影,你現在到底住在哪裏?又在忙什麼工程?有認真交往的女朋友就帶回家來,為人正派,個性善良就好,我和你媽不會幹涉你們的感情,要你女朋友別擔心。」   沈博奕點頭如搗蒜,一副認真聽訓的模樣,腳底卻早已開始抹油。「我知道,您說的話我絕對銘記在心。我還有事,先走了,幫我跟大哥、大嫂說一聲……」邊說邊倒退,在沈方遠還來不及反應之前,他趕緊拉了女伴,逃離現場。   *** bbs.fmx.cn *** bbs.fmx.cn *** bbs.fmx.cn ***   臺北市區一間室內設計別具風格的Lounge Bar裏,輕松慵懶的爵士樂聲中,摻混著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不好意思,能不能再給我一包面紙。」方韶茵塞點小費給服務生,臉上掛著歉意,待服務生離開後,她看著身旁的學妹段月菱,表情轉為無奈。   「小姐……你再這麼哭下去,整間店的面紙都快要被你抽光了。」她輕輕嘆口氣,松松已經快僵硬的四肢,看看腕上的表,時針正往十二點的方向前進。   「你就讓我哭嘛……哭完了,我的心情……嗚……就會好一點。」段月菱再抽出一團面紙,按住眼角,不時吸吸滑下來的鼻涕,還要抽空喝點酒補充水分。   「你不介意到時用廁所的捲筒衛生紙的話,就請便吧!」看樣子學妹起碼要再哭上半個小時,她閒著沒事,索性移開視線,觀察酒吧裏的男男女女。   「學姊……你怎麼都不安慰人家……」段月菱一個人哭得有點沒意思,皺起眉頭抗議。   方韶茵收回遊移的視線,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說:「打從不幸做了你的直係學姊開始,安慰的次數還算少嗎?如果你不嫌膩,我可以拷貝一卷錄音帶播給你聽。而且重點是,我不知道你有什麼好哭的?」方韶茵只能苦笑。   段月菱吸了吸鼻子,泣道:「沈博奕帶黎八婆去參加他哥哥的婚禮,明天,她一定會跑到門市部向我炫耀,說沈博奕對她多體貼,婚禮多浪漫……嗚,為什麼?為什麼我和她同一天認識沈博奕,他帶她卻不帶我,這……這教人家怎麼能承受這種打擊!瞎眼的人都聞得出來我比那個死女人漂亮一百倍。」說完,眼淚又撲簌簌直流。   方韶茵忍著笑安慰她。「他不懂你的美麗,別的男人懂,我相信,你的真命天子,很快就會出現。」   「你不懂的啦!人家這次是認真的,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男人讓我這麼心動。」段月菱十分不賞臉地將她的安慰當作驢肝肺,繼續啜泣。   方韶茵有點火了,這個女人還真麻煩!「小姐,你們不過是在店裏見過幾次面,根本八字都沒一撇,你哭成這樣會不會太誇張了點?你自己都說了,每次看到他,身邊的女主角從來不會是同一個人,這種爛人值得你為他掉眼淚?我看你就繼續把眼睛哭瞎,免得老是見到帥哥就飛蛾撲火去了。」   「不一樣,他跟我以前喜歡的那些男人不同,你看過美洲豹嗎?那種身形輕捷優雅,結合力與美,且帶著與生俱來的自信與從容的美洲豹?沈博奕就是那樣的男人,全身散發出致命的魅力,讓人不得不心悅臣服於他腳下……」段月菱發出讚嘆,哭得浮腫難認的黑眼珠依然努力射出愛慕的眼神。   「是啊,我還知道美洲豹胃口奇好,幾乎沒什麼不吃的,平常獨居,只有交配時才和同類生活在一起,聽你這麼比喻,我可以想像他是個怎樣的男人。」她不客氣地潑冷水。   「學姊,怎麼說交配,這麼難聽……」段月菱嘟囔一聲,有種兩人不是同星球物種的遺憾。   「你們這些女人抗拒不了壞男人的吸引力,又個個都想將壞男人馴服成自己專屬的新好男人,要是男人這麼容易馴服,天底下哪來那麼多女人的眼淚?」她無聊地打了個呵欠。   「你不也是女人……」段月菱嘟起嘴反駁。   她按按眼角因呵欠而冒出的淚珠,敷衍地回說:「至少我從沒立志要當馴獸師。」   「只會念我,換作你也抵擋不了……」段月菱小聲地反駁。   「我?」方韶茵大笑三聲。「戀愛讓你智商降低了嗎?別逗了,我會為男人神魂顛倒?那種男人會使出的招數我見多了,又不是第一天出來混的。」   「誰不知道你是有名的辣手摧‘草’,哼……」段月菱雖不服氣也不得不佩服。   的確,從她認識方韶茵開始,只見男人為她死心塌地、窮追不舍、搞得灰頭土臉,沒見過她在愛情上失利。為什麼年紀才差兩歲,命運卻差那麼多?   「沒聽過女人不壞,男人不愛這句話嗎?」方韶茵問。   咦?段月菱頭上亮出三個問號,這句話是這樣說的嗎?   「跟在男人屁股後頭追的女人沒價值,要就讓男人握著怕捏碎,放開怕飛走,一顆心懸在你身上,明明就像要到手了,偏偏伸出手又什麼都撈不到,懂了嗎?」   段月菱擦幹臉上的淚痕,眼睛瞇成一條線,帶著崇拜的光芒望向方韶茵。「學姊……你那一個接著一個的男朋友都是這樣勾到手的嗎?」   「用辭不當。什麼勾到手?這叫‘保持良好互動關係’。」她啐了一聲。「那些男人還不夠格讓我這麼勞心耗力,這是‘常識’,OK?只要你在我老家待個一年半載,保證你無師自通。」   「喔……」段月菱終於理解。這不僅要天生擁有美麗的外貌,還需經過後天環境培養,難怪學姊總能在無形中散發出自信奪目的光採。   方家是臺灣中部望族,從方韶茵的爺爺在日據時代擁有第一棟木造房舍開始,至今先後蓋起的日式建築就佔地數頃。擁有族人專屬的內外科醫生、禮儀指導教師、管理顧問團、律師團,整個家族包括住在一起的傭人,加起來就將近三百人。   男人娶妻納妾是家族常態,妻妾間的明爭暗鬥以及第三代的爭權奪利,更是每天上演的戲碼,也難怪方韶茵的「常識」比起一般人更加豐富。   她小時候就經常因為叛逆、背離家規而遭父親修理,大學畢業後躲到四姑姑方淩雲創辦的「當代女性雜志社」工作,五年時間被壓榨逼迫,現在成為總編。   方淩雲是方老爺子膝下十八名子女中,唯一敢跟他嗆聲,誓死不結婚的堅強女性。在方家,男子成親可分得一份可觀的財產,女子無分家產與繼承的權利,但出嫁時仍有一份豐厚嫁粧,方淩雲硬是拗來原本屬於她的那份嫁粧辦了這本雜志,現在業績穩定,生活寬裕。她還有句名言  不要跟豺狼客氣。   「學姊……沈博奕剛獲得今年度傑出建築師獎,你會去採訪他嗎?聽說他從不接受專訪耶!」段月菱期待的問。其實,和沈博奕認識兩個月,她真的一點也摸不透他,他對人很溫柔,卻從不主動約她,讓她不知該「從何下手」。現在只能期望手腕高明的學姊可以幫她探聽到一些作戰資訊。   方韶茵輕哼了聲。「我的字典裏,沒有‘不接受’這三個字。不過……」她興趣缺缺地說:「會不會採訪要過幾天開會討論。」雜志社是收到不少女性讀者來函,希望能看到他的專訪報導。   一個不到三十歲的毛頭小子,就算因為設計一棟文學館獲獎,對社會根本稱不上什麼特殊貢獻,得獎沒多久,八卦雜志立刻爆出他一堆風流韻事,這樣的人,值得她去專訪   想到這,她不自覺擰起眉頭。而最令她捶心肝的是,讀者大人哪裏想看什麼偉大貢獻,說是「當代女性」,但是,真正讓她們眼睛發亮的,總歸一句,就是  「帥」。   唉!無論是舊時代還是當代,女人還真是沒什麼長進。   「求求您!」段月菱倏地起身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一定要問到他喜歡什麼樣類型的女人、平常做什麼休閒活動、在哪裏出沒、愛吃什麼菜、打算幾歲結婚、以後想生幾個孩子……學姊,拜託您了!」   方韶茵聽了幾乎當場暈厥。「你還沒死心嗎?」   段月菱報以羞赧的笑容。   天吶!那……她到底為了什麼要在這間酒吧浪費三小時的時間   *** bbs.fmx.cn *** bbs.fmx.cn *** bbs.fmx.cn ***   雜志社編輯會議上,編輯群正為下期雜志的主題人物展開大戰。   方韶茵企圖想以總編的專業判斷壓倒全場。「沈博奕過去名不見經傳,不過得了個獎,知名度不高,而且,我們的讀者以女性佔絕大部分,這類建築方面的訊息恐怕引不起讀者興趣。」她才說完,幾本週刊立刻被送到她面前。   一名編輯表示意見。「總編,這是最近兩期的八卦雜志,賣到缺貨,你說讀者有沒有興趣?」   「聽說已經有不少綜藝臺打算邀請沈博奕上節目,但是,都被拒絕了。總編,我們相信你絕對可以辦到,我們要搶得頭香。」另一名編輯立刻向她灌迷湯。   「這兩箱都是讀者來函,想看到沈博奕的專訪。」最後一項有力證據被搬上會議桌。   方韶茵的臉部線條抽了抽,雖然很想堅持不讓當代女性雜志淪為娛樂性刊物,希望現代女性多點理性判斷,但,終究敵不過讀者如雪片般飛來的信件,以及現場十幾個女人的口水。   最後,方韶茵以一票對十二票慘敗  沈博奕確定當選下期雜志的主題人物。   *** bbs.fmx.cn *** bbs.fmx.cn *** bbs.fmx.cn ***   這一天,方韶茵身穿白色緊身套裝,裏頭搭件鮮紅色小背心,腳踩三吋白色麂皮高跟鞋,一頭及腰、浪漫迷人的波浪形長發,姿態閒雅地從路邊停車格走向與今天採訪人物  沈博奕約定的地點。   一路上,不少經過的機車騎士紛紛回頭向她吹口哨,她則一律奉送白眼,只差沒破口大罵:「死小孩,沒見過女人啊!」   她知道自己生得美,卻十分厭惡聽見異性對她的稱讚,尤其是帶著色欲的打量。從念高中開始,那一堆莫名其妙想要包養她的男人,加上家中男尊女卑的扭曲觀念,讓她對男女情感少了幻想多了份惡意的嘲弄。   不過,她也不會白白浪費父母給她的美貌,尤其遇到那種將女人視為供男人養眼的花瓶的自大分子,當然,欣賞是必須付出代價的。   彎進一條巷子,方韶茵核對著經過的門牌號碼,走了約六、七分鐘後,她呆立在一片散亂著磚石泥包的半成品空屋前,一時之間,無法回神。   現在……是什麼狀況   編輯會議過後,整整十四天,包括周休二日,她打了一通又一通的電話,吃了一頓又一頓的晚飯,拜託許多有些交情的商場老闆,透過層層關係,始終約不到那個沈博奕。   還真被段月菱說中,這個男人堅持不接受專訪。   好不容易,她尋到「溫心基金會」董事長,也就是沈博奕的母親。在答應將當期雜志收入的百分之五捐給基金會後,對方爽快地承諾。   「放心,我會用親情攻勢,再以他的弱點威脅,逼他就範,你就安心去採訪。」他母親這麼說。   在Lounge Bar聽段月菱哭訴而浪費的三個小時,加上這十幾天因為遲遲敲不到採訪時間,天天飽受雜志社部屬「有異性沒人性的關愛眼神」。沈博奕這三個字,簡直是一道催命符,讓她日夜飽受煎熬。   這些帳,她都把它算到等等要見面的那個男人頭上。   這種濫情的男人就需要有人挫挫他自認所向披靡的男性雄風,而她這趟採訪的目的,正是要替那些單純無知的受害女性討回公道。   只是……   一眼望去,猶如廢墟的空屋裏,除了打著赤膊塗墻施工的工人外,她見不到長得像今年「傑出建築師獎」得主的男人。   拐著彎,小心翼翼地繞過各種障礙物,木條劃過她的小腿肚,污水濺上她的高跟鞋,高低不平的地面差點讓她扭傷腳,她忍著不讓臟話脫口而出,隨便找了一個工人問話:「請問沈博奕先生……在這裏嗎?」   那工人一回頭見到她,立即吹出一個又響又高亢的哨音。「小姐,水喔!」   她的眼裏射出寒光,臉上肌肉一抽一顫,對方的讚美,她一點欣喜的感覺也沒有,心裏將沈博奕家裏的小強、小英、小明全問候一遍,是他害得她落魄到在這裏被人調戲。   「對不起,我找沈博奕先生。」她耐著性子再說一次。   「這樣喔,你等一下嘿!」那工人朝裏頭大喊了聲:「頭兒,辣妹找你哦!」   這一聲將現場工人的視線全都喊到她身上,淫言穢語一股腦兒傾巢而出   「真水~~」   「辣喔!身材一多讚!」   「娶轉來作某,不錯!」   「他」字開頭的三字經已經在方韶茵舌尖打轉了,腦中的怒火愈升愈高,為她原本傃麗的容貌更添上紅潤。   一名膚色如小麥般金黃勻稱、上半身赤裸的男人,從房子的隔間裏閃出,走向方韶茵。   他大踏步直朝她而來,絲毫沒有慢下來的跡象,那種來勢洶洶的氣勢,讓方韶茵感覺自己像只待宰的羔羊,明知道見到獅子要快逃,可偏偏兩腳不聽使喚。   猛獅一直走到離她鼻尖十五公分處才突然停步,高大的身形鋪天蓋地地罩下來,丟了句:「你是?」   方韶茵剛才的一股氣沒處發,這會兒又來了一個無禮的男人,她昂起頭來怒視他,卻因兩人距離太近,焦距不容易對準,害她一個不小心踩空腳下的木條,整個人往後一仰   她還來不及發出尖叫聲,細腰即被攔住,一雙手在剛才危急時朝空中胡亂亂抓一把,十爪卻意外精準地「巴」住對方隆起的兩大塊胸肌。   這姿勢……很尷尬!   對方英雄救美,這個美人卻演出色女朝猛男襲胸事件,哨聲喧嚷頓時此起彼落。   方韶茵穩住平衡後,兩手連忙離開那緊實平滑的胸肌,感覺男人打量她的目光帶著輕佻,她一時惱羞成怒,大吼   「你、你不用管我是誰,叫那個什麼鬼建築師快滾出來!」她的火氣已經將理智燒盡,再等五秒,沈博奕若還不出現,難保不一並將這間房子燒了。   「我就是沈博奕。」男人揚起唇角,一副饒富興味地望著美人怒顏。   呃……方韶茵大眼瞪得像牛鈴一般,轉頭看看其他工人的反應,得到的結論均是「點頭」。   「你就是……?」她朝面前的男人再確認一次。   「沈博奕。」他露出和膚色強烈對比的一口白牙,衝著她笑。   「哈、哈哈……」方韶茵幹幹地笑了幾聲,仔細一看,的確跟同事從頒獎典禮上拍回來的照片有點相似,不同的是,照片裏的他頭發整齊地往後梳攏,真人的半長發隨興披散;照片上的人穿著衣服,真人……裸露的上半身展現出比例恰到好處的肌肉線條。   她糗了。   才想著用美色迷惑這只美洲豹,順利完成採訪後再狠狠潑他一盆冷水,現在卻發生辱罵被採訪者的意外……   不過,反應機靈的她當機立斷,運用選擇性失憶,將剛剛的「出言不遜」輕易地從腦海中抹去。   「我是‘當代女性雜志’總編輯,方韶茵,久仰大名。」她表情一換,柔柔一笑,遞出名片。   雖然現在狼狽不堪、美女形象盡失,不過,只要稍作包裝,還是可以扭轉乾坤,讓眼前的「獵物」乖乖入甕。   沈博奕對她前後截然不同的表情感到訝異,現在是在演「川劇變臉」嗎?只是,相對於她現在的巧笑倩兮,他倒是對她剛才的「飛揚跋扈」多了幾分興趣。   原本這間雜志社不斷透過關係堅持採訪的強硬作風令他有些不悅,母親大人甚至連續三天奪命連環CALL,逼得他不得不勉強答應,而現在,意外見到美得夠味、個性也夠嗆的採訪者,總算稍稍撫平了他這半個月來被打擾而冒出的火氣。   對於「美」,無論人事物,他總是格外有耐性。   因為約定採訪時不能拍照,基於雜志報導需求,方韶茵盡職地由頭至腳、前前後後將眼前的男人看了一遍。   略長的頭發經他大手輕輕一撥後,線條流暢地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飛揚至腦後,一雙被隱在立體眉骨間的深沉黑瞳閃爍著水波般的光芒,挺直的希臘鼻配上菱形略豐的唇型……   面貌稱得上性感完美,更別提他赤裸的上身,那瘦削卻精實的肌理線條,繃緊平滑到連蒼蠅都停不住的皮膚,直筒黑色運動褲下,隱隱可見緊實的腿部及臀部曲線……   果然有料!她暗自稱奇。   俊俏的男人她在老家早就看到麻木,爺爺、叔叔、伯伯對收藏美女的喜好讓他們生出的子女一代比一代更出色,但是,皮薄肉細的男人總讓人感到少了那麼一點男子氣概,眼前的這個男人,的確有讓女人尖叫的本錢,當然,這不包括她。   沈博奕微笑地放任方韶茵毫不掩飾地用目光撫過他的每一寸肌膚,他也「順便」欣賞這精雕細琢的美人。   柳葉眉、鵝蛋臉,一雙塗著紫紅色眼影的水汪汪大眼靈動地在他身上打轉,保養得宜的粉嫩臉龐因剛才的盛怒自然紅透,微翹的唇型像隨時等待男人一親芳澤。包裹在緊身套裝底下的是豐胸細腰,膝上十公分的短裙毫不吝嗇地展現她修長白皙的雙腿,小蠻腰背後接連著小巧渾圓的臀線……身材容貌在他認識的女人當中均稱得上出眾,尤其是她臉部表情散發出的尊貴與傲慢,像是習慣睥睨天下的女王,有股懾人的美傃。   兩人彼此打量,方韶茵從他眼中讀出讚賞,猜想他正在心中掂斤計兩,需要投注多少時間與成本才能讓她臣服,她投以甜美微笑,一副為他神魂顛倒的花癡樣,打算喂飽美洲豹的自大再讓他撲空。短短五秒,一道看不見的電流忙碌地來回穿梭   然後,原本各自打量對方的目光同時斂起,方韶茵掩嘴輕笑,伸出細白柔荑。「請多多指教。」   沈博奕也爽快地伸出右手。   當兩人掌心互碰時,那些復雜的心計全微妙地從皮膚透了出來,方韶茵感覺到沈博奕大拇指若有似無地從她手背上撫過,她立刻用食指朝他掌心不經意地撓了一下,兩人四目交接,從對方眼底看見了「熊熊火焰」。然後,又像風輕拂過湖面,不著痕跡地松開手。   高手!她在心中暗自為他評分。   「這邊坐。」沈博奕讓人搬來三張折疊椅,架在一間不那麼多灰塵飛揚的房間,為她拭去椅子上的臟汙,輕扶她的腰,將她帶到椅子上。   她溫順地接受他的體貼,在他手環住她的柳腰時,輕輕地往他身上一靠,仰起臉朝他柔聲道謝後,優雅地坐了下來。   他接收到她透過眼神傳遞過來的「邀請」,倣佛早已習慣女人的主動示好,僅淡淡一笑,不動聲色,靜待她的採訪。   方韶茵將錄音機及紙筆備好,心裏忍不住犯嘀咕   好歹她也稱得上高標準美女,在這麼簡陃的空間裏採訪,枉費她精心打扮,再怎麼擺出撩人姿態似乎都顯得格格不入。   尤其她坐下後,窄裙的開衩已經向上縮了十公分,沈博奕居然能夠目不斜視,一定是光線、環境、氣氛都不對。萬一他沒上 ,那她如何回報這些日子因他而生出的「鳥氣」?   第一次,方韶茵對自己的魅力失去往常的信心。   「韶茵?」沈博奕看她陷入冥想,出聲喚回她。「因為客戶趕著在大喜之日前完工,所以委屈你來這個地方採訪。」   「不、不、不,沒有的事。」方韶茵連忙否認,卻訝異他一眼看穿她內心的想法。當然,她也注意到了他自動省去姓氏的親密稱呼,得到這個「訊號」,她知道魚兒已經在餌邊徘徊了。   她按例先客套一番,介紹「當代女性雜志」,順道恭敬地吹捧他幾句。   「你可以直接叫我博奕,也不需要用敬語,既然答應接受採訪,不管什麼問題,我都會坦誠以對。」他已經套上薄衫,蓋住那會令女人心猿意馬的好身材,在入冬之際,完全顯示出他的身體十分「健康」。   他的承諾正中她下懷,她巧笑著,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那,博奕……我很期待你接下來的……‘坦誠以對’。」   她保證交出一篇深入採訪,讓那些眼睛被「蛤仔肉」糊到的女人,看清楚他的風流本性。   沈博奕被她美眼一電,背脊莫名一陣發涼,他怎麼覺得自己頓時成了被準心瞄準的獵物,有種快被扒光的危機感?   「我開始訪問了。」她按下錄音鍵,表情坦然而專業,絲毫察覺不出有何異樣。   他點頭允諾,心想似乎是自己多慮了。 第二章   方韶茵先提幾個與「傑出建築師獎」相關的問題,沈博奕一一回答。   實際上,得到這個獎項他並沒有太多欣喜,甚至還覺得帶來困擾;報刊雜志邀約採訪、建設公司邀請廣告代言、富商名流捧著大把鈔票請他設計豪宅……這些都打亂他原本低調的生活模式,他始終拒絕採訪,就是希望這件事快點被眾人淡忘。   「我們雜志社收到不少讀者來信,對你的愛情觀相當感興趣,接下來,我們來談談你對於婚姻與愛情的看法。」氣氛熱絡後,方韶菌開始切入真正的主題。   「愛情觀?」他遲疑片刻,不明白這與建築有什麼關係,也不懂這有什麼好談的?   因為他不看八卦雜志,自然不知道在他得獎之後,幾個與他有過交集的女人為了出名,紛紛以現任女友的姿態向雜志社透露兩人感情狀況,而自己的照片也已悄悄登上雜志內頁。   「可以嗎?我記得你剛剛才說過,不管什麼問題都會坦誠以對的。」方韶茵見他似乎不想多談,眼神一轉,立即使出熟女絕招——筆抵著下巴,輕咬下唇,臉頰斜向右側,讓發絲順著細肩披散而下,帶著迷蒙的雙眼頻頻朝他放電,樣子十分誘人可口。   沈博奕望向方韶茵,輕笑了下。「好,你問。」她的表情豐富多變堪稱一絕,性感與感性在她身上揉合出一股迷人風情,他知道她正極力展現自己的魅力,而他那雙眼尾帶桃花的深眸,亦不吝惜表露欣賞。   「可以說說什麼樣的女人最容易吸引你?」見他日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瞧,方韶茵撩撩垂落胸前的長發,撲撲眼簾,唇角逸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喜色。   他微笑道:「像你這樣。」   「哦?那你看到的我又是什麼樣子呢?」她嬌嗔地斜睇他一眼。   「自信,毫不吝嗇展現自己迷人之處;聰明,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如何得到自己要的。」他直言。她的確很美,但是,他不願見到美麗的背後隱藏著復雜的心計,太完美的表情和精心設計過的動作,反而失去了她原本的風採。   她臉色微微一僵,聽他的話似乎暗指她是個靠美色達到目的的女人,讓她有點下不了臺,顯然,他沒有因為色字當頭而失去判斷力。   她藏起慍色,順著他的話接下去。「一個女人刻意在你面前展現自己的魅力,你認為她們通常想得到什麼呢?」   他不答反問:「我不會費神去猜測女人的心思,你認為是什麼呢?」   她閃閃一雙看似天真的眼眸。「也許想引起你的注意,想得到你的心或你的人,可能想要一夜情,也可能想從此套牢你,畢竟,你這麼傑出,沒有女人可以抵擋你的魅力。」   「是嗎?如果我的確被那個女人吸引了,那我要如何知道她的目的是哪一個?」他傾身向前,瞇起眼打量她。   她換個坐姿,將身體悄悄前傾幾度讓自己更靠近他,內裏的鮮紅色小背心領口略微松開來,優美的頸線垂下幾縷輕柔髻發,帶點無邪的嫵媚,心臟卻因近距離在視而撲撲直跳。「我會建議你認真地回答那個女人想知道的問題,也許她的目的就在問題裏。」   他仰頭大笑,對她機智的回答拍案叫絕。「我喜歡你的答案,請繼續。我沒有什麼不能談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方韶茵暗暗松了口氣,一手快速在膝蓋上的筆記本下角寫著「不能暈船」四個字,還打了兩個驚嘆號外加三顆星星。這個男人渾身散發著殺手級的費洛蒙,稍不留神,會偷雞不著反蝕一把米。   「有理想的結婚對象嗎?」   「暫時沒有結婚的打算。」他搖頭。   她不意外,花心的男人最怕結婚後身價大跌。「這個答案恐怕會讓許多想抓牢你的女人感到失望。」   「你會嗎?」他眼神一熾,斜斜地咧開嘴角。   她發現他比女人還會放電,每句話、每個表情都極盡試探與挑逗,難怪那麼多女人為他神魂顛倒。   她嫣然一笑,沒有答覆,取了另一道問題:「你認為婚姻是愛情的終點嗎?」   「或許不是終點,但婚姻的確會破壞愛情的美感。」   「怎麼說?」   「愛情就像夜幕裏的流星,眩目卻短暫,在瞬間發出光芒,然後隱入黑暗,留下讓人驚嘆的餘味,硬要看到最後,要不就是燒成灰燼,要不就剩下一顆隕石,真實卻不一定美麗。」   「那麼……你一定很喜歡流星雨。」忍不住淡淡揶揄他一句。說得真動聽,明擺著不想負責任,還能掰出這種美化版的說法。   她幽默的解讀令他會心一笑,像是在指責他風流成性。   「數大也是美,不過美麗還需要細細品味,我不貪心。」   他長腿一跨,隨興地靠在那張三百五十元就買得到的椅子上,黑色大V領休閒衫松松地掛在身上,竟然有種難言的頹廢美感。   她看得有些失神,連忙又在筆記本上「不能暈船」那四個字旁加注了三道閃電。   「現在有情人嗎?」她問了一個眾人逼她要問的問題,不過,用膝蓋想也知道答案吧!浪費篇幅。   「目前沒有。」   「喔?」她挑了挑眉,她可沒忘記半個月前她受了三個小時的疲勞轟炸,就是為了他帶段月菱的死對頭去參加他哥哥的婚禮,這樣叫沒有情人?是「幕前」沒有,「幕後」一堆吧!   他覺得她的那一聲「喔」,意味深長。   「對感情專一嗎?」方韶茵又丟出另一個她認為很白癡、但眾女人都想知道的問題。   「這得看你對『專一 的定義,我的眼裏,一次僅能容納一個女人。」他深深地凝視著她,會說話的雙眼,彷佛在告訴她,現在他的眼中只有她。   「交往過的對象,大部分是哪種類型?」她從他深邃的黑瞳中看見自己倒映的臉孔,靈魂差點被那專注的神情給攝去,她的視線不著痕跡地偏離他的注視,回到筆記本上。   「我很難回答這個問題。有的天真浪漫,有的坦直率性,也有風情萬種、成熟幹練,各有各的美麗,女人不該被刻板地歸納出類型。」   「胃口不錯嘛!」好個狂妄的家夥!雖然,她早就知道他風流成性,卻還是被他自大的口吻給激怒。   「哈——」他笑。她的用詞十分生動。   「你這麼多情,遇到類似情人節、聖誕節這種重要節日,豈不是要疲於奔命,一天連趕好幾場?」見他如此得意,她就愈來愈無法控制語氣中的譏諷。   「過年過節,我通常選擇陪伴家人。」他瀟灑地撥開落在額前的長發,視線停在對面那張明明要發怒又強壓下來的明亮瞼龐上,露出興味。   他可以感覺到,她對他帶著成見,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他喜歡她豐富的表情,以及愈來愈直率的口吻。   方韶茵又埋頭在筆記本寫下「狡猾」兩個字,然後在字的四周圈了五次,以表示對他的不屑。   「情人眼裏容不下一粒沙,你的那些情人們難道不會斤斤計較誰得到你比較多的關愛?你都如何安撫她們?」   這個問題讓他靜默許久——奇怪,為何她一口斷定他的情人是以復數計算?   見他面有難色,方韶茵知道刺中了他的死穴,不禁得意起來。老家裏那些長輩的妻妾,包括她母親和大媽、小媽們的卡位戰,手段之高深難測,經常令她瞠目結舌,不信他這麼厲害,可以擺平女人之間的戰爭。   「嘿嘿……」苦惱吧?這就是男人想左擁右抱的最佳天懲。   聽見突兀的「嘿嘿」兩聲從那性感紅唇中逸出,沈博奕終於忍不住將臉轉到一旁偷笑。   這女人真有趣。見面時怒氣衝衝,一下子變得甜美可人,然後又不時展現千嬌百媚,現在居然還跑出這孩子氣的神情,他很好奇哪一面才是真實的她。   「不方便回答也沒關係,我可以理解,這的確是個頭痛的問題。」她假意安慰他,眉間盡是掩飾不住的勝利喜悅。   「哦,不是不方便,我沒有這樣的困擾,所以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他假裝揉揉眉心,乘機恢復正常神色。   她不信。「難道你有什麼過人之處還是獨門絕招?」   他又笑了,心情愈來愈愉快,語帶雙關地逗她說:「有沒有『過人之處 ,因為沒有比較過,所以不清楚。」   這時,方韶茵才發現自己的語病,不過,她也臉不紅氣不喘地回他一句:「那麼多參觀比較過的人,難道都沒有發表過感想?」   聽聞,沈博奕已經笑得用手按住兩側發脹的太陽穴。   好不容易他停下了笑聲,她想繼續提問,不過,他卻先開口——   「我可以提個問題嗎?」他從剛才的對話裏總算找到點頭緒,猜想她問話裏的尖銳,全都來自同一個認定——他風流又花心。這個莫須有的罪名不知罪源為何,但是,他可以肯定,她來踢館的成分大於採訪。   方韶茵半開的嘴不情願的合上,悶悶地點頭。   「數千年來,什麼都在變,人類因為求新嘗鮮,所以改變、所以進步,為何獨獨愛情不能變?這算不算是一種違反人性的道德標準?」   她愣了愣。「這個問題的確很耐人尋味。」一時想不出推翻這番話的切入點。   「關於這點我思考了很久,如果明知不適合,明明感到勉強,還要強迫自己留在『天長地久 的框框裏,感覺不到幸福的愛情還叫愛情嗎?」   她抿嘴不語,他再繼續說:「我只是忠於自己的感覺,而且,從不用欺騙的手段來得到女人的感情,更不會腳踏兩條船。」   「也就是說,一旦沒感覺了,你可以輕易提出分手,不必負責任,反正天涯何處無芳草,女人又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風情,你的天空永遠都有一顆閃亮的流星,這就是你專一的定義?只要不劈腿就不叫負心漢了?」她吐出一連串的批判。這個人比她家裏的男人還要王八蛋,起碼,他們將愛過的女人娶回家,照顧她們一輩子,他卻是用完即丟,把女人當免洗餐具嗎?   「先提出分手的那個人就是負心漢,這麼說也未免太直斷。」對於她一直扭曲他的意思,他感到哭笑不得。   「那是因為你一直是先提分手的那一方,哪天,換你被女人甩了,也許你就不會說得這麼雲淡風輕了。」她嗤笑一聲。   「一段感情結束,總是有一方先轉淡,二分之一的機率,看先落在哪一方罷了,沒什麼甩不甩的,這是成熟男女應該具備的理智。」   「但是……」一口氣就這樣堵在方韶茵喉間,她想反駁,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的確,她也經常希望那些死纏著她不放的男人拿出點理智,不要再問她,他哪裏做得不夠好,為什麼她不肯接受他。不過,她今天可不是來找志同道合的夥伴。   「但是?」他問。   「但是……你喜新厭舊的速度也太快了。」她有些詞窮。   「哦……」他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談戀愛還有明文規定要多久才算合理?」   「不經努力而草率決定分手的話,那永遠都只會是愛情的過客。」她又吐他一句。   「這點我認同。」   咦……他沒再狡辯?方韶茵眨了眨眼睛。   他微笑點頭,再次表示同意。「但是,不要欺騙自己,不要勉強自己,愛情不應該削足適履,這是女人經常犯的錯,把犧牲當成愛情。」   她怔怔地看他,沒再開口。爭辯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停了,分不出勝負。差別是,他心情依舊愉快,她卻心情低落。   她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的愛情觀與原先預想的一樣,一個風流薄情的男人,但是,有那麼一刻,她竟希望他能不要那麼坦白,也許,她可以因他對自己行為的狡辯而強化對他的厭惡。   方韶茵草草問了幾個問題後,跟自己嘔氣般用力按下錄音機結束鍵。」沈先生的愛情見解相當獨特,謝謝你接受當代女性雜志的採訪,回去後,我會整理一份稿件傳真到你的工作室,讓你先過目。如果擔心登出的內容會造成什麼影響,屆時我們再討論。」   「你在生氣?」他握住她收拾紙筆的手,滿瞼疑問,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冒出怒氣。   她有些錯愕,對於他如此敏感地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溫柔的詢問口吻倒讓自己顯得雞腸鳥肚。   「沒有。」她甩開他的手。   她是氣,氣自己到最後,居然認同他的觀點,還開始有點欣賞他。雖然他自大狂妄,至少不屑偽善欺騙讀者,不像有些受訪者,用冠冕堂皇的官話來包裝自己,事實上,背地裏的醜行只是外人不明白罷了。   從小,最常被耳提面命——「我們方家的孩子不能如何如何」這句話,簡直就是她的死穴,她拒絕被貼上標簽,更不願意擠入任何別人架起的框框裏。   沈博奕只是貫徹他自己的人生哲學,她不能說他錯,或許是羨慕他可以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完全不畏世俗的眼光……   重要的是,她顯然忘了這趟採訪一開始的目的,最後居然和他杠上了,沒有男人會對這麼咄咄逼人的女人感興趣的。   算了,反正採訪結束,以後也不會再見面了吧!   她默默地收拾錄音機和紙筆,心底浮上的失落,只當作是計劃失敗所引發的負面情緒。   她的安靜讓原本熱絡的空氣變得冷凝起來,沈博奕突然生出一種想抓住什麼的感覺,好像她從這個工地離開後,兩人之間的牽連會就此斷了線,而他並不想這樣。   他彎下腰,由下往上注視被垂下的長發遮住半邊臉的方韶茵,衝著她一笑,想再引她說些什麼。   「做什麼,牙齒白啊?」她皺眉瞪他。   他的笑容因她的話變得更大,他還是喜歡看她神採奕奕的模樣,而且,她潑辣直率的模樣也很迷人。   他被她吸引,毫不意外。她除了具備美麗的外表外,還有豐富多變的個性,他想親近她,就像蜜蜂抗拒不了花蜜的香甜,但是,他還得先確定一件事……   「告訴我,」他撥開她肩上的長發,大手撐扶著她的細頸,低頭凝望著她,氣息跟隨著聲音輕拂過她的瞼頰。「你是不是也認為愛情應該單線道通往婚姻,女人就該找個好男人,安定地過下半輩子?」   他很怕那種交往後就開始規劃婚後生活的女人,努力將男人塑造成合乎自己理想的結婚對象,完全忘了最初兩人彼此吸引的原因,將愛情搞得面口口全非。   婚姻是結果,而不是目的;戀愛本身是快樂的,不應該附帶太多條件。   方韶茵被迫仰頭對上他的眼,心臟因為他的靠近而加快跳動,不過,在弄清他的問題之後,原本就惡劣的心情更加惱怒……   這個問題就好比男人在酒吧裏請女人喝酒,意圖明顯。他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個玩得起愛情遊戲的女人,或者說,他想知道她是不是也為他的男性魅力所傾倒,願意成為他夜幕裏的一顆流星。   她輕咬著下唇,在心裏將之前對他生出的那一點點好感全部扔到地上,再用力踩個幾腳,這個自大又自私的男人,她決定一本初衷,挫挫他自以為無遠弗屆的男性魅力。   她細致的臉龐緩緩漾出一個甜美笑容,朱唇輕啟,聲音慵懶誘人。「美食當前就該放鬆心情,細細品味,而不是忙著計算熱量與卡路裏,那會讓我胃口盡失。不過,你知道有些名菜貴在知名度卻不耐吃,一、兩次就讓人覺得膩了,有些菜則是賣相誘人,口感奇差,我喜歡先享用再下評語。」這種男人想吃魚又怕腥,在他面前講什麼純情、忠貞,只會害他笑掉大牙。   她意有所指的說法令他莞爾,加上那若有似無的眼波傳情,沈博奕確定了彼此之間有些情愫正蠢蠢欲動……   「讓我請你吃飯。」他的唇幾乎要貼上她的。   「好啊。」她伸出纖纖細指,抵住他愈來愈逼近的胸膛,送上勾魂的一笑。「不過,今晚我還有約,我們另外再約時間可以嗎?」   沈博奕捉住她的玉指往唇邊一送,低啞的聲音輕輕在她耳邊撩撥。「沒關係,我可以等。」   方韶茵佯裝含羞而低下頭,心想——最好你有足夠的耐性!   *** bbs.fmx.cn *** bbs.fmx.cn *** bbs.fmx.cn ***   離開工地現場回到雜志社,方韶茵前腳才剛踏進大門,辦公室裏的人全都擁出來列隊歡迎她,有人幫她提包包,有人替她槌背,還有人遞上熱呼呼的黑咖啡。   第一次感覺到「當代女性雜志社」還是有人性存在的。   不過,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總編,沈博奕是不是真的帥到無法無天?」   「自從在頒獎典禮上看到他,我已經連續兩個月天天夢到他,我想,我再不去勾引他,就會因幻想過度而得失心瘋了。總編,你快說,他現在有沒有女朋友?」   「是不是真的像小真形容的,渾身充滿野性的爆發力?」   「他體力怎麼樣,腰力呢?肌肉線條夠不夠完美?」   方韶茵撥開眼前那堆性饑渴的女人,從包包拿出錄音機放到桌上,直接播放訪問內容比較快,她擔心自己說話速度太慢的話,會被那一缸口水淹沒。   然後,她默默走進辦公室。   回程途中,她思量著他的那個問題——「千百年來什麼都在改變,為什麼獨獨要求愛情要至死不渝?」   老家裏那堆忙著爭寵的女人,明明知道對方有家室,仍然千方百計擠進方家的門,然後又希望這個娶妻後又納妾的男人這輩子只愛她一人……   多矛盾又毫無道理的邏輯。   在這個年代還相信真愛存在的女人是笨蛋。   而她不敢承認,自己剛好就是那種笨蛋。   就算她是個外表、思想均成熟的女人,誰規定她內心不能存有一個純真、相信真愛的笨女孩?   雖然,她總是用著嘲諷的語氣批判那些為愛而弄得尊嚴盡失、醜態百出的男男女女,其實,她只是認為,愛情不該是那麼淺薄、那麼輕易脫口而出,如此被任意掛在嘴邊,鬧得鑼鼓喧天。   真正的愛情,應該是更深沈,不能言語,無法表達的一種感覺。   像那種從裏到外都沒有忠誠意識的男人,男女之間的交往根本談不上「愛」,還拿什麼美麗的流星來比喻,哼!   她手一揮將那個惱人的臉孔打掉,拉開椅子想坐下來撰稿,可是沈博奕說過的每句話卻一直在她腦中反覆輪播,嚴重幹擾她的思緒,她想大叫,將他的身影及聲音逐出腦外,不過,門外已經比她早一步發出驚人的尖叫聲。   她以為發生兇殺案,匆匆打開門,卻只看見那群性饑渴的女人一臉崇拜,圍在錄音機前只差沒點三炷清香膜拜了。   「什麼事叫那麼大聲?」方韶茵皺眉問。   「喔……天啊!」先是幾聲感嘆。   「光聽聲音就足以讓女人達到高潮!」然後接著的感言差點沒讓方韶茵吐血。   請原諒她們用這麼粗俗的字眼。   「當代女性雜志」裏,性愛專欄佔不少頁面,更是最受讀者青睞的單元。每個月的編輯會議上擬訂主題時,她們就是這樣百無禁忌,淫言穢語、口無遮攔……   唉!文化界不為人知的黑幕……   「總編……」幾雙充滿茫茫色欲的眼眸直向她射來,幾張嘴如渴水的小魚一張一閉,又是咬唇又是欲言又止。   「STOP!我不想聽!」她舉起手阻止任何人發言。   接下來,她們會要求她將沈博奕邀到辦公室來好滿足她們的獸行,不然就逼她將電話、住家地址交出來,想辦法半夜突破保全係統、警衛之類的,和他來個巧遇,然後共度浪漫夜晚……   她不知道在自己英明的領導下,怎麼會培養出一群有異性無人性的部屬來。   「總編,二十幾年來,第一次讓我遇到這麼符合標準情人的人選,你就透露一下吧!」一名美編懇求她。   方韶茵的印堂已經開始發黑。標準情人?!現代女性對情人的要求就只剩一種功能嗎?   「我不求天長地久,只求一夜擁有,求求你……」另一名文編又說。   「夠了!」她阻止其他急於發言的人。「這個週末之前我要看到下期的完稿稿子。」   說完,滿意地聽見滿室哀號,她露出甜美笑容,心情愉快地拿回錄音機,再度將辦公室門關上。   開玩笑,這號人物已經被她盯上,哪裏輪得到這些小嘍羅下手。在她還沒讓他吃到苦頭之前,她得保護他的「貞操」,至於日後……若仍覺不夠泄忿,她也不排除再將沈博奕丟入這狼群中。   老天保佑!給他留個全屍。   她再次細數為了採訪沈博奕而陣亡的腦細胞,回想他言談間自大狂妄的模樣,以加強內心那股報仇的意念。   然後,一抹邪惡的笑意緩緩自她唇角綻開…… 第三章   三天過去——   沈博奕沒有來過一通電話。方韶茵老神在在地繼續她忙碌的工作,她瞭解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他還算有點腦袋。有些男人,一副急色的樣子,吃相難看,只會讓女人倒盡胃口。   女人喜歡被追逐,但那絕對是在沙灘上小跑步的浪漫畫面,而非被惡犬般的色男追得花容失色。   接著第一個星期過去——   方韶茵從信心滿滿到開始對自己的魅力產生懷疑。   她對著化粧鏡左顧右盼,回想採訪當天,兩人的對話……   雖然她一開始就很沒氣質的朝他破口大罵,而後勉強撐了十幾分鐘的上流美,然後就因為聽不下去他的「愛情流星論」而開始露出尖銳本性,和他杠上了……不過,看得出來,他仍舊對她保持高度興趣。   就說了,美洲豹胃口奇佳嘛!這樣她也樂得省去裝腔作勢。   到了第二個星期——方韶茵不得不認清一件事實——沈博奕已經把她忘了。   她產生嚴重的挫敗感。   五年來,採訪的對象不下上百個,除了對美女產生同性相斥的少數幾個外,最慢一周內她一定會接到電話,就算沒展開追求,邀約吃飯總免不了,至少也會熱絡地保持聯係。   他——沈博奕,居然連屁也沒放一個。   說什麼「沒關係,我可以等」,她把他當時噁心巴拉的語氣模倣一遍,然後又對自己的無聊舉止感到沮喪。   嘆了三個氣後,她對著空氣大喝一聲——「好!」   不能因為被忽視而喪志,應該化悲憤為力量,加倍燃起鬥志才對!   無論俊男或美女,凡是經常被注視、吹捧,知道自己有幾分姿色的,通常都有種既討厭被盯著不放,卻更討厭被當成透明人的自相矛盾心理。她得想想辦法,無論如何都要讓他記起她的存在,然後,他會挫敗地發現她根本就不把他當一回事,早就把他忘了。   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就當她拿出一張A4空白影印紙,打算寫下縝密的獵豹計劃時!突來的電話鈴聲中斷了她源源不絕的靈感。   「喂,有事快說,沒事掛斷,無聊想打屁的話請找別人。」她以為是內線,隨口就用習慣和同事哈啦的說詞應對。   不久,話筒傳來低沈、感覺隱忍得十分辛苦的笑聲。   耳尖的她一下就認出了笑聲的主人——沈博奕,   完了,作戰計劃因主將耍白爛,不戰而敗。   失憶……現在的她只能再度假裝失憶,不、不對,要假裝她不是方韶茵。   「對不起,我叫沈博奕,請問方總編輯在嗎?」那充滿磁性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她捏起鼻尖,細聲地說:「我們美麗的總編剛好外出,請您留下電話,我請她跟您聯絡。」   「這樣啊?」對方的笑意似乎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沒關係,我再跟她聯絡,謝謝你,甜美可愛的小姐,期待能再聽見你美妙的聲音,拜拜。」   「呃……喂、喂……」   什麼跟什麼呀!居然這樣就掛了,而且還用她的專線跟她的部屬調情?!光聽聲音就能掰出對方甜美可愛?這只豹也太神了吧!   她很生氣,十分生氣,雖然那個部屬是自己假扮的……   最氣的是,錯過這通電話,下次,她又要等上幾天呢?   為什麼計劃總是趕不及變化?嗚……   另一端,沈博奕掛上電話後,忍不住放聲大笑。這個女人也太妙了,居然用這麼蹩腳的方法掩飾她那有損美女形象的口吻。   他實在是怕自己忍不住笑,破壞了她如此辛苦維持的形象才急急將電話掛斷,可是,電話一掛斷,他就後悔了,他很想知道,除了他新發現的搞笑天分外,她還有什麼驚人之舉。   其實,從採訪過後,沈博奕一直沒有忘記那性格多樣又嫵媚迷人的方韶茵,只是,手邊的工作趕在這個月底收尾,兩個星期都在忙這個案子,抽不出空。   今天,見識到她的機智反應後,原本停留在他腦中的身影更加鮮明,不自覺地咧開嘴笑。   他輕輕啃著食指上彎曲的指節。這迷人又有趣的小女人,突然讓他十分期待快點再見到她。   *** bbs.fmx.cn *** bbs.fmx.cn *** bbs.fmx.cn ***   沈博奕的期待並沒有很快實現。   雖然隔天上午他立刻再撥電話到雜志社找方韶茵,但得到的答案是   「對不起,月中是我們雜志社排程最緊湊的時候,全公司都進入備戰狀態。如果能抽出時間跟你去吃頓飯、看看夜景,多好啊……」方韶茵失望地說。   「沒關係,我再打電話約你。」   然後——   「博奕,訪問你的這期雜志才剛印好,我得發落下期雜志的事,要向專欄作家邀稿、接洽被採訪者……」   再來——   「哎呀,你的電話晚來了五分鐘,我剛才答應一位從法國回來的朋友的約會,早知道你會打電話來,我一定跟他另外約時間。」   還有——   「這個星期我得回臺中一趟,因為工作忙碌,我已經半年沒回家了!怕我媽都要認不出我來了。」   她那些緊湊的工作,加上許多「重要」朋友不斷的出場,沈博奕從滿心期待到一次次落空,偏偏她每次說「對不起」的口吻,都讓人感到她真的很難抉擇、恨不得立刻奔到他面前,卻又不能對「多年」不見的朋友失約……   最後,還不忘嬌滴滴地加上一句埋怨。「你說過會等待的,沒想到你的耐心就這麼一點點……」   一塊錢逼死英雄好漢,一頓飯讓一個瀟灑男子一顆心就這樣忽上忽下,狼狽至極。前一刻充滿期待,下一刻就變成泄氣的充氣娃娃。   掛上電話的方韶茵吹吹剛塗上的紫紅色指甲油,然後在記事本上,朝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標語下方,再劃上一筆。   沈博奕,加油啊!再四通電話,就集滿十次,可以換得與美女共進晚餐的大獎呢!   *** bbs.fmx.cn *** bbs.fmx.cn *** bbs.fmx.cn ***   專訪沈博奕的那期雜志發刊後,一個星期過去,各零售商開始急傳訂單,要求補貨,客服部忙著接電話、回覆傳真,搞得人仰馬翻,訪問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男主角那期都不及這次的回響熱烈。   偏偏此時發生一件令雜志社措手不及的意外事件,已經準備付印的下期雜志緊急停下。   「總編,下期的主題人物爆發性醜聞,我們採訪的內容還寫他與妻子結縭三十年恩愛如初,會被人丟雞蛋的。」   方韶茵按著太陽穴。「我知道,我現在試著聯絡其他名人,想辦法再補一篇採訪。」   她邊說邊撥電話,整個辦公室鈴聲、人聲、碰撞聲亂烘烘的,她向走出去的同事交代:「有我的電話先留言,暫時別打擾我。」   方韶茵過濾最近曝光率較高的話題人物,一通一通電話,不是時間無法配合就是人不在臺灣。終於,聯絡上一位最近剛出書,還算有些知名度的旅遊美食家,願意在上飛機之前挪出一個半小時接受採訪。   她按了內線廣播。「那個誰,幫我叫輛計程車,我現在要趕到機場。」   她一邊收拾錄音機、數位相機,一邊列印從網路上抓下來的受訪者資料,等一下必須先到書店買本書,然後在到機場的路上快速消化,再擬出採訪方向。   準備齊全後,她衝出辦公室。   「計程車幾號?」她問。   發現所有的人都肩夾著電話,兩手不是忙著輸入電腦就是在紙上抄抄寫寫,她從她們的眼中得到答案——沒人有空幫她叫車。   「算了,我到樓下攔車。」   方韶茵急急走出公司,在門口卻撞上了一堵墻。   「哇勒!」她揉揉肩膀,正要開口咒罵眼前的冒失鬼,一抬頭,卻發現一個不大可能也不應該會出現的人。   「沈博奕?!」   「喲!」沈博奕朝她揮揮手,神情瀟灑迷人。   他到這棟辦公大樓談一個純設計的案子,臨走時才想到方韶茵的公司似乎也在這附近,詢問客戶之後,發現就在樓下。   他想見她,所以就來了。而且,發現她還是一樣慌慌張張,與一身幹練的套裝打扮一點也不相稱,不過,他喜歡她見到他時眼中頓時發出的光亮。   「有時間一起……」他要約她吃飯。   「沒時間了!快,載我去機場。」她驚叫著,不由分說,拉起他的手就往電梯衝。   沈博奕這才瞭解,她眼中的光亮不是因為見到他,而是見到一個「司機」   走出大樓,她問:「車子停在哪裏?」   「前面大約五十公尺。」他跟著她急速的腳步,十分佩服她腳上穿的三寸高跟鞋也能當成「運動鞋」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我趕時間。」方韶茵坐進車內,用極盡嬌柔的聲音,軟軟地說抱歉。   一路上,沈博奕善盡司機之職,雖然他也找了些話題,但是,她除了要他在書店前稍停一下外,沒再理過他,整個精神都投入手中的資料。   說實在的,他雖然不敢自詡潘安之貌,但,可以肯定的是比她手上那本書封面上的男人「耐看」多了,只是,身邊的女人真的把他當成司機了。   車子駛入國際機場第二航廈。   「到了!那邊停就可以。」方韶茵高興地喊著。「感謝你,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我們再聯絡。拜拜!」她提起隨身的大袋子,下車前不忘拍拍沈博奕的肩膀表示謝意。   沈博奕看著她衝進機場的身影,想著,通常不是應該親親臉頰之類的嗎?   他突然有種感覺 這個女人,似乎對他沒什麼興趣。   *** bbs.fmx.cn *** bbs.fmx.cn *** bbs.fmx.cn ***   今天,沈博奕決定做最後一次嘗試,他按了方韶茵的行動電話號碼。   「博奕?!聽到你的聲音真是太好了。」電話那頭,方韶茵不同以往的興奮語調,讓他對上個星期見面時所產生的疑惑一掃而空,情緒也隨之高漲。   他正要開口,方韶茵卻先問:「你人在哪裏呢?」   「在工作室,正打算休息,我……」   「真好,我人還在新竹呢!」她微嗔地抱怨著。   才在他心頭燃起的希望,頓時被新竹風給吹熄了。他不禁自嘲,也該退場了吧!這兩個月來,為了一個約定,打破了他一向隨心隨興的原則,而兩人之間卻仍在停滯不前又牽連不斷的狀態,再這樣下去,他就要覺得自己是個窮追猛打的無聊男子了。   「採訪科技公司的大老闆嗎?」他停頓片刻,悶聲地問。有種無法快刀斬亂麻的心煩氣躁。   「嗯……時間敲得比較晚,結束時搞不好都快半夜了,還要搭夜車回臺北……」   其實,她人正坐在雜志社辦公室裏,臉上堆滿勝利的微笑,靠在旋轉皮椅椅背,兩腳蹺上桌面,得意地在筆記本上劃上第十個叉叉。   「最毒婦人心」這曠世名句究竟是哪個充滿智慧的先人說的呢?她心情十分愉快地轉起筆來。   「你約在什麼地方採訪?結束時打電話給我,我過去接你,一個女孩子搭夜車太危險了。」他打起精神問她。雖然惋惜兩人無法有進一步的交往,但也不至於對她的安危放任不理。   「啪!」手中的原子筆掉落桌面,她趕緊捂住手機。   「你是……說真的?」   「當然,我待會兒沒什麼事,可以先開車過去新竹等你,你工作結束就告訴我。」   「呃……可是……」他的溫柔,令方韶茵乍然生出罪惡感。「不、不用了,我跟另一個同事一起來的。」   「喔,那就好,不過自己還是要多注意點,到家時傳個簡訊給我。」   「嗯……」   「那……再見。」第一次,沈博奕覺得「再見」這兩個字,很難說出口。他抓抓頭發,想著,找朋友出去小酌一番吧!今晚,特別覺得煩躁。   「嗯……」方韶茵遲遲沒有按下結束鍵,直到耳邊不再出現任何聲音,她的手才緩緩落下,思緒一片茫然。   「別、別被他一、兩句體貼的話衝昏頭了。」她自言自語。「這不過是很基本款的把妹伎倆。」   沒錯!想要接她上下班的男人何其多,擔心她因工作忙碌飲食不正常而打電話關心她的人也大有人在,這些都是花心男必懂得的技巧,都是有口無心,聽聽就算了,她居然還那麼認真地對他產生罪惡感。   他肯定練習不下上百次,才能說得這麼自然,讓人聽得暖到心坎裏。   她輕蔑地哼了聲,捧起筆記本,繼續為那第十個叉叉手舞足蹈。   嘿嘿……終於還是讓他當上了「國父」,遭受了十次挫敗。   當然,她深知人的耐性與毅力有限,再繼續拿翹,最後只會落得鏡花水月,無法為這次「獵豹行動」畫下完美的句點。   等他下次再來電,她會讓他感到「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   她將赴約,然後,讓他開始期待充滿激情的那一刻來臨……最後,她會冷冷地告訴他,這頓飯,不是開始,而是結束。   她腦中布滿想像,想像他滿臉挫敗,獨望黃昏,感嘆既生「茵」何生「奕」,相見不如懷念……   在這麼緊湊忙碌的工作下她還能抽出心思與他周旋,方韶茵簡直要佩服起自己的非人能耐。「哇哈哈——」   「咚!」突來的一個撞擊聲後,是一抹黑色身影趴在地上的慘狀。   得意到太忘我,笑得太倡狂,擱在桌面的腳一滑,方韶茵整個人失去支撐點,身子往前一傾,就這樣成了地面上的一個「大」字形。   她爬起來坐在地上仍直傻笑,若是有人撞見她這副蠢樣,大概就不會把什麼「成熟」、「嫵媚」、「高雅」之類的形容詞冠到她身上了。   傻笑之後,方韶茵從地上爬起,正經的工作還是要做。   再過兩個月,就是「當代女性雜志社」創刊滿二十周年的社慶,雜志社社長方淩雲特別叮嚀要擴大舉行,並邀請方家長輩參加。   二十年前,方淩雲進行「拒婚」的家庭革命時,差點將方韶茵的爺爺送進太平間。   當時,方老爺將她的嫁粧匯入她的銀行帳戶後,氣憤地對她放話——「只要你那間小公司能撐過二十年,我就承認你的能耐,不僅是這份嫁粧,我再奉上方家男子才有的家產繼承權,如果失敗,就算去乞討,也不準你再踏進方家大門一步。」   二十年的光陰過去,方淩雲苦撐過來的雜志社,業績年年成長,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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