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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自是有情狂〔上天下海守著你ㄉ續集〕

第一章 西元一九九七年二月底--------- J大是一所沒有圍牆的大學,因為它的校區實在太遼闊了,幾乎像是一座大型山林社區,不但有湖有樹林,還倚山傍溪流,圍牆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也無從圍起,所謂的正門也只不過是一座門樓和警衛室而已。在這兒上課的學生們什麼都可以不要,可至少得有輛腳踏車,否則上不了三天課,兩條腿就會先走斷了。 不過雖然是山區,但在這兒生活也是挺方便的。 即使山林深區就緊貼在校區後方,左方是國中,右方隔著一道溪流再過去是一大片觀光果園,左前方則是住宅社區;但橫在正門前的那條大馬路上不僅有頂好超市、麥當勞,還有各種各樣的商店和休閒場所;順著馬路直走下去,開車不到十分鐘就可以直達山下,開快一點五分鐘就夠了,要到鬧區也花不上半個鐘頭。 所以基本上這兒仍不能算是真正的山區,只不過是山區的入口而已。 「段清狂,還有兩堂空堂,走,推兩桿去吧!」 「又領到打工費了嗎?」安坐輪椅上的人露出輕笑。「這回準備一次輸光,還是聰明點留一半,免得又要作一個月的伸手牌了?」俊朗的五官略顯清瘦,卻仍掩不住那眉宇間的輕狂。 「扁你喔!」正在收拾背包的人一聽,差點氣歪的嘴爆出怒吼聲。「你以為我這次也輸定了嗎?」 「不輸才怪!」旁邊兩三人同聲咕噥。 「你們閉嘴!這一回我一定贏!」 「是嗎?」段清狂笑顏更顯狂放。「如果你真這麼有把握,那咱們這回換個賭注如何?」 「怎麼換?」 「如果你贏了,我就把過去贏你的賭金全都還給你,想想,差不多有三、四萬了吧?」段清狂若無其事地放出釣餌。「可是如果你又輸了,那你就得作我三個月的奴隸,如何,敢嗎?」 「廢話!」看在那三、四萬份上,拼了! 「好,不過、、」笑容倏轉歉然。「過兩天可以吧?我這兩天奉命不准太過勞累。」 對方氣勢洶洶的姿態馬上化為關心的神情。「靠,又發病了?」 理學院段清狂在J大裡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因為他開朗豁達又樂觀大方,卻有一副與個性迥然相異的多病之身,明明雙腿不殘,卻祇能呆在輪椅上混日子,成天就見一輛X級戰車在校園裡橫衝直撞,哪天見不著了,有九成九是他又病倒,甚至住院泡護士小姐去了。 段清狂聳聳肩。 「我這兩天只適宜乖乖地看書,其他什麼都不准。」 「好吧,那、、要我推你到圖書館或回家嗎?」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不過、、」段清狂搖搖手指頭。「麻煩你們幫幫忙,千萬不要告訴某位大騷包我到哪裡去了。」 大騷包,朱美倫是也。 某位大牌市議員的獨生女,標準的現代美女,艷麗亮眼,而且傲慢嬌縱得不得了,即使如此,這位有錢又有勢的嬌嬌女仍是眾多曠男怨女追逐的目標。 曠男追她,因為她是朵嬌豔高貴的玫瑰花;怨女追她,因為圍繞在她四周嗡嗡嗡發情的蜜蜂太多,一朵玫瑰花實在分不出那麼多花蜜,所以祇要耐心跟在她身邊夠久,搞不好哪天那些色蜂們就會注意到玫瑰花旁叢生的喇叭花也說不定。 可不知道她是吃錯了藥或腦袋瓜子裡長蟲了,一大堆男男女女拍她的馬屁,朱美倫卻偏生喜歡追在瘸腿的馬兒段清狂後面跑,追得段清狂不僅莫名其妙,而且快抓狂了! 「那怎麼成,那妞兒發起飆來我們也受不了!」對方擠著眼說。「所以我們只好“老老實實”地告訴他,你跑到男生宿舍聊天去嘍!」 段清狂笑了。「謝啦!」 男生宿舍的同學們,他雙手奉上漂漂馬子一位,感激涕零吧! * * * 上午第三堂鐘響後不久,段清狂的輪椅便已駛到圖書館大樓後鮮少人經過的僻靜地帶停住,並自掛在輪椅後的背包裡取出藥盒子,準備替自己打針並吃藥,再決定是要回家睡一覺,或者是到圖書館看書。 可是才剛準備好針筒,他就突然停了下來,兩眼愕然望住前方,訝異得忘了自己要作什麼。 這所大學的創辦先鋒雖然是台灣人,卻是在日本成長後才回台灣來認祖歸宗並定居,因此在他內心深處始終忘懷不了在日本生活的回憶,故而在創辦這所大學之時,不僅校區日本風味濃厚,而且還特意在圖書館後植種了兩排櫻花樹,形成一個極為浪漫的櫻花樹道,通往他位於校區右方的私人宅邸。 每年三月到四月間,綠葉褪盡,嬌嫩的花朵陸續綻放,一陣風來,沒有冬寒刺骨,卻有落雪紛飛的璀璨,片片花語歌頌著春天的序曲,亦追思著令人緬懷的回憶。 平常時候這條步道根本沒有半隻蟑螂老鼠會來,但自三月中旬校慶開始,那些沒事就愛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女生們,便會爭先恐後跑來到這兒裝模作樣地漫步在石板櫻花步道上,體驗花瓣舞落滿身那種無與倫比的詩情畫意,以為這樣便能沾染上幾許優雅的氣質。 笑死人了,真這麼簡單的話,言情小說還有人要看嗎? 總之,這條櫻花步道若非在櫻花最燦爛的時刻,是不會有半個人來的。 不過今年櫻花盛開地比過往任一年都要來得早,才剛開學,尚未入三月,當學生們猶自忙著選課、社團活動與校慶時,櫻花早已悄然怒放了。 濃豔的緋寒櫻、淡紫的牡丹櫻,還有粉色的吉野櫻與雪白的大島櫻,繽紛的嫣紅奼紫在微風中呢喃細語,任憑千堆雪捲盡掬不住的優雅,宛似紅塵夢一場來去,倘若不是在這幽涼的山區裡,這片櫻海也無法如此燦爛地隨風起舞了。 然而令段清狂詫異萬分的並非這幕如夢似幻般的旖旎景致,而是那個女孩,那個櫻花樹下的女孩,她竟然如此自在地趴在滿滿一地的落櫻雨瓣上,好像趴在她家的彈簧床上似的,而且她還在、、、 吃花! 她趴在地上好像睡著了,其實是在吃花。 纖細的右臂彎曲枕在柔雅的側臉下,濃密烏黑的秀髮披散在七彩繽紛的櫻花瓣上,夢幻般的雙瞳癡癡凝注眼前的花辦,左手滿掬一把璀璨,再任由它們片片飄落,微啟的檀口溢出幽幽的嘆息。 苦澀、無奈、愁鬱、感傷、空虛、失落、、、、 那個女孩子的心情似乎飄揚在風中悲吟,沈鬱在落櫻裡低嘆,奇異地激盪起段清狂一陣心神震顫,他情不自禁地摀著胸口喘了一口氣,再屏息注視著她彷彿在進行某種神秘儀式似的吃下一片片花瓣。 突然,那女孩好像察覺到有人在看她,雪白的花辦掂在纖指間,深黝的視線悄然移過來對上他眩惑的雙眸,在四目相交的那一瞬間,不僅是他彷彿被閃電擊中似的腦袋一陣異樣昏眩,那女孩似乎也震動了一下。 而後,兩對同樣驚愕怔忡的視線便彷彿打結的蟬絲般糾纏不開了,良久,兩人就那樣四眼相對,相互凝住對方瞳眸深處那一抹莫明所以的情韻。 似曾相識,卻又全然陌生。 不知為何,這般綿長深刻的凝視竟揪起段清狂胸口一股痛楚,彷彿疼痛入心,卻又若有似無。也許是他不經意地在臉上流露出這種感受,那女孩子輕輕一眨眼,眼底掠過一絲關切,隨即起身,一路翩然灑落片片花雨徐徐來到他跟前。 有那麼一瞬間,段清狂以為他見到了花仙子,略一低眸,立刻又否決了自己的遐思。 沒聽過有穿牛仔褲的花仙子。 「你不舒服嗎?」瞄著他手上的針筒,花仙子問。「需要我幫你打針嗎?」非常奇特的嗓音,很低沈,略帶點沙沙的感覺,但也很溫婉柔和,有種令人不由自主沈靜下來的催眠感。 悸動的眼凝望著她伸出來的手掌心,纖巧優雅,象牙般的肌膚上猶綴著幾枚紫色、緋色的花瓣,形成一幕非常撩人的視覺誘惑,段清狂不覺舔了一下乾渴的唇瓣,強抑下俯唇去舔食她手上花瓣的衝動,默默地把三支針筒放在紫色花瓣上,再自行把左衣袖捲上去露出瘦削的手臂。 一眼見到他的手臂上彷彿吸毒者般佈滿了數不清斑斑點點的注射痕跡,她不覺微微蹙了一下眉頭,不知道還能在哪邊注射。 再戳下去會不會戳出一個大洞來? 「你、、好辛苦。」 段清狂淡然一哂。「兩隻手都一樣,所以妳隨便找個地方戳下去就好了。」 「不是注射血管嗎?」她遲疑地問,並解釋:「雖然我不是學醫的,但是我媽媽有糖尿病,所以我會注射血管。」 「暗紅色的那支要打血管,其他兩支肌肉注射就可以了。」 「喔。」兩眼又找了片刻,好不容易找到可以下針的地方,她才小心翼翼地先替他消毒,再注射。 「我叫段清狂,物理系三年級。」 「我知道,你在學校裡很出名。」 「喔,那、、妳呢?」 「連纖雨,資設系二年級。」她神情專注地慢慢推著針筒,漫不經心地回道。「這樣會太快嗎?」 「不會。」單手支著下巴,段清狂趁機仔細端詳她。 她的五官雖清秀卻不太顯眼,窈窕的身材不高不矮略嫌平扁,是個非常平凡又缺乏存在感的女孩,如果不是刻意注意到她,根本不會有人意識到她的存在,可是一旦注意到她,兩眼就很難自她身上移開了---------至少對他而言是如此。 因為她有一種他在其他女孩子身上不曾見過的清靈沈靜氣質,以及飄逸恬淡的神韻,就是這種氣質神韻牢牢吸引住了他;還有她那兩潭幽邃如深水般的瞳眸,沙啞柔和的嗓音,不疾不徐的說話語氣,一舉手一投足之間自然流露的溫柔優雅,每一樣都足以掀起他心湖陣陣漣漪蕩漾。 她真美! 「好了。」纖雨讓他彎臂壓緊注射的地方,抬眸一看,發現他蹙眉闔眼,好像快昏倒了的樣子,心頭一驚,忙問:「怎麼了?」 「別緊張,」段清狂慢條斯理地說。「每次打血管那支針都會讓我很不舒服,不過一會兒就好了。」 纖雨鬆了口氣,再瞥向藥盒子裡的瓶瓶罐罐,又一次皺眉。 「你、、不會是那些藥都要吃吧?」 段清狂睜眼,莞爾。「很不幸,是的。」 於是,按照他的指示,她逐一倒出這一瓶兩顆,那一瓶三顆,另一瓶一顆,再一瓶三顆,又一瓶兩顆、、、最後,她目瞪口呆地盯著小塑膠杯裡的五彩藥丸,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 「你真的要、、吃這麼多?」光看就噎死她了,他真的要全部吞下去嗎? 「我前天才發病,所以這兩天必須吃的藥就多了一點,不過、、」段清狂神情自若地從背後袋子裡拿出一瓶礦泉水。「當它是M&M巧克力就好嚕!」 「M&M巧克力是甜的,而且、、」纖雨依然瞪著小塑膠杯裡的藥丸拼命吞口水。「沒聽過M&M巧克力有膠囊包裝的。」 段清狂失笑,然後開始一次六、七顆藥丸和水吞,看得纖雨不自覺地摀著自己的喉嚨覺得快窒息了。 「等、、等等,等等,你、、你不能慢點吞嗎?譬如一次兩顆就好了?」 段清狂瞄她一眼,聳聳肩,放回四顆藥丸,再把剩餘的藥丸丟進嘴裡。 好半晌後,他才吞完那大半杯的藥丸,若無其事地把藥盒子和礦泉水放回原處,而後望向她,這才發現她的臉色不太對勁。 「妳怎麼了?」難不成她也病了? 纖雨睇視著他怔忡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說:「我媽媽有糖尿病,還有心臟病,但是她在最嚴重的時候也不需要吃這麼多藥,而且你還必須坐輪椅,你、、你到底是什麼病?」 段清狂哈哈一笑。「除了腦袋瓜子以外,我幾乎全身都是病,心、肺、肝、胃、腸、血液,隨便妳挑,全都有毛病!」 「可是你、、」纖雨的表情是驚訝又疑惑的。「你為什麼還能如此愉快開朗?雖然坐輪椅,可是我常常看見你在校園裡到處橫衝直撞,玩得比誰都瘋,笑得比誰都大聲。而我媽媽卻整天躺在床上起不來,即使醫生說她根本沒有那麼嚴重,除了必須按時吃藥打針之外,她沒有理由不能過正常生活,但是她卻、、卻、、、」 「我想、、」段清狂懶洋洋地手托著下巴。「是心境問題吧?從出生開始,我就一身是病了,但是除了必要的醫療照顧之外,爸媽對我和哥哥妹妹並沒什麼不同,我也沒有因此而得到任何特殊待遇。」 「他們告訴我,雖然我的先天條件比別人差,但想活得快樂或痛苦仍只在我一念之間,而不是其他任何人能幫我決定的,所以我決定快樂的活下去,因為醫生告訴我,祇要我的身體強壯到某個階段,所有的毛病都可以藉由手術來根治,既然有希望,我就不需要絕望,對吧?」 纖雨怔了一怔。「可是你現在、、、」 「很不幸的,」段清狂淡淡一哂。「我十二歲那年,爸媽車禍去世,臨終前,他們甚至沒有提到妹妹,只鄭而重之的把我交托給大哥和二哥,交代他們無論如何要讓我完全恢復健康,使我得到真正的自由,而大哥和二哥也把爸媽的遺言當作是他們這輩子最神聖的使命般接下擔子。翌年,醫生說我可以動手術了,大哥和二哥甚至比我還要高興,可是、、、」 唇畔驀然泛出苦笑,眼底俱是無奈,他幽然輕嘆。 「自那年之後,我不曉得開過多少次刀,移植過多少次內臟和骨髓,就差沒換個身體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頂多維持三、四個月的健康,以前的老毛病便又陸續回來報到了,最後我還是得坐回輪椅上來。最誇張的是、、、」 他自嘲地撇了撇嘴角。 「醫生根本找不出原因,專家也束手無策,大哥在無計可施之下甚至還帶我到大陸去看什麼見鬼的神算大師,結果對方煞有其事地說什麼這一切都是我與某個女人今世與好幾世之前的糾結因果,而且還是我自願的,所以注定這輩子都得這麼病病歪歪的活下去,甚至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是,簡直是他媽的鬼扯!」 嗤之以鼻地哈了一聲,段清狂搖搖頭。 「總之,我這輩子大概逃不開坐輪椅的命運了。不過、、」他忽又揚起輕笑。「一想到大哥和二哥,我就怎麼也沮喪不起來,因為他們全替我沮喪光了,也難過光了,甚至憤怒光了,根本不留下半點滋味給我嚐嚐。尤其是大哥,每次哪位醫生說他實在是無能為力,我才剛想飆一下出出氣,大哥就搶先一步吼得比萬華的流氓還精彩,不但國台英語摻雜在一起,而且葷素齊來,又幹,又操,又fuck、、、」 纖雨睜了睜眼,噗哧失笑。 「好、、好厲害!」 「還有呢,」段清狂歎道。「當大哥和二哥不得不接受我得永遠呆在輪椅上,而且一個不留神便可能會game over的事實之後,他們就開始把我當作易碎的水晶藝品一樣看待,隨時隨地都戰戰兢兢的深怕一不小心碰我一下就把我碰碎了,就差沒有弄個玻璃櫃把我珍藏起來,搞得我一見到他們就想起哮!」 他又搖頭又嘆氣。 「再說到我三哥,原本他跟我是最自在的,因為他才大我兩歲,可是有一回我們吵架,也不記得是怎麼了,吵一半我突然昏倒在他面前,那一次我整整住院三個多月醫生才准我出院,嚇得三哥從此後一見到我就臉色發綠,膽戰心驚得連話都不太敢跟我講。」 抓抓頭髮,他又說:「至於我妹妹霜霜最可憐了,人家都說老么應該最得寵,她又是段家唯一的女孩子,可是別說什麼讓我寵她了,自從她知道我的身體永遠沒有痊癒的機會後,她不僅為了我特地跑去念醫學院,也開始像個管家婆一樣緊盯住我不放,說什麼要代替媽媽照顧我。哇靠,她以為我幾歲呀?」 啼笑皆非地兩眼一翻,「不蓋妳,每次我一發病,段家就雞飛狗跳天下大亂,唯恐我一口氣接不上來就噶屁了!」他唉聲嘆氣地說。「在這種情況下,我哪敢病懨懨地躺在床上起不來呢?真要那樣,我敢擔保大哥、二哥、三哥和霜霜會先抓狂死在我前面的!」 纖雨同情的目光駐留在輪椅上,精緻舒適,功能齊全,卻也同時那麼冷硬無情地向眾人宣示它的主人身不由主的無奈處境。 「你真的完全不能離開輪椅嗎?」 「也不是不能啦,而是、、」段清狂拍拍輪椅扶手,「其實一般的日常生活我大致上都可以自己應付得來,但是,怎麼說呢?」再抓抓後腦杓。「我的個性活躍,常常會忘了自己的身體狀況,忘形地和大家一塊兒瘋,一塊兒鬧,當然,報應很快就臨頭了。」 他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 「記得高一那年,我因此住了好幾次醫院,最後搞到出席日數不足只好休學一年,高二那年也是。後來、、」他聳聳肩。「我大哥威脅我,如果我還想繼續唸書的話,他給我兩個選擇、、、」 「什麼選擇?」纖雨脫口問。 未語先嘆,「第一個,他要請個男護士跟在我身邊,全程監控我的一切行動。我咧,那不丟臉死才怪!」他怪叫。「所以我馬上把這個選擇埋到垃圾山裡永不見天日!」 纖雨不禁暗笑。對男孩子而言,那的確很丟臉。 「因此只剩下另一個選擇了、、」段清狂再一次拍拍輪椅扶手。「就是這玩意兒,祇要一踏出家門,我就得坐上這玩意兒,除了上廁所之外,所有必須離開這輪椅的活動皆列為一級管制行動。」 他突然神秘兮兮地湊過頭來壓低了聲音說:「告訴妳喔,我這輛輪椅有特殊裝置,祇要我離開輪椅太久,我大哥那邊馬上會知道,然後立刻打我的手機追殺過來,命令我馬上回家去睏覺,外加三天不准出門!」 「真的?」纖雨驚訝地問。 「發誓不蓋妳!」段清狂一本正經的舉起手來作發誓狀。「其實剛開始我也是莫名其妙,後來我自己檢查過這輛輪椅,才發現我大哥會突然變得那麼神的原因。真是太佩服他了,居然會想到用這招來制我!」 「你沒有想過要自行更改那個裝置嗎?」 段清狂沈默了會兒。 「我大哥是真的擔心我。」一句話解釋了一切。「雖然起初他真的是蠻過份的,我祇要離開個五分鐘他就殺過來了,好幾次人家正在種芋頭,他也打手機來質問我到底在幹嘛,我說我在撇條他還不信,命令我立刻回輪椅上去,哇靠,難不成叫我帶一屁股黃金坐輪椅?」 纖雨忍俊不住別過頭去悶笑不已。 「別笑,是真的,後來我沖馬桶聲給他聽他才相信,真是有夠丟臉的!」段清狂很誇張的大嘆一聲。「幸好一年後,他認為我應該已經很習慣坐輪椅上課了,終於放鬆一點對我的緊迫盯人。」 「他真的很關心你。」纖雨瞭解地點點頭。「那你是祇要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太好動,也可以不坐這輪椅了?」 段清狂再次靜默片刻。 「老實說,不可以。」他不甚情願地坦誠。「坐這輪椅省儉了我很多精力,我才能支持一整天。譬如走路,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對你們而言根本不當一回事,可是對我來講,那就是一件必須付出精力的事,累積太多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就支撐不下去了。」 「支撐不下會如何?昏倒嗎?」 「不一定,」段清狂聳聳肩。「要看我的身體狀況如何,好一點的話就昏倒,可是睡一覺便沒事了,差一點的話就發病躺兩天,再糟糕一點的話就得住院泡護士馬子去。」 纖雨深深凝視著他。「你真的很辛苦。」 「還好吧,起碼我還可以坐輪椅橫行天下所向無敵,有些人卻祇能躺在床上看電視數蒼蠅,換了是我,我真會瘋掉!」段清狂喃喃道,自她手臂上掂起一片粉色花瓣吃進嘴裡,覺得那實在不是很好吃,忍不住問出一個他好奇得不得了的問題。 「妳剛剛為什麼吃花?」 瞳眸裡的柔和僵了一下,纖雨驀而轉身避開他的注視,回到她剛剛趴著吃花的地方撿起她的背包,一見背包早已沾惹上璀璨的繽紛色彩,不禁又看得發了呆。 段清狂狐疑地推動輪椅上前。「連纖雨?」 一驚回神,纖雨這才吐出一聲幽幽長嘆,「櫻花的花期並不長,祇有一、兩個星期,但是、、」她低低呢喃。「至少在凋落之前,她們曾經燦爛的奔放過,而我卻、、多希望我也是櫻花呀!」 段清狂更是困惑。「為什麼?」櫻花開得燦不燦爛跟她有什麼關係? 唇畔露出瑟瑟的苦笑,纖雨神情黯然,不過段清狂看不見。 「因為我尚未綻放便要凋落了,因為我即將凋落,卻還沒有機會燦爛出我的生命色彩。」 纖雨徐緩地回過身來,清麗的容顏上一片空虛與失落。 「真希望有人能告訴我,我究竟是什麼顏色的?」 * * * 週六,是休息的日子,也是玩樂的日子。 對其他人而言,是;對纖雨而言,不是。 雖然這天她刻意不選任何課,讓自己憑白多了半天假,然而這天假也是放得很辛苦。 天才亮,她便得起床忙著洗衣打掃,為準備去上班的爸爸準備早餐,也為剛退伍找到工作沒多久的大哥搭配衣服,以便他下班後可以直接去約會,再為成年賴在床上自艾自憐的母親洗澡按摩。 其實連家也有輛最簡便的輪椅,可是連媽媽連輪椅也不願意坐,只肯躺在床上呻吟著說她快死了,或者抱怨大家都不關心她,甚至懷疑家人希望她趕快死。纖雨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以前的媽媽是個多麼刻苦耐勞又溫柔體貼的母親呀! 曾幾何時,她卻變成一個只會埋怨別人、責怪別人的嘮叨女人,久而久之,家人逐漸從同情體貼,悄然轉為極力迴避,如今祇要一放假,高三的妹妹便說要到同學家唸書,國中的弟弟也很少待在家裡。 雖然大哥承諾結婚後仍會住在家裡,但纖雨仍不由自主地感到擔心,擔心她結婚後,還有誰願意去忍耐媽媽刻薄的言詞呢? 「媽媽,妳應該振作起來了,醫生說過妳的病並沒有這麼嚴重呀!」 「醫生算什麼,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清楚!」 「可是,媽媽,我認識一個人,他病得祇能坐輪椅,但是他活得比誰都開朗快活,所以、、、」 「妳是說我病得還不夠嚴重嗎?妳希望我趕快病死嗎?」尖銳的反擊就像兩刃刀一樣,同時傷害最關心她的女兒,也傷害她自己。「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們大家都希望我趕快死、、、」 算了! 中午,連爸爸一回來,纖雨便將照顧媽媽的任務移交給爸爸,然後提著袋子出門,先到菜市場買菜,再坐公車到新店未婚夫的家裡報到。 如同以往,宋育群的家遍地狼籍,比豬窩還雜亂,而且沒有半個人在家。 默默的,纖雨開始另一場垃圾大作戰。 自從他們訂婚之後,宋育群未曾找她出去約會過,這就是他們的“約會”,他和“清潔工”的約會,這種約會僅需要清潔工出場,定下約會的主人祇要在最後步驟再來個品管檢查就夠了。 「連小姐,我勸妳還是別嫁給宋先生吧,別看他表面上一副人模人樣,其實粗暴得很哪!」 這位三十多歲,腦袋上永遠捲著髮捲的崔“小姐”是隔壁的鄰居,打從她第一次出現在宋家開始,祇要宋育群不在,崔小姐就會過來找她,鼓起如簧之舌苦口婆心勸她取消婚約。 「這邊左右鄰居哪個不知道,宋先生的傭人都嘛作不滿一個星期就不幹了,不是被罵跑就是被打跑,尤其他祇要一喝醉酒就會變成瘋子,大吼大叫不說,還會跑出來見人就揍呢!」 纖雨忍不住瞄了她一下,猜測她是不是倒楣鬼其中之一。 「總之,妳不要被他給騙了,他真不是個人呀!」 其實不用崔小姐告訴她她也看得出來,雖然宋育群外表斯文又英俊,身材高大挺帥氣,可是他那雙隱藏在金絲邊眼鏡後的小三角眼,不時閃爍著陰鷙狡詐的光芒,早已透露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還有一次,她親眼見他因掐死一隻誤跑進他家院子裡來的小貓咪而感到興奮無比,再見他用棒球棒活活打死一隻在他家大門口撒尿的小狗,她也可以想見他的心性有多殘忍。 更有一回,他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只因為她沒有按照他的交代先整理他的房間。雖然事後他立刻道歉了,但已足以讓她明白他是個會凌打女人的男人。 可是這又如何? 除了斷絕了嘗試與他共同建築一個美滿家庭的希望之外,知道了這些事實,她又能如何? 這件婚事早已是她無能自主的定局了。 「我說宋先生他啊,喜歡的是那種美艷豐滿型的女人,妳這種型的他根本連看也不屑看一眼,因此他和妳結婚也不過是娶個跑不掉的傭人回來而已,他還是可以在外面盡情玩個痛快,反正妳也不敢管他,所以說,妳別太傻呀,連小姐!」 不必崔小姐提醒,她也早就知道了。 曾在無意間,他說溜了嘴,說是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找到她,一個最適合他的女人,雖然沒有明說,但她也能猜到自己為何適合他。 他要她來幫他整理家務,挑剔她作的家事,挑剔她作的菜,卻從來不曾碰過她半次,甚至連最基本的拉拉手、親親嘴也不曾有過,因為對她這種“乾煸四季豆”,他提不起任何“性”致,他唯一感興趣的是她的逆來順受。 夜晚過九點,宋育群仍未回家,她想都沒想到要去猜測一下他究竟到哪裡去,只是默默的收拾一下便回家了。 也許這就是她未來婚後的生活模式吧。 第二章 纖雨是個溫和柔順的女孩子,既不活潑,也不文靜,不算外向,也不算內向,不孤僻,卻也不喜歡和大家一道起鬨。她寧願自己單獨去追求自己渴望的事物,理由竟是唯有獨自一人時,她才不需要去配合其他人的要求,而能完全以自己喜愛的方式去享受生命。 但她依然會盡力去配合別人,就如此刻---------- 「提議啊!你們大家怎麼搞的,沒營養的話那麼多,正經話一句也沒有!」班代在講台上聲嘶力竭地怒吼。「不要老套,來點新意,我們資設系二年級的攤位到底要擺什麼?」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嘰哩呱啦、、、、 「搞屁呀你們,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呀?我說新意、新意,新鮮的創意,懂不懂呀,你們這些外星來的超級大白癡!」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嘰哩呱啦、、、、 「我咧,居然給我說這種話,那你們選我幹嘛?不就是來壓榨你們的!」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嘰哩呱啦、、、、 「聽你說阿媽的話,那種攤位誰會來!換一個,換一個!」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嘰哩呱啦、、、、 「哇靠,這種話你都說得出來,我殺了你!」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嘰哩呱啦、、、、 「我聽你在幹古,拿你七仔來賣吧!」班代猛翻白眼,繼而眼一轉,瞧向另一邊。「喂,連纖雨,妳都不說話,真的一點意見都沒有嗎?」 纖雨略一沈吟。「櫻花茶碗蒸可以嗎?」 「櫻花茶碗蒸?那是什麼東東?」 「就是把櫻花瓣醃上鹽裝飾在茶碗蒸上,別緻又漂亮,材料不貴,櫻花瓣到圖書館後面去撿就有了,作法很簡單,也不需要什麼特別器材用具,這個不知道合不合適?」 「啊,這個好!便宜簡單又夠新鮮,大家如果沒有其他提議,就用這個嘍?」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嘰哩呱啦、、、、 「好,那就決定這個了。現在、、誰要負責?」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嘰哩呱啦、、、、 「我聽你在哭夭!什麼她提議的她負責,那其他人都在幹嘛?純喫茶嗎?」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嘰哩呱啦、、、、 「你還敢說,你、、決定了,就是你!從頭到尾你話最多,結果一點建設性的提議都沒有,根本是來鬧場的嘛,好,那就讓你鬧個夠!各位同學,附議的人請舉手、、、太好了,全體附議,提案通過!」 事情就這麼亂七八糟的解決了,不過下課後,班代還是特地跑來囑咐纖雨。 「連纖雨,那傢伙很欠扁,妳最好把作法、需要準備的東西和數量等詳細寫好,免得他到時候賴到別人身上去。」 因為這樣,所以她必須在空堂時先去揀選櫻花瓣,因為“那傢伙”是絕不可能去作這種“無聊”事;所以她必須盡其所能先做好她所能做的預備工作,因為“那傢伙”現在正忙著嗡嗡嗡跟在校園裡那朵最豔麗的玫瑰花後面跑,哪裡有空理會這種“閒事”? 總之,“那傢伙”一定會在校慶前兩天才開始手忙腳亂,最後再用一個白癡都不會接受的理由把一切都推給她,既是如此,不如她現在先把能準備的先準備好,只要他一喊救命,她就可以把準備好的工作移交給他了。 所以,她又來了。 沒想到要拜託任何人幫忙,空堂時,她又獨自一人來到圖書館後,卻意外地發現最佳風水地理位置早已被某人捷足先登了,更教人驚訝的是某人居然是在、、、 跳舞?! 而且他跳的還是時下最流行的街舞,那種需要高度技巧的街舞,因為個子高,韻律節奏感也都很好,他跳得還真是相當出色顯眼。 特別是在這落櫻紛飛的背景中,熱情奔放地擺動,流暢有力的旋轉,點點汗滴隨著鮮豔的櫻花瓣飛揚,更是別有一種沈靜與興奮、古代與現代交錯的特異美感,纖雨不由一時看呆了。 直到他突然停下來,並搖搖晃晃地退了兩步靠著樹幹砰一下滑到地上,她才想起他的身體應該不允許做這種激烈運動,連忙跑上前去蹲在他前面,一眼就注意到他的臉色白得很可怕,幾乎呈現透明狀了。 「段清狂,你沒事吧?需要打什麼針或吃什麼藥嗎?」 段清狂吃力地睜眸看了她一眼,「Shit,我、、我又忘形了、、」兩排濃密的睫毛無力地垂下。「我想我、、我需要睡、、睡一會兒。」 「睡?」纖雨左右張望了一下,隨即過去把停在不遠處的輪椅推過來,在輪椅背後的袋子裡找到一條薄毯子,立刻把毯子蓋在他身上,又注意到他的坐姿委實很不舒服,便毫不猶豫地靠著樹幹坐下來,拍拍自己的大腿。 「躺這兒吧,也許不是很舒服,但起碼比你坐著好睡!」 段清狂看看她,再看看她的大腿,唇畔驀然浮現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不用懷疑,一定、、很舒服!」他低喃著躺下去,不料才剛睡好姿勢,他又垮著臉咕噥了一句:「慘了!」 兩人同時望向輪椅上,段清狂真想裝作沒聽到,但纖雨已經把叫個不停的手機拿給他了,他很誇張地嘆了一大口氣後才接過手機來,又深吸了好幾口氣穩下呼吸心跳,再按下通話鍵。 「喂、、啊,大哥,是你喔、、、沒有哇,我在醫輔中心睡覺、、、不是啦,我說過有個騷包一直追在我屁股後面,那我被纏得實在很煩了,所以才躲到這兒來的嘛、、、沒有,沒有,我怎麼敢騙你嘛、、、哇靠,回家睡?拜託喔,我還有課耶、、、不是,不是,我不是靠你,我靠我自己,行了吧?」 白眼一翻,他受不了地闔上雙眸。 「喔,饒了我吧,大哥,我已經二十四歲了,不要拿我當小孩子嘛、、、是是是,我知道,不舒服就直接回家、、、有有有,我吃了,我吃了,如果你還想知道的話,我也有上廁所撇條、、、哈哈哈,誰叫你問一大堆有的沒有的、、、好啦,好啦、、、嗯,掰掰!」 說罷,隨手扔下手機,枕著她的大腿躺了一個最舒適的姿勢,下一秒,他睡著了。見狀,纖雨先細心地為他掖好毯子,再拿出小塑膠袋來,開始仔細挑選飄落在他們身上,以及旁邊地上的櫻花瓣、、、、 這一睡足足睡了三個多鐘頭之後,段清狂才醒轉過來,睜眸,打了個滿足的呵欠,再揉揉眼,他兩眼向上望著她,漾出慵懶迷人的微笑。 「嗨。」 而纖雨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你二十四歲了?」 段清狂揚起輕笑聲,「我休學過好幾次。」說著,他慢條斯理地坐起來,挺背伸了一個大懶腰,然後併著她的肩懶洋洋地靠在樹幹上。 從俯視到仰望,纖雨有點驚訝。「你、、好高。」 段清狂聳聳肩。「我大哥更高,不過我二哥比我矮一點,三哥跟我差不多。」 比他更高? 真難以想像。 「那你、、怎麼會跑到這兒來跳舞?」 「我想妳應該會再來,所以第一堂下課後就跑來這兒等妳,」他伸掌接著一片迎風飄落下來的花瓣。「等得太無聊了,忍不住就起來走走,走著走著腳又忍不住跳了起來,最後就、、哈哈,就是這樣。」 「等我?」纖雨奇怪地重複。「為什麼要等我?」 揚開花瓣,輕鬆的神情褪去,「因為我想問妳、、」嚴肅的眼認真地凝住她。「上星期五妳為什麼那樣說?難道妳得了癌症或什麼絕症之類的嗎?」 「絕症?」纖雨不禁失笑。「當然不是!」 「那是為什麼?」 笑容驀又消失,纖雨別開臉。 「你問這個作什麼?」 「因為我想追妳。」 驚訝地回過頭來,纖雨錯愕地瞠視他慎重其事的表情。 「追我?你為什麼要追我?」 「因為妳是我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令我心動的女孩子。」 纖雨震了震,再次別開臉,沒有問他僅只一面怎能確定,因為她自己何嘗不是在那四目相交的剎那間,心神便因他而悸動不已,那種似恍惚又似激昂,既恐慌又興奮的感覺,是那樣令人緊張又喜悅,想微笑又想掉淚。 她甚至有種說不出詭異的感覺,彷彿這不單只是普普通通的一見鍾情,反倒像是他們早已刻骨銘心地傾戀對方許久,分離多年後終於再度重逢,但是卻已、、、 「太遲了。」 「為什麼,妳有男朋友了嗎?」 「我訂婚了。」 好半晌,段清狂都不再出聲,直至一陣強風襲來,他不由得一陣瑟縮,緊貼在他身傍的纖雨馬上察覺到了,不假思索,立刻轉過來把毯子拉上來蓋緊他,不經意兩眼上揚對上他沈鬱的視線,四眸瞬即膠住了。 片刻後--------- 「妳、、愛他?」 「不,他是個陌生人。」 「咦?」 兩眸下垂,她放下手,又轉回去視若無睹地注視著步道對面的櫻花樹。 「這是個交易、、、」 不過第二次見面,她實在沒道理告訴他這件她原不打算讓任何外人知道的私事,但是她卻說了,事實是那麼自然地從她嘴裡溜出來,彷彿他本就有權利知道她所有的事似的。 她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她不是那種喜歡把自己的私事告訴別人的人;可是同時她也覺得這樣並不是很奇怪---------這點就相當令人費解了。 「那如果妳把錢還給他,不就可以解除婚約了?」聽完後,段清狂便脫口如此說。 嘴角輕輕一勾,「如果我有錢就不會和他訂婚了。」纖雨低低道。 「我有啊,我可以給、、呃,借妳,」一察覺到她的神情不對,他馬上改口。「也不必寫借據什麼的,妳方便什麼時候還我就什麼時候還我,OK?」 纖雨猶豫了下,才說:「你為什麼要借我那麼大一筆錢?而且我也沒理由拿你那麼大一筆錢。」 段清狂眨了眨眼。「我不能算是妳的朋友嗎?」 「加上這一回,我們才見過兩次面。」 「是嗎?可是、、」眉梢眼角俱是困惑,段清狂低喃。「為什麼我覺得好像已經認識妳好久好久了,彷彿幾輩子前就認識妳了,我甚至可以猜到妳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呃,不對,妳是什麼都吃,並沒有什麼特別喜歡或不喜歡吃的東西、、唔、、真奇怪,我怎會知道呢?」 她也是啊! 纖雨硬吞下幾乎衝口而出的回答。「碰巧、、矇上的吧?」 「咦?妳真的是沒什麼特別喜歡或不喜歡吃的東西?」段清狂驚訝地直眨巴著眼。 纖雨頷首。「如果硬要挑一樣的話,我最喜歡吃、、、」 「水果!」段清狂脫口道。「除了榴槤。」 纖雨怔了怔。「最不喜歡吃、、、」 「栗子!」段清狂再次衝口而出。 纖雨頓時傻住了。「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段清狂更是迷惑地猛搔腦袋。「我哪知道我怎麼會知道!我就是、、知道嘛!」 古怪的目光停留在段清狂臉上好半晌後才悄然調開,纖雨遲疑了下,低低的問:「你、、很討厭吃稀飯嗎?」 「超討厭的!」段清狂毫不猶豫地承認了。 眼底倏閃過一絲困惑,纖雨更是不解。她怎麼會知道? 「總之,我們應該可以算是最起碼的朋友了,這樣我還不能幫妳點忙嗎?」段清狂堅決地說。 視線又拉回他臉上,與他相對片刻後再移開,「不,即使我願意接受你的幫忙,他也不會輕易放我走的。」纖雨神情苦澀地搖搖頭。「他說過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我,怎會肯輕易放手呢?」 「訂婚又不是結婚,錢還給他就是了,妳管他放不放妳!」段清狂大聲反駁。 「不,你不明白,他那個人、、」纖雨低嘆。「我跟他相處的時間雖然不多,但已經可以看出他是個相當可怕的人,事實上,第一次見面時我就隱約感受到了,但是、、」她無奈地抿了抿唇。「如果我單方面悔婚,我擔心他會使出卑鄙的手段來報復我,我不擔心我自己,但是我還有家人呀!」 「這樣的話嘛、、」段清狂沈吟。「那就得想想其他辦法嘍。」 纖雨眉宇微蹙。「你想如何?」 眼珠子一轉,段清狂突然指住小塑膠袋反問:「妳撿花瓣幹嘛?」硬是轉開話題了。 「呃?」纖雨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啊,校慶時我們系上二年級要賣櫻花茶碗蒸。」 「又是賣吃的呀!」段清狂兩眼往上一翻。「為什麼大家都喜歡賣吃的呢?我們系上也是,居然說要賣鰻魚飯!」 「鰻魚飯?可是鰻魚要作的好吃不容易啊!」 「而且本錢又貴!」段清狂咕噥。「到時候不虧本才怪!」 「沒有其他提議嗎?」 「有啊,我提議街舞大賽!」 「就是你剛剛跳的那個?嗯,我想一定很好玩。」 「就是說咩,我倒要看看誰能跳得比我好!」 「、、、、我想你們還是賣鰻魚飯好了。」 * * * 輪椅停在玄關大廳裡,段清狂起身,立刻有傭人過來把輪椅推到通往屋後的廊道前。 「他們回來了嗎?」 「都回來了。」 聞言,段清狂即走向書房,門一開,果然,高大英偉的段仕濤就坐在大書桌後,斯文瘦長的段滌臣雙臂抱胸靠在窗臺邊,至於五官與段清狂最相似的段月飛則拿著一份文件正在對段仕濤分析什麼。 一見到段清狂,段仕濤即抬手阻止段月飛再說下去。 「老四,今天怎麼這麼晚?」 段清狂難掩倦容地把自己拋在沙發上躺下。「跟朋友去麥當勞。」朋友,連纖雨是也。「大哥,你聽過宋育群這個人嗎?」這是他會先來書房的原因,否則他早回房睡大頭覺去了。 段仕濤想了一下。「好像聽過,可是沒什麼特別印象。」 段清狂闔上眼。「幫我查查好嗎?」 「沒問題,你要什麼資料?」 「全部,明的暗的,黑的白的,鉅細靡遺,祇要有關於他的資料通通都要,愈詳細愈好!」 「好,最慢三天給你。」 「謝啦,大哥。」 「我能問問你要這資料幹什麼嗎?」 「唔、、以後再、、告訴你們、、」段清狂已經有點口齒不清了。「吃飯前,我想先、、躺一下、、、」 不一會兒,均勻的呼吸聲便輕輕地起伏在默然無語的書房裡,段仕濤這才起身來到沙發旁蹲下,仔細端詳段清狂的睡顏。 「老二。」 「大哥?」 「請陳醫生過來一趟,老四的臉色很難看,他今天一定又幹什麼去了。」 段滌臣忙抓起電話筒,段月飛則拿了條毯子來為段清狂蓋上。 「他不會又跑去打球了吧?」 「不是,他身上沒有灰塵,我想他可能跑去學跆拳道或空手道去了。」 「不會吧?他身上也沒有榻榻米的臭味呀!」 打完電話的段滌臣也湊了過來。「我猜他是去玩體育系的健身器材。」 「不可能!」段仕濤斷然道。「上次這小子偷跑去玩之後,我就慎重警告過他們健身室一定要上鎖,而且絕對不許這傢伙進去!」 「那、、他到底是幹什麼去了?」 三兄弟沈默了會兒,繼而相互交換幾眼詭譎的目光,再將視線聚集在沙發上的睡王子身上片刻,突然,段滌臣附嘴在段清狂耳際,以他特有的溫潤磁性嗓音彷彿催眠似的喃喃低語。 「老四,老四,除了上課之外,你今天又幹什麼去了?」 這樣重複幾次後,沈睡中的段清狂彷彿飽受騷擾似地蹙起了眉宇,「唔、、唔、、吵死人了、、跳街舞啦、、、」他咕噥著翻個身又睡去了。 三兄弟同時一怔。 「街舞?他什麼時候開始會跳街舞了?」段滌臣不可思議地嘟囔。 「好極了,他現在連街舞也會了!」段仕濤卻是怒氣沖沖。「再來他還想做什麼運動?賽車?賽馬?還是、、、」 「床上運動!」 四道雷射死光同時極準確地射中紅靶靶心--------段月飛,後者馬上冒出一股燒焦的濃煙,並瑟縮著直往後退。 「對不起,童言無忌,請原諒我年紀還小,最近腦筋也不太正常、、、」 兩個鐘頭後,正待離開段宅的陳醫生突然被段仕濤拖去一旁找了個四下無人處,神情曖昧地蹲在陰暗的樹叢下說悄悄話。 「陳醫生,請問那個、、咳咳,老四可以作、、咳咳,作愛作的事嗎?」 * * * 幾天沒見到段清狂,纖雨不禁有些擔心,記得那天他們分開時,他的臉色並不怎麼好看,果然翌日他就沒有來上課了;如果是被他大哥禁足的話,應該不會超過三天,可是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難道、、、 他住院了? 懷著不安的心,還有一股莫名的思念,纖雨離開了學校回到三重家中,恰好妹妹連娟娟也回來了。 「娟娟,來幫我準備晚飯好嗎?」 「我要唸書。」連娟娟頭也不回地繼續走向自己的房間。 「娟娟,我有事想跟妳說。」 「我要唸、、、」 「娟娟!」 腳步停住了,猶豫了下,連娟娟才不甚情願地回過身來。 「最多半個鐘頭後我就要去唸書了喔!」 片刻後,姊妹倆便並立在洗滌台前,連娟娟洗菜,纖雨切菜。 「娟娟,我要說的是,等我結婚後,媽媽、、、」 「大哥會娶個大嫂回來照顧媽媽。」連娟娟打斷了纖雨的話,語氣是帶著自衛性的反駁。 「我知道,可是、、」這也是連容貴急著搞定女友的原因,但事情往往不能盡如人意。「昨天大哥告訴我,他女友來看過媽媽之後,就拖詞不想這麼快結婚,不然大哥得搬出去住。」 洗菜的手頓了頓,「我就知道。」連娟娟咕噥。 「所以、、、」 「那如果我考上大學後也搬出去住呢?」 纖雨意外地楞了一下。「可是,娟娟,家裡還要負擔媽媽的醫療費,沒有辦法應付妳住到外面去的用費啊!」 「我可以打工,而且、、」連娟娟聳聳肩。「真要不夠的話,我可以和男朋友住在一起。」 「欸?男朋友?!」纖雨大吃一驚,正在片切豆腐的菜刀喀一下把豆腐切成兩個非常漂亮的三角形。「妳、、妳有男朋友了?而且、、老天,娟娟,妳不會是已經和他、、和他、、、」 「是!」纖雨問不出口,連娟娟卻毫無赧容地承認了。「他是大我一年的學長,我高一的時候就和他交往到現在,他考上大學時說畢業後一定會和我結婚,那天晚上我們就睡在一起了。」 「你們這樣、、這樣就睡在一起了?」纖雨的聲音快窒息了。 「對,後來他從家裡搬到學校附近去租房子,所以每個星期六我都會到他那邊去住到星期天,不過妳放心,我們都有在避孕。」 昏倒! 原來這就是她所謂的“到同學家唸書”! 唸什麼? 性教育嗎? 「娟娟,不是我想管妳,可是妳現在畢竟還未成年,」纖雨氣急敗壞地說。「這種事不能、、、」 「姐,在年齡上我是未成年沒錯,可是家裡的環境早已把我的心磨老了,我已經比我實際年齡成熟多了,所以希望妳能讓我自己決定自己的將來,不要干涉我。話說回來,在八月之前,妳自己不也是未成年,憑什麼資格說我?」 做事瞻前不顧後,又堅持自己已經思想成熟了,這就是她幼稚無知的證明,所以她更無法接受別人的勸告,因為這種人通常都會因為太過自信而變得非常執拗頑固。 「但是如果將來出了什麼問題、、、」 「我會自己負責!」連娟娟自信且堅決地說。「就算他將來後悔不想和我結婚了,那也是我自找的,我不會怪任何人!」 眼見妹妹說完後便固執的壓緊了下巴,表明了打死不會改變主意的決心,纖雨知道無論她說什麼妹妹都聽不進去了。 「可、、可是媽媽、、、」 連娟娟突然扔下洗一半的菜,猛然轉過身來面對纖雨。 「姐,我承認,我是不想照顧媽媽,但並非因為照顧她很麻煩,那個我可以忍受,畢竟她是我的媽媽。可是媽媽那張嘴實在太惡毒刻薄了,連爸爸都快受不了了,何況是我。再說媽媽也不是真的需要別人照顧她,醫生也說她可以過正常生活不是嗎?」 「難道妳能因為這樣而扔下她不管?」纖雨不可思議地反問。 「也許妳應該那麼作試試看,姐,妳看白天我們都不在,她還不都是自己去吃妳準備好的午餐,自己上廁所、看電視,直到我們回來了,她才又變得什麼都得依賴別人。所以,姐,妳可以試著幾天不管她看看,搞不好會逼得媽不得不自己來,然後就漸漸恢復正常了也說不定喔!」 「可是她一定要按時打針啊,難道這也能不管?」 「那就只幫她打針就好。」 「如果只幫她打針,其他不管,她會不讓我們替她打針,我們試過一次,妳忘了嗎?」 連娟娟頓時啞口,片刻後,她才嘟囔道:「那我就沒辦法了,反正我是一定要搬出去,我想爸爸或弟弟應該可以接手吧?」 「爸爸上了一整天班已經夠辛苦了,妳還要他下班回來後繼續照顧媽媽,這樣他能支持多久?不行,爸爸不行!」纖雨拼命搖頭。「至於小弟,他現在正是最好動的時候,無論妳怎麼交代他,他還是會忍不住偷跑掉,最後一切工作又會落到爸爸頭上、、、」 「那妳就每天回來一趟呀!」 「我?」 「對啊,就算妳結婚了,還是可以回娘家幫忙啊!」 纖雨沈默了。 她不是沒有這麼考慮過,可是她實在很懷疑宋育群會同意讓她天天回娘家照顧媽媽。 他會嗎? * * * 又到了週末,難得的,這回宋育群雖然白天不在,可是天一黑他就回家了,所以除了幫他整理家務之外,纖雨還要作飯給他吃。 飯後,她繼續整理廚房,直到一切都妥了,她才準備回家。 「我要回家了。」 「嗯。」他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心神專注於電視螢幕上。 背著包包經過他所坐的沙發後,纖雨遲疑地停住了,躊躇片刻後,她才鼓足勇氣吶吶地問:「如果、、如果我希望婚後能每天回娘家一趟,可以嗎?」 「不可以。」 「那、、兩、三天回去一趟?」 「不可以。」 「一個星期或半個月?」 「一年。」 纖雨呆了呆,驚呼:「一年?」 「對,一年,這是我的允許範圍,不管有什麼急事,就算妳媽媽快死了,妳也祇能一年回去一趟,」宋育群依然盯著螢幕,甚至口氣也很平靜。「若是讓我發現妳偷跑回去,我會打斷妳的腿!」 纖雨抽了口氣,毫不懷疑他會說到做到。 「那如果我把錢還給你,」她不自覺地衝口而出。「我們的婚約、、、」 冷不防地,前一刻尚津津有味地盯著電視看的宋育群,下一秒鐘便像有如攻擊前的響尾蛇似的跳起來,以那雙迸耀著邪惡光芒的三角眼攫住他的獵物,駭得纖雨驚喘一聲踉蹌退到牆邊貼住,話噎回去了,包包也掉了。 「從妳親口允諾婚約那一刻開始,妳就是屬於我的東西了,我絕不會解除婚約,更不會放妳走,因為妳是我的,無論我們結婚了沒有,妳都已經是屬於我的了!如果妳膽敢悔婚的話,我一定會讓妳後悔莫及的,懂了嗎?我一定會讓妳後悔莫及的!」 陰毒殘虐的語氣,兇狠絕然的言詞,彷彿腐蝕性的毒液般摧毀了纖雨所有的勇氣,她祇能抖著身子拼命點頭,然後在他的同意下奪門而逃。 而宋育群,譏諷地注視著她竄逃的背影,冷笑。 想逃? 那就逃吧! 他倒想看看她打算如何逃脫他的手掌心! 第三章 星期日,晴朗的好天氣,段清狂雙手插在褲腰袋裡,卓立在小溪畔眺向溪流另一邊的觀光果園,只見一大群大人、小孩來來往往於果園中穿梭,興奮的尖叫,喜悅的笑聲,他不自覺地被沾染上那份快樂的氣氛而綻出了微笑。 打從他懂事開始就常常這麼做了,小時候很羨慕,大了以後偶爾還是會羨慕一下,但是不會再像小時候一樣吵著要去跟那些小孩子玩了。 悄無聲息地,段仕濤來到他身邊,也跟著眺向觀光果園。 「老四。」 「大哥。」 「很想去和他們一起採水果?」 「還好。」 「我們這邊也種了很多水果。」 「我知道。」而且是特別為他種的。 「要我們陪你一起採水果嗎?」 段清狂驀然放聲大笑。「拜託,大哥,我已經長大了好不好?」 段仕濤也笑了,憐惜又歉然的笑。「既然不想採水果,那我們進去吧,今天太陽很大,你最好不要在外面待太久。」 「好、、啊,差點忘了,我有點事想問大哥。」 「什麼、、、!」話說一半,段仕濤猝出雙臂一環,及時抱住一迴身便往下癱的段清狂,他什麼也沒問,只扭頭往後大吼一聲:「老三!」 很快的,段月飛推著輪椅從大屋裡穿過林子跑來了,他看一眼癱瘓在大哥懷裡的弟弟,雙眼緊閉臉色青白,不禁擔心地問:「曬太久的太陽了?」 「應該是。」段仕濤小心翼翼地把段清狂扶到輪椅上坐下。「老四,你覺得怎樣,老四?」 段清狂沒有出聲,仍閉著雙眼,段月飛不由得更擔心了。 「大哥,老四會不會是昏過去了?要不要請陳醫生來一趟?」 段仕濤尚未回答,段清狂便低啞地開口了。 「不要,我祇是頭很暈。」他有氣沒力的招供。 段仕濤與段月飛這才鬆了一大口氣,趕緊推著輪椅往大屋去。 「大哥。」段清狂依然闔著眼,好像快睡著了。 段仕濤忙俯下身。「你需要什麼嗎?」 「宋育群,到底查到了沒有?」 「早就查清楚了,待會兒我會拿給你,不過你得睡一覺醒來後才可以看。」 「那、、我已經沒事了,明天可以去上課了嗎?」 段仕濤與段月飛對視一眼,同時白眼一翻。 「老四。」 「什麼?」 「你用現在這種模樣說你已經沒事了,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喔。」 輪椅經過涼台進入屋內,這兒是段清狂的“後宮”,會稱之為後宮,是因為這片“領地”緊貼在主宅後,而且是專屬於段清狂的私人天地。 在這一整片平層建築物裡,不僅有帝王級的主臥室,還有書房、客房、廚房、餐室、起居室、圖書室、視聽室、娛樂室,甚至實驗室、科學儀器室、天文室,以及一間設備齊全的急診醫療室,而且除了急診醫療室、實驗室和科學儀器室之外,其他每間房裡都有一整面臨向樹林或溪水的落地窗,天文室則另置有特製的強化玻璃屋頂,夜晚祇要仰首一看,滿天燦爛星斗真是美到不行。 這一大片佔地甚至比三層樓建築的主宅更廣闊,更奢華,但是這兒有一樣東西是絕對沒有的。 樓梯。 自從段清狂十四歲那年樓梯爬一半突然昏倒,而且像顆保齡球一樣喀咚喀咚地直接滾到最底層之後,段仕濤便為他在宅後建築了這一片私人天地,而主宅內也加裝了電梯,免得哪天他一時心血來潮要去找哥哥們哈拉幾句。 「大哥。」段清狂乖乖的讓段仕濤扶上床。 「嗯?」段仕濤像個最體貼的爸爸一樣替段清狂蓋上被子,就差沒親親“兒子”了。 「我保證不會再亂來了,拜託明天讓我去上課嘛!」 「很抱歉,你這傢伙連一公釐的信用也沒有,所以你的保證我一個字也不信!」 「、、、喔。」 「等我確定你真的沒事了,自然會讓你去上課。」 「、、、好吧,那我睡了。」 「好,我會盯著你的。」 「大哥,我說我要睡了!」 「老四,我說你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Shit!」 四個鐘頭後,段清狂翻身,醒來,揉揉眼,迷迷糊糊地進浴室方便,回到床邊正想再爬上床時才注意到床頭櫃上擺著一片磁片,他立刻完全清醒了。 再一次回浴室裡刷牙洗臉,然後到餐室拿了一瓶牛奶和一盒餅乾,段清狂一邊吃一邊走入書房,先拉開落地窗的窗幔,再打開電腦,把磁片放入磁碟機裡,開始仔細瀏覽磁片上的資料。 半個小時後,他蹙眉沈思半晌,而後連線到大學裡的電腦查到他所要的資料,再喝下最後一口牛奶,拿著剛剛列印出來的資料回到臥室,趴在床上又看了好一會兒。 「嘖嘖,這傢伙還真不是普通的爛呢!」 他咕噥著拿起電話,翻身躺平。 「喂,我找連纖雨,謝謝、、、嗨,連纖雨,我是段清狂、、、沒有,沒有,我沒有住院,祇是氣喘發作,所以大哥不准我去上課,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是嗎?妳在擔心我嗎?」 嘴角很誇張地往上勾,他笑得像個白癡。 「我知道,我知道,這幾天我那三個寶貝哥哥居然連班也不上,三個人聯合起來盯得我快花轟了!唉,每一次都這樣、、、是是是,我是自找的,行了吧、、、我怎麼會知道妳家的電話號碼?嘿嘿嘿,祇要我想知道我就能知道!」 他得意地咧著大嘴。 「明天?不知道耶,大哥還不肯發通行證給我,我出不了大門啊、、、喔,我是想問妳,那個宋育群他、、、咦?妳昨天跟他提過了?那他怎麼說?」 笑容驟失,他猛然坐起來。 「哇靠,他威脅妳?、、、欸?妳怎麼可以這樣說,我們可以另外想辦法嘛,祇要、、、喂喂喂,妳不要、、、該死!好,我明天一定會到學校去,妳早上第四堂沒課對不對?那第三堂下課後妳就到櫻花道等我,我會、、、我管他媽的大哥怎麼說,妳要、、、媽的,妳不去也行,反正我一定會去,不等到妳我不會離開,就這樣!」 一扔下電話,他馬上跳下床跑出臥室,用最快的速度穿過廊道奔入主宅。 「大哥!大哥!你、、你在哪裡?大、、大哥!」他氣喘吁吁地大吼。 「老四,你剛剛在跑嗎?」 段清狂仰首一看,段仕濤正從二樓走廊步向樓梯,段滌臣尾隨於後,還有一隻猛搖尾巴的哈巴狗。 「啊,大哥,原、、原來你在二樓,我、、、」 「站住!」驀然一聲暴吼,段仕濤怒睜雙目瞪住扶著樓梯欄杆正想上樓的段清狂。「不、准、爬、樓、梯!」 白眼一翻,「不爬就不爬嘛!」段清狂咕噥,收回早已踩上第一階的腳。「那你就快滾下來呀!」 段仕濤一下樓來,段清狂正要開口,馬上又被段仕濤瞪眼噎回去;頭一轉,段仕濤又朝聞聲跑來的傭人瞪了一眼,那位傭人肯定在段家工作很久了,居然能馬上會意段仕濤到底在瞪的哪一國的眼。 不一會兒,段清狂便愁眉苦臉地坐上傭人推來的輪椅了。 「大哥,在家裡有必要嗎?」 「你剛剛用跑的過來,對不對?」 段清狂窒了窒。「那、、跑一下下有什麼關係嘛!」 「你喘得很厲害。」推著輪椅往起居室,段仕濤冷冷地說。 「現在不會了呀!」 段仕濤哼了哼,不語。 「可是五天前你才剛氣喘發作,」段滌臣小小聲提醒。「而且嚴重到不得不用呼吸器呼吸,你忘了嗎?」 段清狂瑟縮了下,馬上又挺起胸脯。「我好了。」 「是喔,」段滌臣笑瞇瞇地朝板著臉的大哥瞄過去一眼。「那你今天早上怎麼會、、、」 「二哥!」段清狂怒吼。「你太閒沒事幹是不是?出去泡馬子啦!」 段滌臣擠了擠眼。「是很閒,因為我的馬子到英國去了,唉,好無聊喔!」 段月飛在後面笑個不停,直到聽見段清狂也低吼了一聲:「三哥!」 他立刻嚇得慌忙擺手道:「別瞪我,別瞪我,我馬子在紐約,可是她天天會打電話來查勤,有時候一天五、六通,所以我不閒也不無聊,好忙喔!」 數秒的寂靜,而後是轟堂大笑聲,就連段仕濤也笑不可抑。直至進入起居室後,笑聲才歇止。 「老四,你到底找我什麼事?」 「啊,對,我是想請大哥、、」急切的話才說一半,段清狂驀又停住,慎謀的眼神迅速掠過段仕濤、段滌臣與段月飛,再一轉眸,他即改口道:「呃,我想學點商業知識,想請大哥教我。」 「商?!」三個人六隻驚愕的眼。「你想學商?!」 「呃,也可以這麼、、、你幹嘛?」 「你發燒了嗎?」 段仕濤憂心忡忡地探手撫向他的額頭,段滌臣把住他的腕脈,段月飛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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