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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下海守著妳

  楔子   沒有人知道默春爲什麽要叫默春,連她爹爹都不知道。   在她尚未出生之前,爺爺便留下遺言,說是無論男或女,媳婦兒肚子裏的第四胎一定得取名默春,一說完,爺爺就蹬直雙腿死翹翹了,滿頭霧水的兒子來不及詢問緣由,只好無奈苦笑。   因此,默春尚未出生便被定名爲默春了。   但是這個名字取得實在不怎麽貼切,因爲這女娃兒不但一點兒都不靜默,反而聒噪得有如夏日裏的蟬鳴蛙叫,火爆惡毒得宛若冬天裏的暴風雪,既嬌縱高傲又蠻橫跋扈,全然沒有一絲半毫春天的溫和安詳與靜謐,有的只是要不盡的潑辣悍野、數不清的暴虐惡行,以及闖不完的禍事。   甫及笄,容默春已是揚州府遠近知名的火爆雌老虎了。   故而當蘇州府首富藍老爺遣媒婆來向容家四小姐提親時,容老父便迫不及待約應允了!一來,他終於可以撇開那個令人頭痛的惹禍精,二來,藍家可能是唯一敵向雌老虎提親的人,錯過這個天上掉下來的機會甲,恐怕他磕頭下跪都等不到機會乙了,如此一來,容四小姐可能就要一輩子賴在容家搗蛋,那他可受不了!   所以說,雖然容老爺板著臉、正經八百的說是他替女兒定下了一樁「門當戶對」的親事,可背地裏誰都嘛知道,是他終於可以因爲解決了這樁麻煩而松一口氣,事實上,整個容府上下都松了一口氣。   他們終於可以擺脫容四小姐這個大災難了!   至於與容默春定下親事的正是與揚州雌老虎齊名的蘇州浪蕩不肖子,這位藍家二少爺可是更加了不起了,他的頑劣與殘虐簡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過二十郎當歲,卻是吃喝嫖賭樣樣來,平日只會交結一干孤群狗黨招搖過市,在蘇州府鄉里到處橫行霸道、欺壓善良,老父差點被他氣歪了嘴,一提到不肖子就血壓上升,兩下裏碰了面更是暴跳如雷,三天兩頭指著他的鼻子臭駡,他卻嗤之以鼻的叫老頭子自己回房去抱小老婆!   因此之故,當揚州雌老虎一聽聞蘇州不肖子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向她求親,不由得火冒三丈地連夜趕到蘇州城去,逮著那個蘇州不肖子便雙手叉腰威脅對方,「你敢娶我試試看,我會整得你四處學狗爬,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蘇州不肖子更火大,「你以爲我想娶你啊?愛說笑,你敢嫁過門來試試看,我會揍得你滿地找牙齒!」這邊馬上恐嚇回去。   「我要在你的飯裏下毒,毒死你這個王八蛋!」   「我要折斷你的手腳,教你再也做不了怪!」   「我要踢爆你的鳥蛋,讓你再也不能幹那些鳥事!」   「我要擰下你的腦袋當球踢,看你還能想出什麽鬼點子!」   「我要……」   「我要……」   當他們在那邊一句比一句狠的整過來整過去時,一旁的好事者全聽在耳裏,竊笑之餘並忙不叠地爲他們作免費宣傳。於是,當這樁婚事一經正式下聘,兩城裏的老百姓們便紛紛和對方打賭,賭說自己這邊的「選手」可以整倒對方的「選手」。   「我們藍二少爺必定能夠把你們的雌老虎馴服成一隻乖巧的小貓咪!」   「我們容四小姐保證可以將你們的不肖子整治得服服貼貼的!」   「我們的藍二少爺比較厲害!」   「我們的容四小姐更高明!」   「不服氣來打賭!」   「賭就賭!」   就這樣,簡簡單單一對男與女的小婚事,居然也可以演變戍兩座城裏全體老百姓的大對賭。   可兩城老百姓們私心底最盼望的其實是:這個賭最好是永遠都不要分出勝負來,只要雌老虎與不肖子忙著「自相殘殺」,自然沒那空閒去欺負別人,如此一來,旁人便能多過一點安穩生活了。   別怪他們心太狠,是那兩個傢夥實在太欠修理了,所以索性讓他們彼此去修理個夠吧! 第1章   夜深人已靜,幾許夜貓悲啼,夜歸的人兒狼狽地閃躲著疾駛而過的轎車,同時吐出一連串不堪入耳的髒話謾駡不休,對面公寓裏的大狼狗如斯回應般地吠起狂嚎,隔鄰的窗戶砰一下打開,一聲怒吼劃破寂靜的夜空。   「卡惦A啦,郎攏咧困啊啦!」   「哭夭,管你相代,好膽勒來!」   「著喚勒起蛸講,尚麥勒去!」   砰一聲,窗戶又關上了,於是口吐三字經的人繼續在閣夜中詛咒著漸行漸遠去,安寧再次降臨在這片老舊的公寓社區裏,在不見星月的黑夜中,唯有昏暗的路燈有氣無力地吐著朦朧的暈黃,陪伴著某棟二樓所透出的些許光亮,光亮後隱約佇立著-條瘦削纖細的身影。   陰霾的燈光下,纖雨眉心幽怨地蹙攏,平板的五官微漾著一片輕愁,對外頭的嘈雜似乎一無所覺,兀自靜靜倚在窗邊等待她那個總要過夜半兩、三點之後才會回來的丈夫,以及那雙從未叫過她一聲媽的兒女。   多少年了?她這樣等待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了,從二十歲嫁給她丈夫那天起,整整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的做牛做馬,四分之一世紀的吃苦受罪,半生歲月的忍氣吞聲,一成不變的逆來順受,到頭來卻仍是一場空。   她還得這樣等待多少年呢?   正當她蹙眉冥思間,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猝然一驚,她連忙趕到大門口,恰好迎向一個踉蹌撞進門裏來的丈夫,眼見他即將失足撲跌在地上,她趕緊上前兩步欲扶持酒氣沖天的男人,不料對方卻反手一巴掌將她甩向牆壁,砰一聲撞得她七葷八素地倒在地上。   「臭查某,電鈴壞了怎麽不修?害我按了半天沒人開門!」   披散的長髮淩亂地覆住她的五官,捂著腫痛的面頰,纖雨畏縮地匍伏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直到聽見丈夫撞進臥室裏,鼾聲隨之而起,她才徐徐擡起苦澀的臉龐,無奈地吐出一聲輕輕的、壓抑的歎息。   過了好半晌,當她確定丈夫已然熟睡之後,才躡予躡腳地進到臥室裏來替丈夫脫下外衣、長褲和鞋襪,再拉上被子蓋住丈夫中年後擴展一倍有餘的身軀。黑暗中,她看不清楚丈夫的臉孔輪廓,也不想看。默默的,她又回到客廳佇立在原位沈思。   她還要再承受這種日子多久呢?   自從大二那年爲了替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父母親解決困境,她毅然放棄了學業自願嫁給那個願意替父母還債的男人,一個脾氣暴躁、個性兇殘的男人,她的災難就是從那天開始的。   那個男人,她的丈夫,在婚後即暴露出他的殘虐本性,一個不爽,拳打腳踢是家常便飯,稍稍不順他的心意更是揍得人鼻青臉腫地住進醫院裏,就因爲這樣,她一次又一次的流産,直到醫生宣佈她再也不可能懷孕了。   娶她,不過是爲了找一個聽話且不會逃跑的傭人,因爲他花錢請來的傭人都做不滿一個星期便會被他的壞脾氣嚇得落荒而逃。所以,他不在乎她的長相庸俗平凡,不在乎她的平板身材,更不在乎她能不能爲他生兒育女,只要她像只小老鼠一樣聽話就足夠了。   驀地,大門砰一聲打開--   「老查某,我快餓死了,還不快弄點吃的來!」   飛快地,纖雨偷覰一眼剛回來的「兒子」,跟他父親一樣魁梧的身材、兇惡的長相,還有同樣暴躁的脾氣。對待這個兒子,她必須如同對待他父親一樣謹慎小心,否則「報應」會立刻臨頭。   悄然來到廚房裏,她打開冰箱取出早已備好的材料,而後開火準備下鍋煮面。   不過新婚三個月,丈夫就把這個兒子抱回來扔給她,連一句最簡單的解釋都沒有。再過六年,也就是醫生宣告她再也無法生育的那一年,丈夫又抱回來另一個嬰兒,一個「女兒」……   「喂!順便煮我的……」廚房門口突然探進一顆濃妝豔抹的腦袋,明明尚未滿十九歲,卻偏喜歡把自己裝扮得宛如三十歲少婦,然後洋洋自得地說這就叫做「成熟」。「咦?怎麽又是煮麵!討厭,那是大哥愛吃的又不是我,喂!另外幫我炒一個火腿蛋炒飯,我可不吃麵喔!」   纖雨依然默不吭聲地打開另一邊爐火準備炒飯。   她到底是哪里做錯了?   是她不夠疼愛他們嗎?或是不夠關心他們?無法生育的她把所有關愛都寄託在他們身上是錯誤的嗎?雖然不是她親生的,但在戶籍上他們是她的親生子女,而她也盡其所能地付出了所能付出的一切,爲什麽他們始終不願意接受她呢?   「好了沒有哇?餓死了!餓死了!老查某,再不快點,小心我扁你喔!」   她到底是哪里做錯了?   JJJJJJJJJJJJJJJJ   明永樂年間--   「打死我也不娶那個瘋婆子!」   藍少卿神情狂暴,嗔目切齒地對老父嘶吼。   相對的,藍老爺則非常冷靜的默默審視大發雷霆的兒子,這也是多少年來頭一遭他以如此平靜且認真的態度思考這個不肖子的過去與未來,而且深切感到一股懊悔與無奈。   由於藍少卿的親娘去世得早,故而他對這個孩子難免多般寵溺了點兒,多般疼愛了些兒,犯了錯也不忍過分苛責他,能容總是容著,能忍總是忍著。待他發現自己把兒子寵縱成一隻豺狼時,一切幾已無可挽回了。   其實,這也不能怪他,任誰都會對沒了娘的孩子多加關愛一點的不是嗎?   「娘的,老子絕不拜堂,看你這老頭子能拿我怎地!」藍少卿的眼神在兇狠之外更添一抹暴戾。   不,這一切都只能怪他,是他把孩子寵壞了!   藍老爺攢眉目注兒子暗自沈吟;既是如此,看來也只得聽取繼室孫夫人的建言了。主意既定,遂掩口輕咳兩聲,然後揚起老臉面對一臉頑抗表情的兒子。   「卿兒,現在爲父給你兩個選擇,一個是隨你要如何便如何,爲父不再勉強你,但是從今爾後,你在外面的一切開支都要自己負責,爲父不會再替你支付任何費用;而且,在你大哥成親之後,爲父就要將藍家的産業全都交予他打理……」   「那怎麽可以!」藍老爺尚未說完,藍少卿便憤恨地大聲抗議。「藍家的産業至少有一半以上是外公留給娘的,怎可交給那對奸刁的母子!而且,你也在外公面前發過誓了……」   「沒錯,你外公留給你娘的財産確實是比藍府原先的産業還要豐盛,我也的確在你外公面前發過誓,」藍老爺不否認。「但我相信即便你外公也不會願意把財産交在你手中揮霍一空吧?不過看在你娘份上,爲父願意再給你第二個選擇,你乖乖與容家小姐成親拜堂,倘若生下一兒半女,爲父便將你娘的産業交托一半與你,日後待爲父認定你的確有管理産業的能力,自會再將餘下的産業全部交付至你手中,否則就交給你的孩子,如何?」   「我才不……」   「卿兒,二擇一,你要慎重回答喲!」   藍少卿窒了窒,繼而抿緊了雙唇苦苦思索片刻,然後猛一咬牙。「好,我拜堂!」與其讓藍家所有財産都被那對居心叵測的母子霸佔去,他寧可去娶老虎。哼,就不信他制不了那只雌老虎!   藍老爺拂著柳須滿意地笑了。   他就知道兒子一定會在這種選擇之下妥協!第一步算是成功了,往後就看兒子自個兒能否醒悟了。   JJJJJJJJJJJJ   既是蘇州首富,藍府自是蘇州城裏最浩偉的建築,占地六十畝的高牆內以一湖面積占了十之五、六的幽水爲中心,府內主要建築均臨水而築,四周以平橋低欄和蘆葦小島相互匹配,山水相映旖旎,在自然明朗中蕩漾著詩情畫意的淡雅風範。   然而,原本渾然一體的藍府卻在藍老爺娶進孫夫人之後由花牆一分爲三,線條粗獷的主園是藍老爺與孫夫人,以及妾室葉姨娘和女兒藍霜霜的住處;右邊則是孫夫人之子藍少謙所居住的明園,至於左方的儷園,則是已逝元配之子藍少卿的地盤。   「總有一天,我要得到那座儷園!」陰鬱的目光遙遙投注於湖水對面的儷園,藍少謙從齒縫中咬出憤恨的誓言。   藍府三園各自獨立,然而,所有造訪過藍府三園的人都很清楚,原是藍老爺元配夫人養病之處的儷園才是藍府的精華所在。   明鏡般的靜水傍高低錯落的曲廊樓閣,詩意盎然的綠樹碧水與變換無窮的重巒疊嶂,精致雅趣的亭台軒榭與簡靜雅潔的粉牆黛瓦,置身在如此清雅細膩的儷園中,直教人疑似幽遊夢幻中。   而明園雖比儷園稍大些,可卻反倒顯得有些俗麗,也許是因爲園內的黃山假石多於麗水秀樹,輝煌的樓閣多於雅致的亭台水榭吧!   「會的,謙兒,會的!」在人前溫柔和藹又美麗慈祥的孫夫人,只有在這明園中才敢流露出貪婪狡詐的真面目。「可是謙兒,你千萬要記住,在你爹把一切都交到你手上之前,絕不可讓任何人抓到你的把柄,懂嗎?」   「那還用得著您交代嗎,娘?」藍少謙徐徐轉過身來,不過轉個眼,面上的陰騖之色便已被虛僞的斯文謙和所覆蓋,一絲不露原先的嫉妒與怨忿。「整座蘇州城裏,哪個不知我藍大少爺有多麽謙和包容,哪個不曉我藍大少爺有多麽穩重善良,在藍家,所有産業都掌握在我手中之前,這是絕不會改變的!」   「很好。」由妾室扶正爲繼室的孫夫人微笑著回身在漆木桌旁落坐。「其實,若非你爹堅持要你們兩個同時成親拜堂,爲娘才不管那小子能不能娶到老婆呢!」   「爲什麽?」藍少謙不滿地咕噥。「明明孩兒我才是藍家的長子啊!」   「因爲那小子是元配之子,而你爹心裏頭真個喜歡的只有那位元配。」   「爹也將娘由妾室扶爲正室了呀!」   「那是因爲娘生了你。」孫夫人道。「總之,娘只望你能儘快娶到那位溫柔嫺靜的呂家小姐,她爹是常州知府,不僅對你日後做生意大有助益,改明兒個說不定還能幫你捐個官兒做做呢!」   「我可不希罕做官,我喜歡的是一張張的銀票,還有……」藍少謙略嫌陰薄的唇瓣突然揚起一抹淫邪的笑容。「那呂家小姐可是真美呀!頭一回見著她,我直道她是天人下凡,之後一得知她是江南第一美人,便催著娘去幫我求親,可沒想到一求便中,謙兒我還真是喜出望外呢!」   「這也是因爲謙兒你在外頭有個好名聲呀!否則先前不知有多少人上門求過親,那呂大人皆不允,爲娘的原也不敢抱多大希望,可沒料到媒婆一提說是謙兒你,呂大人一口就應允了!」孫夫人得意洋洋地笑著,連眼都笑眯了。「所以說,雖是累了點兒,可現在你總該瞭解爲娘讓你在人前做戲並不是白費功夫了吧?」   「謙兒早就知道啦!不過……」衫擺一撩,藍少謙也在另一旁坐下,並好奇地望定母親。「謙兒倒真是好奇得很,娘究竟是如何說服爹的呢?」   「那也沒什麽,娘只要告訴你爹,除了那容家四小姐,誰敢把女兒嫁給蘇州浪蕩子糟蹋?再說,也唯有那揚州雌老虎才有可能治得了浪蕩子,說不准兩人鬥上一鬥之後,浪蕩子便轉性了也未可知。倘若真不行,你爹替他娶了媳婦兒,再過幾年後,他自己也總該成熟點懂得爲妻兒著想了吧?」   「真會那樣嗎?」   「那還用問嗎?自然是不會,那只是說給你爹聽的而已,」孫夫人冷笑道。「依那小子的脾氣,一旦娶進那母老虎,他會乾脆住在外頭不回家了,而且花天酒地,墮落得更肆無忌憚,很快就會無可救藥啦!」   「可又該如何說服那小子?他不肯拜堂也不行吧?」   「這就更簡單了,只要告訴那小子,倘若他不肯拜堂,待你成親之後,就要把一切財産全交到你手中,你看他拜不拜堂!」   藍少謙雙眼一亮,貪婪之色顯露無遺。「真的?!」   「怎麽可能?」見兒子失望地垮下臉去,孫夫人忙安撫道:「不過,爲娘也說服了你爹,待你成親後,便把茶行的生意交給你打理。」   「茶?」兩道細長的眉毛不以爲然地皺了起來,藍少謙嗤之以鼻地哼了哼。「我要它幹啥?咱們藍家的茶生意做得又不大。倒不如把棉花或柴米的生意交給我,那才真的賺翻了!」   「那就更不可能了!」孫夫人歉然搖搖頭。「咱們藍家最賺錢的生意全都是那小子的外公留下來的,你爹自然不會輕易便將它們交到你手上,所以耐心點兒等吧!再過幾年,待那小子完全墮落後,你爹便會死心的把一切都交給你了!」   「還要等那麽久啊?」藍少謙不甚甘心地喃喃道。   「早晚總會是你的,謙兒。」   「好吧!那孩兒我也只有耐心等囉!」   可惜孫夫人左算計、右謀畫,原是萬無一失的計策卻還是走岔了邊兒,她沒料到藍老爺表面上深惡痛絕,可私底下對次子仍殘存著最後一絲希望,因爲他不想違背自己許下的誓言--絕子絕孫的毒誓,故而在未曾告知繼室的情況下,私自更改了條件,於是,一切便從這兒開始逐漸脫離孫夫人的掌控範圍……   WWWWWWWWWWWW   「纖雨。」   熟悉的醇厚嗓音低低傳來,握住菜刀的乎忽地一震,切了一半的紅蘿蔔滾落水槽中,好一會兒後,纖雨才慢吞吞地撿回紅蘿蔔稍做沖洗,再放回砧板上繼續一刀刀地切片,並若無其事地對身後的人說:「你不是第一堂就有課嗎?還不趕快吃完早餐去上課。」   但是過了好半晌,她依然沒有聽到拉椅子坐下或動碗筷的聲音,反而意識到貼緊身後突然傳來一陣令人戰慄的氣息。   「纖雨,爲什麽你連回過頭來看我一眼都不肯?」   是他聲音裏的祈求乞憐揪疼了她的心?還是胸口那份深沈的苦澀無奈扯痛了她自己的靈魂?   她不覺閉了閉眼,硬吞下那份痛楚,然後睜開,神情無奈中另有一絲畏縮。「清狂,吃完快走吧!待會兒我也要上班了,而且如果被他們發現你又來……」   「別用這種方法趕我,纖雨,我知道,那個傢夥不睡過午後是不會醒來的,至於那兩個混蛋就更別提了,他們昨晚根本沒回家不是嗎?事實上,他們都已經超過兩天沒回來了,而且現在才七點,你要到九點才上班,八點多出門就可以了。」   纖雨沈默著,兀自切完紅蘿蔔再切小黃瓜。   「纖雨,你真這麼討厭我嗎?」   她應該騙他的,應該讓他死心的,但是她卻……「清狂,別胡說,我怎麽可能討厭你呢?」說出了實話。   「那你爲什麽要這樣對我?你不相信我是真心愛你的嗎?」   愛她?   他愛她?   他可以愛她嗎?   而她又可以愛他嗎?   「那是不可能的事。」   「爲什麽?」   纖雨終於放下刀子,凝聚全身的勇氣緩緩回過身來面對他,面對那個俊朗迷人的年輕人。   「因爲我不但是個已婚的女人,而且整整大了你二十三歲,清狂,從你六歲蹲在我家門口開始,你就是我一手照顧大的,對你而言,我只不過是你母親的化身,而對我來講,你也可以算是我兒子,所以你不可能愛我,而我……我也不可能愛你,我們之間只有類似母子般的親情,這樣你明白了嗎?」   「不,我不明白!」段清狂憤怒地低吼。「你爲什麽老是把我當小孩子看?我已經二十二歲,再一年多就大學畢業了,你以爲我連對母親的愛,或是對女人的愛都分不清嗎?我自己也懷疑過呀!高三那年我就懷疑過了呀!所以有整整半年的時間我都沒有來,就是要讓自己搞清楚這份瘋狂的感情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告訴自己,如果考上大學之後,我對你的這份感情依然不變的話,才會來對你坦誠自己的感情。可是……」   他痛苦的閉上雙眼。「那真是個錯誤的決定,因爲見不到你,我好想你好想你,光是要阻止自己來見你就已經費盡我全身的力量了,我根本沒辦法專心念書,以至於考不上任何一所北部的大學,只好重考一年。」   驀然睜眼,灼灼的目光熾熱地燒痛了她。「但我不後悔,因爲那終於讓我明白了我是真的愛你,不是錯覺,也不是誤會。相信我,纖雨,這絕不是什麽戀母情結,我已經是個成熟的男人了,我對你的愛是真真確確、不虛假的呀!」   聽著他悽楚地哀告,纖雨低低呻吟一聲,猛然背過身去,雙手緊緊抓住流理台邊緣以支援無力的雙腿。   「不,那是不可能的!你怎麽可能愛上我?我……我是這樣平凡又不起眼,一點都不漂亮,也沒有迷人的身材,還是個……還是個四十五歲的歐巴桑,你怎麽可能愛上我?怎麽可能?」   「纖雨,纖雨,我最愛的纖雨,」段清狂輕柔地板住瘦削的雙肩將她整個人轉回來擁入懷中,不顧她的掙扎,有力的臂膀緊緊鎖住她輕顫的身軀。「爲什麽要這樣貶低你自己呢?」因爲能與她纖弱的曲線密密的契合在一起,他的聲音中隱隱流露出一股難以抑制的激狂。   「我愛的是你溫柔善解人意和恬淡優雅的談吐,愛的是你冥思時夢幻般的雙眸與一舉手一投足之間自然流露的沈靜婉約,愛的是你清靈飄逸的氣質,以及那份柔弱中的堅韌,我該死的才不在乎你的表相,更不在乎你的年歲,爲什麽你就是不懂?我什麽都不在乎,只在乎你體內這副真實的靈魂呀!」   纖雨目瞪口呆地睇視他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俊臉,烏黑深邃的瞳眸緊攫住她不放,眼底燃燒著兩簇毀滅的火焰,是海樣般的深情,也是暴風似的瘋狂,   爲什麽會變成這樣?   那個曾經老是纏著她叫纖姨的小男孩爲什麽會說他愛上她了?她只不過是個曾經照顧過他的鄰居媽媽,怎麽可能會愛上她呢?   一開始不是很單純嗎?究竟爲什麽會演變成這樣?   XXXXXXXXXX   常州城呂府--   江南多美女,但在衆多江南美女中,呂盈盈仍是少見的美人胚子,難得的是她在令人不敢逼視的美豔中,卻又是那般端莊文靜、高雅溫婉,全然沒有那種美麗女人所慣有的自負與輕藐一切的傲慢。   縱使這會兒的她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反而更添一份楚楚動人的韻味兒,難怪她會被稱爲江南第一美人。   「爲什麽?爹爹爲什麽要這麽做?爲什麽?」   一旁的婢女若香欲言又止地瞧了她半天,終於忍不住歎息道:「這也是小姐您自個兒招來的呀!若香都要您不能說了,可您偏要說,這下可好,老爺一知道您喜歡管家的兒子,不就馬上把他給轟了出去;再知道您有了孩子,就立刻將您許配給人家,雖說老爺是錯了,可他認爲這樣才是爲小姐您著想呀!」   「可是爹就不能想想,我都有了孩子,人家不會說話嗎?」   「所以老爺才會挑上藍家大公子嘛!任誰都知道藍家大公子溫文謙和,簡直是善良得一塌糊塗,這種事他應該能原諒小姐。更何況,娶了小姐對藍家只有好處,事情攤開了,哪邊都沒面子,所以老爺斷定小姐嫁給藍家大公於是最妥當的了!」   「但……但我喜歡的是崇文……」   「小姐啊!若香不都說過很多次了,要忍著點兒嘛!」若香溫言低勸。「藍家大公子溫和善良,您盡可以一嫁過去就與他講明瞭,待崇文公子進京趕考高中後,自然會回來接您和孩子,並對藍大公子有所補償,若香相信,以藍大公子的爲人,必定願意成全小姐您的。」   「會嗎?,」   「會的,小姐,一定會的!」   CCCCCCCCCCCCCC   揚州城容府--   端著盛滿精致菜肴的食盤,寶月已在容默春房外罰站許久了,因爲老爺派了十幾個家丁看守在外頭,不讓小姐溜走。   老爺一向拿四小姐沒轍,但這回他可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要把小姐扔……呃,不,是嫁出去,故而小姐也把自己反鎖在房內,說是要她嫁給那個浪蕩子,她寧願餓死自己算了!   唉,吊死自己不是更快嗎?   「小姐,好歹先吃點東西再說嘛!」   「不吃!」   「小姐,難不成您真想餓死自己?」   「怎麽樣?我就是想餓死自己,關你屁事!」   看這光景,小姐還真是拗上了!   寶月咬著下唇考慮半天,最後終於決定了。   好吧!現在只剩下這個辦法了,行不行先試試看再說吧!   「小姐,您真不吃?」對著文風不動的門,她又問了一次。   「不吃!不吃!不吃!」語氣還真堅決。   「這樣啊……其實呢!小姐您想餓死自己也沒啥啦,只不過……」   她故意把語調放得很曖昧,果然,門內馬上追出問句來了。   「只不過什麽?」   「哎呀!您不知道嗎?咱們兩城裏的老百姓都在打賭呢!道是小姐治得了藍家二公子,或是藍家二公子吃定了小姐您,小姐,那賭注可大著呢!」   寶月大聲又誇張地對門裏的人說,果不出所料,門後立刻傳出驚天動地的咆哮聲,那兩道脆弱的門震動得仿佛隨時都可能崩塌了,可惜還是差了那麽一點點。   「好大的膽子,竟敢拿姑奶奶我打賭!」   「小姐,現下裏這還不算是問題呀!問題是,倘若您先餓死了自己,或打死不肯嫁過去,那賭注可就要歸蘇州城裏的老百姓贏了喲!」   「爲什麽?!」尖銳的怒叫馬上又殺了出來。   寶月悄俏地笑了。「因爲這表明是您怕了,所以才打死不肯嫁過去的嘛!」她就不信好強的小姐能忍受得了這一點。   「你這賤婢,膽敢說我怕了!」門裏的人更是潑辣地狂飆。「信不信我立刻出去活活的打死你!」   雖然明知小姐不會這麽輕易出來,可聽門內的威脅語氣,寶月仍是忍不住退後了兩步--小姐可是真的曾經差點把人給活活打死了呢!她尚年幼,這花花世界猶未玩夠,實在還不適宜上閻羅殿報到。   「小姐,寶月哪敢啊!是兩城裏的老百姓都這麽說呀!」   「他們敢!」   「當著您的面,他們自然不敢,可背著您呢!小姐,您又聽不見,什麽話不能講?反正只要不被您抓到就行了不是嗎?」   「……他們真會這樣?」   聽到小姐的語氣開始猶豫了,反正隔著一扇門小姐看不到,寶月忍不住揚起得意的笑容。   「自然會啊!小姐,人家藍二公子可是大大方方的允了親事,只有您打死不允,外人怎麽看都是您怕了呀!」雖然小姐任性又惡毒,可她畢竟才十六歲,只要摸清她的脾氣,幾句不用負責任的話隨便激上一激,小姐還是騙得來的。   「開玩笑,姑奶奶我才不怕他!」又恢復強硬傲慢的口吻了。   「既然您不怕,小姐,那您就爽快一點嫁過去嘛!只要把那位膽大包天的藍二公子修理成豬頭,屆時不僅沒人敢再說是您怕了藍二公子,而且,那兒也沒有老爺會管著您,不是比在這兒更自由嗎?」   「嗯……這點我倒是沒有想到……」   瞧,瞧,這不是心動了嗎?   「除非您是真怕了藍二公子……」最有力的一擊,包准敵方立刻兵敗如山倒!   「胡說,我誰都不怕!」   「那就……」   「好,看我嫁過去後怎麽整死他!竟敢向我求親?姑奶奶我非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總算搞定了!   寶月再次揚起笑容,而房門也咿呀一聲開了…… 第2章   如同許許多多的單親家庭一樣,當年段清狂的爸爸沈溺于工作,無暇顧及其他,老是忘了家裏還有個餓著肚子的孩子在等他回來,是她心存憐惜,主動要他放學後到她家吃飯、寫功課,直到爸爸回來,即使他爸爸不久後再婚生子,依然保持這種模式不變,因爲他爸爸更是忙到沒有空理會他了。   於是,這個隔壁的小孩就這樣成爲她婚後受虐生活中唯一的甜蜜與安慰了。   段清狂是個非常聰明活發的孩子,又相當早熟懂事,就如同所有做母親所渴望的那種令人驕傲無比的孩子,可是這個令她驕傲又欣慰的孩子卻在考上大學那年突然跑來告訴她--   「我愛上你了!」   然而,當時她也僅是一笑置之,並不怎麽在意。   「是嗎?」   「你不相信我嗎?」段清狂的語氣憤慨。「我是說真的耶!」   「是是是,相信,我相信。」纖雨好脾氣地安撫他。   她是相信,她相信這只不過是少年青春期一時的感情迷惑而已,很快的他自己就會清醒過來,而且覺得自己很可笑。   「我是真的愛你呀!」   「我知道,我知道。」   「那你會接受我嗎?」   段清狂好似要糖的小孩子般一臉懇求,纖雨不禁好笑地輕撫他的臉頰。   「會,我當然會接受你。」   這種話實在不應該亂說的。   那年冬天,他父親攜家帶眷到大陸工作,他仍留在臺灣念大學,她也理所當然地自願擔負起照顧他的責任,要他每天上課前、下課後到地家解決三餐問題。   她仍然沒有任何警覺。   然而,之後的兩年間,她開始覺得越來越不對勁了,因爲他不但沒有自青澀的迷戀中清醒過來,甚至隨著他的成長,變本加厲地表現得更露骨了。未經她的同意就直呼她的名字,趁她不備從後面偷抱她,在她耳際呢喃那種令人臉紅耳赤的親匿愛語,甚至強吻她,熱情得毅她難以招架,熱情得令她……無法不動心。   那時她才明白狀況脫軌了!   「你不要再到我家來了!」她不得不狠下心來斷然拒絕他。   「爲什麽?」   「因爲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那雙受傷的瞳眸盯視她許久許久之後才一聲不吭的離去。   四天後,他同學打電話來說他都沒有去上課,問她有沒有看到他?她連忙跑到隔壁去找他,才發現自那天起他就醉翻在家裏了,除了出門買酒之外,他根本哪兒也沒去。   眼看他如此痛苦的自我虐待,她的心有多痛只有她自己知道。   活了近半世紀,這輩子第一次心動居然是爲了這個小她二十三歲的大男孩,這實在是太可笑了!而且……而且……   他怎能愛上她,而她又怎能愛上他?   這是不對的,這是不可以的!他不可以愛她,她也不可以愛他,所以她必須趕他走,必須終止這份錯誤的感情,爲什麽他不能體會她的苦衷呢?   心疼地抱住他昏醉不醒的腦袋,憐惜地撫挲他蒼白憔悴的臉龐,淚流滿面的聽他喃喃囈語爲什麽她不肯接受他對她的愛?她只能在心中狂喊著:   她想啊!可是她不能呀!   爾後,生活又回復到往常一般,但是他懂得收斂了,不敢再任性妄爲的大膽示愛,卻怎麽也隱藏不住眸底那份焚燒得更激烈的熾情狂愛。   無論何時,不經意一轉眸總發現他默默地盯住她看,身上的保護膜亦一點一滴的被他目光中的火焰所剝蝕融化,逐漸坦露出她那顆脆弱無助的心,而她也就越來越無力抗拒他癡戀的凝視,越來越無法忍受他的無言呐喊:   爲什麽不能愛你?   爲什麽要這麽問她?   她也是個女人啊!   一個乾渴了四十五年的女人,天知道她比他更渴望一份真愛啊!   可是……可是……不應該是他,不應該是一個年齡只有她一半,甚至比她「兒子」年幼,而且是她一手帶大的大男生呀!   「求求你,纖雨,離開他讓我來照顧你吧!看你這樣被他們三個欺淩,你知道我有多心痛嗎?」即使他已經懂得收斂了,但在某些時候他依然會失控--當他知道她又被丈夫毆打的時候。   讓他來照顧她?   她這輩子已經毀去大半了,難道也要順道毀了他這一生嗎?   「相信我,等我大學畢業,當完兵回來就立刻和你結婚,我發誓不會再讓你受到任何痛苦欺淩,我會愛你、憐你、疼你、惜你、保護你……」   是的,是的,她希望有人能愛她、憐她、疼她、惜她、保護她,從她高中情竇初開時就這麽渴望了,但是不可以是他,爲什麽他就是不懂呢?   她不想害了他呀!   「我不勉強你一定要愛我,但是,纖雨,離開他讓我來照顧你吧!」   不愛他嗎?   不,她怎能不愛他呢?   從第一次他強吻她開始,她的心就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中了,那樣赤裸裸的愛戀,那樣不顧一切的狂情,是每個女人夢寐以求的呀!   「我好愛你,纖雨,我真的好愛好愛你,求求你,纖雨,讓我愛你吧!」   爲什麽?爲什麽上天對她總是這般殘酷?飽受折磨摧殘二十五年,這就是她唯一能得到的報償嗎?   一份她不能接受的愛?   JJJJJJJJJJJJJJJJJJJJJJJJ   吉時吉刻迎親時,藍家兩位少爺先後啓程去迎回新嫁娘,兩人同一個方向,路程卻恰好差了一倍。   先行出發的自然是藍家二少爺,各色雜役、丫鬟、花轎,鼓樂吹打手沿途吹吹打打、熱熱鬧鬧、浩浩蕩蕩的開往蘇州,個個歡天喜地的等著領紅包吃喜宴,唯有新郎那張臉拉得比貓尾巴還長,而且高坐鞍頭上,好似瘋子般兀自嘟嘟嚷嚷的,旁人忍不住好奇地湊上去偷聽,聽得的卻是……   「……什麽雌老虎,老子先把她扁成紙老虎,再讓她落個滿床紅,然後撕下她的皮做虎毛墊。若是這樣還不怕,我他娘的就每天照三餐給她葷素炒炸齊來,讓她天天去啃自己,娘的我就不信男人會打輸女人……」   暗暗打了個哆嗦,一旁的僕人忍不住提醒高高在上的人,「容四小姐或許打不過二少爺,可若她來陰的呢?聽說容四小姐可不是普通的狡詐呢!」他也下了不少注,連老婆本都押下去了,少爺可千萬別讓他輸了老婆呀!   「她狡詐?你家二少爺我就會輸她嗎?」藍少卿嘴角陰惻惻地勾了起來,眼神猙獰又兇惡,的確是不像會輸給任何人的模樣。「老子賭博可從來沒輸過!」就算是輸了,他也要賴帳。   那是因爲二少爺都硬搶著要做莊家嘛!除非碰上老千,否則可從沒聽說過莊家也會輸場的,莊家要真輸了,那還真是衰神附身,不如趁早把銀兩全扔出去任人撿,還可以省點力氣回家抱女人。不過話又說回來……   「容四小姐是嫁到藍府去,在二少爺的地盤裏,就算她想搞鬼也不容易吧?」   藍少卿眼一眯。「沒錯,這倒提醒了我,乾脆把她那些陪嫁過來的親信、丫鬟們全都調走,這樣孤立無援,我倒要瞧瞧她還能搞出什麽花巧來!」   上梁既是歪的,下梁自然也不會正到哪里去,緊跟在一旁的僕人立刻搓著手獻上一臉諂媚的笑。   「既是如此,嘿嘿!少爺能不能把昨兒那位到藍府看鋪房的丫鬟賞給奴才?」   藍少卿很慷慨地一擺手。「可以,等二少爺我玩過之後就給你。」   僕人頓時喜出望外。「謝謝二少爺!謝謝二少爺!」二少爺的殘羹剩肴不但多,而且都好吃得很呢!   JJJJJJJJJJJJJJJJJJJJJJJJ   至於後啓程的藍大少爺可就恰恰好相反了,一路上他那張嘴就沒闔過,一邊想著呂家小姐天仙化人般的絕美姿容,一邊口水涎了滿地,又黏又稠的差點讓跨下那匹馬滑四腿跌一跤。   而藍少謙身邊的僕人模樣,看似比藍少卿的僕人稍微高尚了一點,但是那幾張嘴皮子卻更噁心。   「大少爺,恭喜啊!終於要娶回江南第一美人做咱們的大少奶奶了,真不知有多少人要羨煞妒煞呢!」   「沒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也只有咱們大少爺才配得上那位呂家小姐了!」   「是啊,是啊,咱們下面人也跟著添了不少光彩呢!哪像二少爺,呿,他也只配娶只兇暴的雌老虎,日日去吵個天翻地覆,夜夜去鬧個雞飛狗跳,咱們就可瞧足熱鬧啦!」   聽得心頭實在是爽到姥姥家去了,藍少謙那張笑容益發倡狂,嘴巴差點沒咧到耳後去,早已忘了要維持形象。   「你們也下注啦?」   「整個蘇州城裏誰沒下注?」   「你們賭哪邊?」   「這……」幾個僕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啦!大少爺,二少爺和容四小姐哪個都很厲害啊!說不准得過很久才分得出勝負來,這期間隨時都可以加注喔!」   藍少謙的笑容在幸災樂禍中又帶著點兒奸猾。「幫我下一百兩。」   「哇~~一百兩?誰?」   「當然是我未來的弟妹容四小姐囉!」   JJJJJJJJJJJJJ   曾經,纖雨以爲自己嫁給丈夫就是純粹擔任女傭和出氣筒的職務,沒想到幾年以後,丈夫卻開始要她學做生意,而且,在她剛懂一點皮毛之後就把公司扔給她了。雖然她的個性並不適合競爭嚴苛的商場,卻有細膩的心思和靈敏的頭腦,在企書這方面總有別出心我的創意,那家僅有十二位員工的小公司倒也因此支撐了一段時間。   然而,如果老闆完全不管事,只顧玩樂,卻又不肯完全放手讓她管理,時時反對她的良性建議的話,就算她再怎麽努力也是枉然。從臺灣經濟開始步入蕭條景況後,丈夫的公司也逐漸走下坡了,到如今也僅是勉強維持著而已。   自段清狂再次失控表態之後,她便常以此爲藉口留在公司加班以逃避他,然而,無論多晚,段清狂總會耐心地一直等到她回來,並在門口截住她。   「如果是我,除非是你自己喜歡的工作,否則我絕對不會讓你出去工作負擔家計。」他就坐在兩家大門中間的地上,也不知坐了多久了。   「你怎麽還沒睡?」   「我餓了。」段清狂一語雙關地低喃。   纖兩輕輕歎息。「進來吧!我弄點東西給你吃。」   當然,段清狂不會一吃完東西就走人,他總會死皮賴臉地不肯回去。說還要吃水果,說要幫她收拾餐桌,說要幫她洗碗,最後說他不看完「紹興師爺」打死都不回去。   其實,段清狂自己並不愛看古裝劇,但他知道纖雨自懂事以來就特別偏愛有關於中國歷史方面的事物,不僅喜歡搜集人家老阿媽丟棄不要的小飾品,譬如木發梳、老式布制鈕扣之類的小玩意兒,大學念的也是歷史系,愛看中國古典野史小說,連看電視也只看古裝劇。   所以,段清狂特別喜歡陪著她看古裝劇,因爲纖雨總會看得非常專注,他便可以乘機小小偷吃一點豆腐而不被阻止。   「你適合生存在古代。」段清狂撩著她烏黑如雲般的長髮這麽說,根本沒注意到他說要看的那個什麽師爺到底是人還是鬼?「你的氣質,你的說話方式,你的一舉手一投足,統統都適合。」   唇畔不覺輕綻出笑意,「你的名字才真是屬於古代人的呢!」纖雨莞爾道。「清狂,清狂,‘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現代哪有人會取這種名字呢?老實說,頭一回聽到我還以爲你口齒不清說錯了,特地跑去向你爸爸確認呢!」   「‘無端輕薄雲,暗作廉纖雨’,你還不是一樣。」段清狂不服氣地低低咕噥。「而且,這哪能怪我?應該怪我媽媽才對呀!」   「是你媽媽幫你取這名字的?」他媽媽倒也風雅。   「不,因爲她愛寫毛筆字。」   「咦?!」名字跟寫毛筆字有關係嗎?   「她愛寫毛筆字,又喜歡耍帥,不管要寫幾個字都是一筆寫到底,龍飛鳳舞得沒人看得懂,還自以爲很高明。」趁她不覺,段清狂悄悄輕吻上沁出淡淡茉莉花香的秀髮。「我爸爸說要報戶口時,媽媽特地寫了一張毛筆字交給戶政事務所的職員,很得意的說那就是我的名宇,戶玫事務所的職員研究了大半天之浚,段清狂就變成我的名字了。」   「看錯了嗎?可是看錯了也可以立刻更正過來呀!」「紹興師爺」終於結束了,纖雨收回專注在螢幕上的目光移向他。   「她死要面子嘛!」段清狂喃喃道。「怕人家反過來說她字寫得不夠好才會看錯,所以,她就硬著頭皮要她可憐的兒子背下這個古早派的名字,害我從小被人家笑到大,連老師都問我是哪一朝、哪一代的人。後來人家問我叫什麽,我都說我叫段青王,反正念起來差不多,字看上去也差不多,只是稍微省略了一點而已,好幾個小學同學到現在還認爲我真的叫段青王呢!」   瞧他說的委屈又滑稽,纖雨不禁失笑。「難怪……難怪那時候你同學來找你,我都覺得他們叫你的名字叫得很奇怪,原來是……是差不多先生。」   「是差不多呀!」理直氣壯地挺挺胸脯。   「那你本來應該叫什麽?」   胸脯縮回去了,段清狂瞄她一眼,歎了口氣,「段津瑞。」   纖雨聞言不由一呆,「這……未免差太多了吧?」   「這樣你就知道我媽媽寫的毛筆字有多潦草、多……」輕咳。「難看了吧?」   「這……也許是……」纖雨也輕咳兩聲。「是因爲她寫得比較抽象,所以看得懂得人不多吧?你知道,就像畢卡索的印象派創作那樣。」   「畢卡索?」段清狂不敢相信地睜大兩眼,半晌後,他才失聲大笑。「天哪!纖雨,你要安慰人也不是這樣的吧?不過,我就是愛你這樣!」說著,他放肆地在她唇上,蜻蜓點水似的輕刷過去。   纖雨震了震,立刻自厚實的大掌中收回自己的頭髮。「你該回去了!」如果不馬上終止他的踰矩行爲,他肯定會越來越放肆,最後又要如同上回那樣失控了。   兩眉一挑。「趕我?」   纖雨輕歎,「不是趕你,你明天早上有課不是嗎?那還不趕快回去睡覺。」   「教授調課。」   「那……」纖兩窒了窒。「我明天要上班。」   「你還不是要等那傢夥回來。」   「可……可是我還要洗澡……」   這回換段清狂歎息了。「你忘了嗎?纖兩,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啊……是嗎?」除了他,還有誰會記得?連她自己也早就忘了。   「這個……」段清狂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布包,取出一隻樣式古樸雅致的玉鐲子,硬拉來她的手套上。「送你。雖然不是什麽上等玉,但也是我打了好久的工才夠錢向我同學買來的。聽說這是她媽媽家裏傳了好幾代的寶貝,她媽媽死後就變成她的了,但是她不喜歡玉,所以就賣給我了,她說她寧願要鑽戒。」   他笑咪咪地又從紅布包裏拿出另一隻銅戒,戒面上鑲著一塊質地色澤與玉鐲相同的方玉,玉上隱隱幾絲詭異的天然暗紋是最大的瑕疵。   「聽我同學說,這是用雕制玉鐲的碎片做成的,所以是同一塊玉喔!」他意有所指地說,同時很開心地把玉戒套在自己的左手中指上。   她欣賞了好一會兒,的確不是上等玉,質地與色澤都不夠純粹,但識貨人一眼即可看出這兩樣東西都具有相當年代,是貨真價實的骨董。無論如何,她就是喜歡這種年代久遠的的古雅事物,無論它是上等貨或下等貨。價值應該是由心論定,而非金錢。他的確很瞭解她,但是……   「我不能收。」她要取下來還給他。   「如果你還給我,我會馬上拿回家把它摔破,連同我的戒指,」他仍然在笑,笑得燦爛無比。「然後把它們全都吞進肚子裏,說不定它們會噎在我的喉嚨裏讓我不能呼吸,也說不定我能夠順利吞下去,但食道和胃部都會被割破,所以,你最好先叫救護車,免得我窒息而死或內出血致死!」   他竟然威脅她!   但是,她更知道他的威脅絕不僅僅是嚇嚇人而已,生性狂傲的他說得出,就做得到,所以只好暫時收回還給他的念頭。   算了,再過一年他就大學畢業了,屆時,即使他不願意也得入伍去,或許兩年的兵期能自然地淡化他那份不應該存在的錯愛。   她努力安慰自己,他卻好似看得出她在想什麽,一句話就打破了她的希望。   「我當兵時你要來看我喔!」   「咦?我?可是我沒……」   「你沒有空來?沒關係,我可以逃兵來看你;」段清狂若無其事地說著,唇畔是滿不在乎的笑容。「如果我因此被關起來,而你依然沒空來看我的話,還是沒關係,我也可以逃獄來看你;若是我因逃獄而被槍斃,你仍舊沒空來看我的屍首最後一眼的話,那更沒關係,因爲我的魂魄一定會逃過黑白無常的追索來糾纏在你身邊,到那時,我就可以永遠看著你了!」   纖兩只能張口結舌地瞪住他。   他瘋了!   「是的,我瘋了!」他再一次正確無誤地解讀出她的心思。「愛你愛到瘋了!」   天哪!他竟癡狂至此,她到底該拿他怎麽辦?   雖然過去一年來他確實收斂許多,看得出他盡全力在壓抑自己不再對她動手動腳做出太過分的親熱舉動,但他卻換了另一種更殘忍的方式來折磨她。   無時無刻,那樣戀戀情深的眼神一次又一次地重復烙印在她心痕深處,令她墮落再墮落;那樣癡狂的言語更如鎖煉般縛住了她的靈魂,使她掙扎在無望的懸崖邊緣;那樣瘋癲的威脅卻溫柔地蠱惑了她的理智,毅她死也無法拒絕。   她到底該拿他怎麽辦?   JJJJJJJJJJJJJJJJ   揚州城容府--   大紅喜服、鳳冠又霞帔,好不容易把老虎小姐裝扮完畢,所有的丫鬟便都一溜煙逃了,誰也不想等在這兒讓小姐出氣拿去半條命,倘若小姐知道她們也下了注,怕是連半口氣也不剩了。唯有兩個運氣不太好的丫鬟被隨手點上來伺候著走不得也,兩張慘兮兮的臉怎麽看都像是標準的哭墓孝女。   「寶月呢?」   「上……上藍府看鋪房去了。」兩個丫鬟戰戰兢兢地回答,一邊回答,還一邊悄悄往後退。   不正常!不正常!四小姐竟然會乖乖的坐在那兒任人擺布,實在是太不正常了!   說話聲調如此平靜更是恐怖!   太恐怖了!   鬼門要開了嗎?惡靈要出關了嗎?天地果然要崩塌了嗎?人間世終於要毀滅了嗎?   可從頭到腳一身血紅的默春卻只是靜靜地端坐在椅凳上,一動不動,僅微風輕輕掀起血紅色的蓋頭巾-角,隱約飄出-抹殘忍嗜血的微笑,兩個丫鬟見了,不約而同輕抽了口氣又連退好幾步,險些相互絆倒滾成一堆,再聽得小姐驀然出聲,更是嚇得她們驚喘一聲,倆倆抱成一團淨發抖。   「那個櫃子裏……」攏著大紅衣袖的手臂突然指向衣櫃旁的另一個小櫃子。「有幾罐小藥瓶,拿來給我。」   藥瓶?   兩個丫鬟咽了口唾沫,再下安地對覰一眼。「可是……」四小姐想幹什麽?   「拿來!」手臂放下了,依然看不見隱藏在蓋頭巾下的面容。「你們是想讓我在出嫁前先打斷你們的狗腿嗎?」   聲音不輕不重,不疾不徐,甚至還帶點兒柔膩甜美的韻味兒,聽起來實在是一丁點兒威脅都沒有。然而,容府上下所有人都清楚得很,四小姐栽種的果實可是越甜美越毒辣,不必咬,只稍稍聞上一聞就夠毒死一屋子人啦!   於是,兩聲驚呼過後,四隻腳步聲馬上爭先恐後地跑去打開櫃子拿出數支藥瓶交給四小姐,在四小姐揣入懷中之際,她們還隱約可以瞧見早已有支匕首和剪刀端放在四小姐懷裏。   剪刀?!   匕首?!   天哪!四小姐究竟想幹什麽?   新婚夜就閹了新姑爺嗎?   還是謀殺親夫?   JJJJJJJJJJJJJJJ   同樣嫁閨女,與揚州容府一比,常州呂府真可謂是天下太平、普天同慶,人人笑咪咪,個個喜孜孜--表面上。   「小姐,花轎就快來了喲!」   鮮豔的蓋頭巾輕輕覆上鳳冠,掩去了國色天香的美嬌容,細白如陶瓷般的柔荑無意識地輕撫住小腹。   「若香呢?」   「小姐,若香姊昨兒個就上藍府去看鋪房啦!」   「那她……她有交代什麽嗎?」 「沒有啊!小姐,若香姊只叫咱倆要好好伺侯小姐。」   「是嗎?」纖纖玉指不安地揪緊了大紅喜衫。「那……那你們收拾好了就出去,等……等花轎到了再來吧!」一切果真能如同若香所說的那般順利嗎?   「是,小姐。」於是兩個丫鬟便與往常一般,一面收拾,一面聊些五四三。   呂盈盈是個好好小姐,對下人們總是溫和得跟姊妹似的,也愛聽她們聊些外頭的事,因爲她是個規規矩矩的名門閨秀,鮮少出門,對外頭的事實在不甚瞭解,又難忍好奇之心。   「啊!你聽說了嗎?管家的兒子死了耶!」   「耶!崇文大哥死了?怎麽會?」   「是進京趕考途中運氣不好碰上劫匪,不但劫了財,連小命也給劫去啦!」   「騙人的吧?」   「哪是,昨兒個屍首都搬回來啦!老爺說不吉利,管家只好把兒子的屍首暫放在城外寺廟裏,等小姐成親過後再去辦喪事囉!」   說著說著,兩個丫鬟收拾完畢出去,連兩扇門也順便闔上了,獨留下新娘子絕望的哀鳴在斗室中顫抖。   「不,不,騙人的,騙人的,崇文哥,你說你高中之後就會回來接我,你不會騙我的,對吧?對吧?你不會騙我的,所以你絕不會死,不會,絕不會,不會,不會……不……不……不……崇文哥,你……你真的死了嗎?那……那我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呀!」 第3章   「你們大學裏難道沒有半個好女孩子嗎?」他是如此年輕又出色,何苦來癡纏她這個平凡庸俗的老女人呢?   「有啊!多得很,還有很多女孩子倒追我呢!可是她們沒一個比你好,所以我統統一腳踢開了!」   她禁不住笑意。「你自戀!」是因爲他的狂傲?還是因爲他拒絕了那些女孩子?   「哪是!難道你不知道我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嗎?」他傲然飛揚起狂狷不羈的笑容。「談文,我是商學院榜首,說武,我是跆拳道社主將、橄欖球社得分之鑰,身高182,五官英俊、身材威武,那些女孩子都嘛哈我哈得要死,不過,我可是從來沒甩過她們任何一個喲!」   「你……我記得你原是要考理科的不是嗎?」這個問題她已存疑許久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問。「還有,你國中、高中打的是籃球,怎麽上大學後開始學跆拳道又打起橄欖球來了呢?」   段清狂聳聳肩。「只有念商才能賺大錢啊!我打算蓋棟金屋把你珍藏在裏頭,只允許你做真正想做的事--不管要花多少錢,而且絕不再讓你碰上任何你不喜歡的事物。至於學跆拳,當然是爲了保護你,而打橄欖球則是爲了……」他曲起肘彎拱起上臂的肌肉,「練身體。瞧,夠扎實吧?我這副軀體絕對夠資格爲你遮風擋雨,當你需要依靠時……」又勇猛地捶捶自己的胸脯。「這面牆也絕不會倒塌!」   就只爲了她,他便如此輕易的改變了志向和興趣,纖雨苦笑著不知該感欣慰或應該苛責他如此輕忽自己未來的人生才好。   沈默片刻,她才無奈地問:「難道你真的從沒有想過要和同校的女孩子試著交往看看嗎?」   他的笑意突然消失了,深深凝住她一眼,濃長的睫毛悄然垂下。   半晌後,他才低低道:「其實我早在高三上時就交過女朋友了,我很喜歡她,也覺得我們相處得很愉快,但是……」嘲諷的笑意忽地掩上唇瓣。「當我好不容易說服她來一次升級親熱時,在最忘情的那一刹那,我手裏揉搓著的明明是她豐滿的胸脯,可嘴裏低喚的居然是別個女孩子的名字,當下她就氣得甩我一巴掌,之後我們就分手了……」   老天,最好不是她的名字!   不敢再問下去,纖雨勉強擠出笑容正想岔開話題,卻已來不及。   「……你的名字,我低喚的是你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察覺到隱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感情,我……」   心頭一陣驟顫,纖雨驀然起身,「你真的該回去了!」心慌意亂地祇想逃開這種敏感的氣氛,害怕又一次落入他失控的掌握中。   不意她才走出一步,身軀立即被強行拉回沙發跌落在一副結實的胸膛上,「清狂,你不……」灸燙的唇毫無預警地封住她的驚呼,罔顧她徒勞的反抗,執意掠奪她的甜蜜,盡情宣泄他壓抑多時的狂情。   「纖雨、纖雨、纖雨,是的,我就是這樣叫我的纖雨……」他在她嘴裏癡迷地呢喃。忍耐了多久,忍耐了多久啊……「愛你、愛你、愛你,我好愛你……」再也忍不住了,再也忍不住了!   「清……清狂……」   「這一刻,纖雨,只要這一刻,下一刻就讓我死了也罷!」   原已搖搖欲墜的保護殼哪堪如此鷙猛情焰的燃燒,在一聲小小如啜泣般的呻吟之後霎時瓦解於無形,眷戀的愛語輕易便侵入她的靈魂深處,心防中滿溢的柔情趁隙狂泄而出,前一刻猶掙扎不已的藕臂終於遲疑地攀爬上了他的頸,纖雨歎息著闔上眼承受他貪戀的索求,但求片刻愛與被愛的滋味。   「我就知道你也是愛我的!」段清狂滿足地呢喃。   「是的,我也是這樣愛你啊!」纖雨在嘴裏輕歎著,原以爲會深鎖在內心深處永遠不見天日的真心話,就這樣情不自禁地吐露出來了。   這一輩子只求這一刹那呵!   不,不,不,這是不對的,這是不可以的,這是不可以的呀!   即使她的理智在呐喊、在警告,但她的神魂俱已遠揚,腦海中空白一片,只餘下他的愛、她的情,但這是不被允許的戀啊~~   然而,縱使她聽不見理智的叫喊,現實卻容不得她逃避。   「你們這對狗男女在做什麽?!」   兩人一驚猝然分開,乍見那個怒火熾燃的男人,纖雨更是駭得腳軟,幸而段清狂及時扶住她,並且一把將她推到身後去護住,那個兇惡的男人見狀,益發狂飆。   「原來是你,原來是你這個臭小子!」男人漲紅了猙獰的面孔咆哮,「竟敢讓我戴綠帽子,我要親手殺了你們這對狗男女!」肥胖臃腫的身軀隨著怒吼聲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   然而,久經頹廢生活磨損的身體哪抵得上高大健壯的年輕人一根手指頭,三兩下男人便趴到地上去喘息了,滿地幹嘔出來的胃液口水令人見之噁心不已。   「好好好,玩了我老婆居然還敢打我!」惡毒的目光已經先殺死了段清狂至少一百萬次。「我……我……我要告你!我要告到你身敗名裂,告到學校把你踢出來,告到你爸爸把你趕出家門,告到你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不下去,告到……」   「不!」纖雨尖叫著從段清狂背後跳出來。「我不准你告他!」她最害怕的事終於發生了,而且是在她的疏忽下發生了,是她的錯,這全是她的錯,無論如何,她必須阻止,阻止清狂被丈夫毀掉一生。「你敢告他,我就告你!」無論告不告得成,這件畸戀一旦被揭露出來,清狂的前途就算完了。   「什麽?你敢告我?」醜陋的胖臉越加扭曲了。「你背著我偷男人,竟然還敢告我?」   「是的,我要告你!」緊握的拳頭在顫抖,但纖雨依然勇敢地擡高了下巴。「我忍耐多少年了,每一次你把我毆打直至住院我都可以告你,但我沒有,因爲我是你買來的,那筆錢救了我的家人,所以,無論你對我如何我都忍耐下來了。可是二十五年也該足夠了,我賠了整整二十五年的青春,讓你虐待了這麽長久的時間該也夠了。」   她的聲音也在顫抖,卻更大聲了。「所以,如果你敢告清狂的話,我也要告你,我要訴請離婚,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忍氣吞聲做牛做馬來服侍你,你的公司會立刻倒閉,過幾個月,你連住的地方也會沒了,你要這樣嗎?你真的要這樣嗎?」   暴凸的小眼惡毒地瞪住纖雨,後者不由自主地遲了半步,但也僅僅是半步而已,隨即更執拗地瞪回去。   這是纖雨頭一回有這麽大的勇氣去對抗那個暴虐的男人,無論如何,她必須保護住清狂,那個她一手帶大的孩子,也是她這輩子唯一愛過的男人,不管她必須付出多大的代價。   好半天後,男人終於眯起了雙眼,狡詐的痕迹卻仍若隱若現。「好,我可以不告他,但你要發誓永遠不再見他,而且永遠不准再說要告我,要和我離婚。你是屬於我的,永遠不准離開我,懂嗎?」   淡淡泛出一絲苦笑,「懂了。」纖雨低喃。她心裏清楚得很,丈夫並不愛她,甚至對她沒有一絲半毫的感情;之所以不允許她離開,只因爲他是一個非常自私又偏執的男人,凡是屬於他的東西,便不容許任何人覬覦染指,即便是他丟棄的垃圾,他也不允許有人撿去廢物利用。   而後,纖雨立刻將段清狂推出門口,只說了兩句,「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我不會見你的!」語罷,轉身便待進屋,可他那冷酷低沈的聲音卻硬是又拉住了她的腳步,更戰慄了她的心。   「我一定會再來找你的,纖雨,如果你不見我,我就直接去找他,挑釁他,直到他再一次怒吼著要殺我,而這一次,我會乖乖的讓他殺,你可以親眼看著我在你面前流光我每一滴血,屆時你就會清清楚楚的瞭解一件事實:我的身體爲你而熾熱,也會爲你而冰冷!」   駭然回過身來,段清狂卻已逕自回他自己家裏去了,纖雨只能茫然無助地瞪著他家的大門。   她該怎麽辦?   她究竟該怎麽辦?   JJJJJJJJJJJJ   誰也不知道,爲何就在司儀宣佈婚禮開始的那一刹那,忽地一記閃雷劈擊下來,轟隆隆的巨響遮去司儀的大吼,也掩去了前一刻猶燦爛似錦的陽光,瞬間,奔雷般的驟雨以山崩地裂之勢漫空落下,打在肉身上還真是痛到骨子裏去了。   沒有人知道這場雨爲何會突然落下來,也沒有人知道這場雨何時會結束,只知道這場雨實在是有夠掃人興致,幸好露天庭園裏的喜宴菜肴尚未擺上桌,否則大家只好光喝酒配雨水了。   此刻,兩位新娘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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