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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之心 1

第一章  世上的學生都有一個共通的毛病:不喜歡上課,換句話說,沒有一個學生不喜歡放假,最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在放假,另外六十天上自習課,剩下五天請假,這是最酷的了,相信這世上沒有一個學生不這麼認為。   除了方蕾。   才剛升上高二的方蕾一點也不喜歡放假……不,不是不喜歡,是痛恨,她痛恨放假,痛恨離開學校,痛恨必須回到家裡,痛恨得要死!   但是沒有人知道,因為她總是那麼爽朗快活,彷彿根本不知煩惱為何物,誰也看不出她埋藏在笑容底下的傷痛,沒有人看得出來,就連她最要好的死黨宋巧蓮也看不出來。   「方蕾,待會兒去買冰吃吧!」   「OK!」   又到了放學時間,R中大門口一窩蜂飛出一大票搶出籠外投奔自由的小鳥,側門則狂飆出一輛輛神風小單車,左側門男生,右側門女生,方蕾與宋巧蓮也是其中之二。   十分鐘後,學校附近的小公園裡,兩個高中女生坐在大樹下的木椅上,一人捧一碗綿綿冰吃得不亦樂乎。   「方蕾,告訴你一件超好笑的事喔……」   宋巧蓮一邊吃一邊說話,噴口水沒關係,可怕的是還附帶「暗器」;方蕾扁出一臉噁心的表情瞪著自己的冰,雪泡泡的牛奶冰上面黏著半顆彷彿機關鎗子彈一樣噴射過來的大紅豆。   「喂喂喂,你嘛差不多一點好不好?說話就說話,請不要傳染禽流感給我!」   「你到底要不要聽嘛?」宋巧蓮才不管那種「小事」,散播八卦病毒卡要緊。   方蕾翻了一下眼,「我耳朵又沒有關,怕我不聽!」她一邊咕噥,一邊小心翼翼挑起一匙萬雪叢中一點紅的冰甩到一旁地上。   「我阿姨要結婚了,而且對象是上個月相親的男人喔!」   「相親?現代人還有相親?」方蕾有點意外。「你阿姨是古早人是不是?」   「所以我才說好笑嘛!不過啊……」宋巧蓮用手肘推推方蕾。「昨天聽我爸媽他們在說我才知道,現代人相親的才多呢!」   不信地橫她一眼,「唬爛我!」方蕾嗤之以鼻地道。   「真的不騙你啦,不然哪裡來那麼多婚姻聯誼社、婚姻諮詢、婚友社什麼的一大堆!」見她不信,宋巧蓮大聲強調。「我媽說啊,現代人再怎open也還是有很多人找不到對象的,譬如說男人因為忙於事業而沒空去談什麼亂亂愛啦,或者像我阿姨那樣內向又害羞,根本交不到男朋友,所以相親還是很常見的啦!」   方蕾認真想了一下,吃口冰,點頭。   「也有道理啦,不過那種事只適合某些人,不適合我。」   「你愛講笑,我們才剛上高二而已耶,連鎚子都還沒有交過半個,誰去跟他相……」話講到這裡,忽然記起三個多月前方蕾才跟男朋友分手,宋巧蓮慌忙打住,尷尬的打了個哈哈。「啊,哈哈,對不起,對不起!」   方蕾撇一撇嘴,滿不在乎地挖起一大匙冰放入口中。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只因為我的成績排名比他高一點點就老羞成怒,竟然破口大罵說如果不是他考運不好,也不會進這所爛高中,早就進建中了,笑死人了,那種輸不起的男生我才不希罕咧!」   「一點點?是喔,你第一名,他第二名,的確只有『一』點!」宋巧蓮喃喃嘟嘍。「說到這,我真的很奇怪耶,你的分數明明可以進北一女的說,為什麼要進這所二流高中呢?」   方蕾默然無語。那種可笑的理由,她該如何向好友解釋呢?   見她半字解釋也沒有,宋巧蓮也不勉強她,又轉回原來的話題。「你跟周廷鈞交往都兩年多了,好不容易高中同校,才一年就分手,你真的一點都不難過嗎?」   難過?   老實說,她也覺得自己應該難過一下,不然好像有點不上道,可是……   方蕾搔搔頭髮,實在不知該如何向好友開口,說她其實並不是真的喜歡周廷鈞,追根究柢,她跟周廷鈞交往的目的,也只不過是想找個喜歡K書的「同伴」一起做良性競爭而已,誰知道最後競演變成惡性鬥爭。   「誰教你不喜歡唸書,害我只能找別人。」方蕾不清不楚的咕噥。   宋巧蓮腦袋歪過來。「你說什麼?」   「沒有啦!」仰頭,把最後一口冰刮進嘴裡。   宋巧蓮聳聳肩,繼續吃冰,「不過,憑良心說,周廷鈞那傢伙啊……」她哼了哼。「我不喜歡他,他好現實,你的成績好,他就跟你交往,我的成績不好,他連話都不屑跟我哈啦兩句,現在你的成績比他好,這樣他也不高興,他是頭殼在賽跑喔?」   「不,他是豬頭!」   方蕾起身,準確地把吃完冰的空紙碗投入不遠處的垃圾桶裡,宋巧蓮隨後一步也把空紙碗扔進垃圾桶內。   「潛水艇!」   「陳水!」   「那就給他柯林頓!」   「好,讓他CKK!」   方蕾對空氣揮揮拳頭,宋巧蓮再加一腳。   「史努比!」   「聰明!」   方蕾大剌剌的拍拍宋巧蓮的肩膀,獎勵她的默契,宋巧蓮咧嘴。   「沖馬桶第一名?」   靜默三秒,兩人不約而同失聲爆笑。   奸半天後,笑聲漸止,宋巧蓮注意到方蕾又如往常那樣盯住那些在公園裡玩耍的小鬼們看,臉上的表情很怪異,像是羨慕,又有點像是嫉妒。   「方蕾,你……」她狐疑地瞥向那群小鬼。「不會是想跟那些小鬼玩吧?」   「少機車了!」方蕾懶洋洋的收回視線。「他們是小學生耶,我怎麼可能會想跟他們玩,你以為我幾歲?」   「那就別用那種表情看他們嘛,很詭異耶!」說著,宋巧蓮不經意瞥了一下手錶,驚跳起來。「糟糕,差點忘了,我媽說阿姨今天要和那個相親對像到我家討論一些事,叫我早點回去幫忙,我得回去了!」   方蕾及時垂下睫毛,掩住眸中的懊惱。「奸啊,我們回去吧!」   道過別後,兩騎單車分兩方向離去,但三分鐘後,其中一騎又轉回來了,方蕾抱著書包坐回木椅上,繼續盯著那群小鬼們看得出神,神情依然那麼奇特,在宋巧蓮面前的活潑開朗絲毫不見。   直到天將黑,小鬼們一一被他們的母親叫回去吃飯,她才黯然起身跨上單車,有氣沒力的騎回那個她痛恨回去的家……   那算是家嗎?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bbs.fmx.cn ***   霧濛濛的細雨,曲幽的小橋,靜水上躺著朵朵睡蓮,綠樹婆娑中半隱著一棟兩層樓建築,一棟很溫馨的屋子,充滿了家的氣息,在那屋子裡頭住著三兄妹。   靳文彥、靳克彥與小妹靳慧亞。   由於從小被嚴格教養,靳文彥向來是個穩重又有責任感的成熟男人,特別是對親人,他總是拿出最大的耐心,盡其所能去關照到每一位成員——無論親戚關係是遠或近,身份是貴或賤,這是父親的教誨,他一直謹記在心。   但有時候,他也會覺得某些親戚實在該死的令人頭痛,譬如此刻……   「……不,我不可能現在就過去,我必須先處理好我的工作才能夠……不,絕不可能……一個星期左右……好,工作處理好我立刻過去……」   慢條斯理地放下話筒,靳文彥默默轉過身來望住弟弟靳克彥,後者一瞧見他的臉色,半聲不吭轉身就跑,打算一路逃到美國去,三、五年或七、八年後再看看能不能回來。但很不幸的,一如以往,靳文彥的反應總是比他的動作快一步。   「站住!」   其實那兩字深沉的喝叱並不算大聲,也不凶狠,沒有雷鳴的效果,更不可能震破玻璃,甚至還可以稱得上是相當溫和,但一經傳入靳克彥的耳膜裡,頓時驚得他心頭一駭,兩隻腳馬上前後左右打起蝴蝶結來,害他差點一頭撞上門板,幸好及時撲臂扶住,另一手卻仍不由自主地握向門把。   「該死!」   然而苦著臉猶豫大半天後,雖是萬分渴望客串一下聾子,但一想到不堪設想的後果,他還是認命地放開那支幾乎要被他捏成一團麻薯的門把,回過頭去面對很可能會迫使他跳海的悲慘命運。   戰戰兢兢地,他嚥了一下口水。「祖母?」他寧願禁酒、禁足再加禁慾,也不想去面對那個傲慢的老巫婆!   靳文彥搖頭。「再給你一次機會。」   靳克彥的臉色更青綠,像春天剛發的嫩芽,「不……不會是……」再吞一口唾沫。「媽媽那邊的姨婆吧?」要叫他去面對那個比老巫婆更上一層樓的老怪物,不如直接判他死刑還慈悲一點!   靳文彥頷首。「我的弟弟果然很聰明。」   噗咚!   「看在上帝的份上,」靳克彥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去,兩眼驚懼,聲音顫抖。「不要叫我去,拜託,千萬千萬不要叫我去!」   瞇著眼注視弟弟半天,靳文彥搖搖頭,扶一下眼鏡,緩步行向吧台。   「我去。不過……」他慢條斯理地倒了一杯杜松子酒,再回到沙發上落坐,蹺起二郎腿,目注弟弟那副又喜又擔憂的表情——擔憂那個「不過」的下文不知是什麼駭人的陷阱。「今年祖母的生日慶祝會由你負責。」   果然是陷阱,他才不上那個當咧!   「才不要!」靳克彥衝口而出,「去年我已經負責過……」理直氣壯的抗議。   「那你去姨婆那兒,」靳文彥不在意的輕啜一口酒。「你應該記得,上回是我去的,所以……」   「沒問題,今年祖母的生日宴會由我全權負責!」話還沒聽完,靳克彥又改口高唱起聖母的讚頌曲,十秒鐘前的抗議好像根本沒那一回事,一意心悅誠服地低頭服膺哥哥的命令。   「你確定?」   「再確定不過!」靳克彥用力的說,唯恐哥哥又改變主意。   「好,那麼……」靳文彥點點頭。「祖母那邊你負責,姨婆那邊我負責。」   靳克彥頓時松下一大口氣,比了一個OK的手勢後,也到吧台去倒杯酒來慰勞一下飽受虛驚的老鼠膽。   「上回你去了一個多月,這回要去多久?」   「不知道。」   「就怕是這種回答。」靳克彥喃喃咕噥。「話說回來,年初時姨婆就找過你一次,這麼快又找你去做什麼?」問題一解決,好奇心又冒出來作怪了。「她是忘了當年靳家已經把媽媽趕出來了嗎?」   「多半是『不記得』了,」靳文彥淡淡道。「你知道,老人家年紀大了,記憶力總是會有點退化。」   靳克彥翻翻白眼。「天殺的真方便,不高興就把人家趕出來,有需要就把人家叫回去,不但要我們按時寄生活費去養她們,三不五時就『召喚』我們回去任她們使喚,姨婆到底當我們是什麼?101斑點狗?」   漫不經心地,靳文彥輕輕轉動酒杯。   「我想她是認為只要態度霸道一點,我們就會畏懼她而任由她予取予求。」   「畏懼她?」靳克彥仰天大笑一聲。「愛說笑,倘若不是媽媽去世前交代我們要盡可能照顧靳家,誰甩她們!」   靳文彥默然不語,平靜地淺酌清爽芳香的杜松子酒。   靳克彥卻很不甘心。「所以,你要繼續任由她們予取予求?」   靳文彥淡淡瞥他一眼。「在我能容忍範圍之內,是的。」   換句話說,若是超出他的容忍範圍,管她是老巫婆或老怪物,統統滾一邊去。   於是,靳克彥笑了,滿意的舉起酒杯大喝一口,但不過兩秒,笑容又斂,眉頭皺起來。   問題是,靳文彥的容忍極限究竟在哪裡呢?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bbs.fmx.cn ***   十一月的台北,一波波冷鋒過境,天空飄著綿綿細雨,還不到六點,天已近乎全黑,如火車頭般的腳踏車一股氣衝入騎樓內才嘎一聲停下來,方蕾揮著滿頭雨水跨下腳踏車,誰教她懶得半途停下來穿雨衣。   掏出鑰匙打開公寓大門,將腳踏車推進去停好,關上大門,她一邊脫下濕淋淋的外套,一邊爬上樓梯。   在三樓家門口,她停下來,習慣性的回頭瞄一眼樓上,瞥一下剛剛經過的二樓,再拉回視線望定對面二伯的家,陣陣歡愉的笑鬧聲穿透門板傳出來,氣息溫馨得教人好不羨慕。   好一會兒後,她吐出一聲悵然的歎息。「為什麼?那是我的錯嗎?」   又呆立片刻後,她才慢吞吞地用鑰匙打開家門,就在門扇打開那一瞬間,冷冰冰的黑暗宛如細密的大網般兜頭撲來籠罩住她,只一步踏進去,窒人的寂寞便揪住了她的心,她想逃,卻無路可逃。   這就是她的家,只有她一個人的家,三房兩廳的大房子,卻僅有她一個人住。   「我回來了。」她對自己說,慢條斯理的打開燈,換脫鞋,放下書包,拿衣服到浴室裡洗澡。   半個鐘頭後,她洗好澡,也順便洗好衣服,把衣服拿到後陽台晾,再回到客廳,自書包裡取出放學回來時順路買來的菠蘿麵包,這是她的晚餐,還有剛剛從樓下信箱裡順手拿出來的各式各樣廣告宣傳單,這是她唯一的「娛樂」。   就這樣,她一邊仔細瀏覽廣告單,每一個字、每一個圖案都不放過,一邊默默啃著麵包,以一成不變的方式度過她的晚餐時間。   雖然在她正前方就有一台二十寸的電視,但四年前早已壽終正寢,是百分之百的「裝飾品」;還有洗衣機,五年前就掛了;冰箱只有冷凍庫還聊勝於無地偶爾涼一下,在這個「家」裡,幾乎沒有任何可用的電器。   除了電燈。   即使如此,她還是捨不得丟掉那些無用又佔位置的電器,一個家怎能沒有那些電器用品呢?一旦丟掉它們,這個「家」就更不像個家了。   所以她一直保留著它們,只因為它們像個家人似的陪伴了她這麼久。   吃完麵包,她並沒有將看完的廣告單扔掉,而是整整齊齊地放入一個箱子裡,裡面不但有過往的廣告單,還有撿來的報紙雜誌,無聊時可以再拿出來「回味」一下。   「該唸書了。」她又喃喃自語。   這是她喜歡唸書的最主要原因——她沒有別的事可做。   於是,拿出筆記和課本來,她開始專心唸書,把全副精神都放在課業上,只有這樣她才能暫時撇開寂寞的啃噬。   但是,後面公寓那戶人家不斷傳來隱約的說話聲,濃郁的親情蘊含在平凡的日常對話中;還有前面公寓的電視聲,隔壁二伯母的叫喚聲,樓上的堂弟又在頑皮了,跳得天花板咚咚咚得好像要塌了,這一切擾得她心都亂了。   她不覺仰起臉凝望著天花板,寂寞的心悄悄升起一份渴望,明知沒有實現的一天,仍忍不住悄悄渴望著那份無可替代的溫暖。但,再是渴望又有什麼用?   她依然只能獨自咀嚼冷澀的寂寞。   如果她是一個沒有任何親人的孤兒,或許她反而不會感到這麼寂寞,但偏偏她媽媽還在世,也有一大堆親人,卻只能孤伶伶的獨自一個人住在這棟冷清清的房子裡,備嘗孤獨的辛酸,這份寂寞感也就格外刺人心。   「是我的錯嗎?」她落寞的喃喃自問。   這時,門悄悄開了,她回頭看,是和爺爺、奶奶一起住在二樓的姊姊方麗,她每個星期都會來探望方蕾一回,因為關心。   是的,溫柔和婉的方麗非常關心自己的妹妹,但她仍不會開口請求爺爺、奶奶讓妹妹和他們一起住,也不會替妹妹爭取任何權益——因為她不希望自己因被妹妹連累而失去爺爺、奶奶的疼愛。   除此之外,她願意分出一份溫柔的關懷給妹妹,而這份關懷是一點實質用處也沒有的,只是浮面上的表現,這比虛假的關心更令人厭惡,因為方麗只是想讓自己心安而已。   「姊。」方蕾面無表情地注視著纖細美麗的姊姊。   「在唸書?」方麗在一旁坐下。   「嗯。」方蕾注意到方麗有點心不在焉,知道方麗一定是有什麼不好開口的事要告訴她。「說吧,什麼事?」   方麗猶豫一下。「你知道,明年我就要高中畢業了。」   她當然知道,也知道以姊姊的程度一定考不上大學。   「所以?」難不成方麗是來告訴她,因為姊姊考不上大學,所以妹妹也不能念大學嗎?   方麗低眸看著自己的手。「我可能考不上這裡的大學,但我真的很想念大學,所以明年爺爺、奶奶要陪我到日本去,只要不挑剔學校好壞,那邊有些學院只要有錢就可以進去。」   方蕾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很好啊!」她知道,自己在嫉妒,為什麼不嫉妒,明明是親姊妹,待遇卻差別如此之大,為什麼?   只因為她憑良心做了一件正確的事嗎?   「還有,五叔被公司外調到新加坡做經理,過年前要去報到,聽說任期至少三年,所以他們全家人要一起過去。」   是高昇吧?   恭喜他了!   「喔。」   「另外……」   門又打開了,這回是住在二伯家裡的妹妹方珊,由於二伯沒有女兒,在她爸爸去世後,二伯就領養了方珊。   她先朝方麗瞥去一眼,再粗魯的把一個信封扔給方蕾。   「喏,這個月的生活費。」   方蕾並沒有打開來看,甚至碰也沒碰一下,她很清楚裡面的數目,三千元,從來沒有增加過,她必須用這三千元支付水電瓦斯費、三餐、日用品和文具,拮据的情況可想而知。   盯著妹妹,方蕾沒有吭聲,她知道妹妹沒有立刻離開,就表示有什麼事要向她炫耀,不然都是說一句笨蛋之後就定了。果然……   「明年我們也要移民到美國去了!」方珊得意洋洋地說。   她們三姊妹之中就數方珊最漂亮,是個名符其實的小美女,但也數她最貪慕虛榮,才剛升上國三,面臨升高中的緊要階段,課本卻早巳被她送去做資源回收,腦子裡沒有半條知識紋路,只有如何勾引男生的撇步,以為憑她的姿色就可以讓全世界所有男生拜倒在她兩條大腿下。   這個虛榮的小美女生平最大的夢想是像言情小說裡的女主角一樣:釣個英俊又富有的洋帥哥,能夠移民到美國去,正符合她的期望。   「恭喜。」方蕾淡淡道。   見她的反應如此冷淡,漂亮的眼睛又瞥一下方麗,然後彷彿很不高興似的瞇了起來,再睜開,好像決心非撕破方蕾的冷靜不可。   「爺爺、奶奶也要帶大姊去日本喔!」   「我知道。」   方珊豎起手指頭指著樓上——四叔和五叔就住在四樓。   「五叔他們也要去新加坡。」   「我知道。」   「還有,四叔他們也要搬到深圳去開工廠了!」   整整十秒鐘後,方蕾才恍悟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她的冷靜瞬間碎成千萬片。   爺爺、奶奶要帶方麗到日本唸書,二伯要移民到美國,四叔要到深圳開工廠,五叔到新加坡上班,那她呢?大家全都走了,她怎麼辦?   難道要她回到媽媽那裡去?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bbs.fmx.cn ***   世界各地都有古跡,台灣老街也到處都看得到,譬如雲林西螺的延平老街,古色古香的建築群,仍然殘留著繁盛時期的風華,每一棟樓宇都有其個別的故事,即使是在車水馬龍的現代,依舊充滿懷舊氣息。   此刻,在其中一棟宅屋的前棟大廳裡,有一對男女正在談話,男人是靳文彥,坐在他對面的女人則是一個同延平老街一樣充滿「懷舊氣息」的老太太,她的臉色很不好看,因為靳文彥說了一句大不肖的話……   「就為了這種事,你特地叫我回來?」   「什麼叫做這種事?」老太太憤怒地扯高了嗓門。「你表哥要結婚,這是天大地大的事呀!」   靳文彥沉默一下。   「如果我的記憶力沒有出錯,表哥年初就結婚了不是?那時候我也被十萬火急徵召回來替表哥支付一筆數目龐大的聘金,還辦了一場盛大的婚禮,足足請了一百五十桌喜宴——按照姨婆您的要求,難道那都是我在作夢?」   「離婚了!離婚了!我們被騙了,那女孩根本不合阿昌的條件,阿昌說什麼都不想留下她,一個月後就離婚了!」老太太不耐煩地揮揮手,好像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一提。「所以這回才要你親自去幫阿昌監定一下,務必要符合阿昌的條件,我可不想再被媒人婆騙一次!」   深深吸了口氣,「表哥到底開了什麼條件?」靳文彥耐心地問。   「很簡單,首先……」老太太伸出雞爪似的手指頭來。「一定要北部那種時髦的女孩,不要土裡土氣的鄉下土包子……」   靳文彥臉上浮現不可思議的表情。「時髦的女孩不會肯嫁到這邊來的!」   「第二……」老太太沒理會他,兀自把條件一條條搬上台面來亮相。「年紀不能超過二十歲,最好是十六、七歲……」   靳文彥更是皺眉。「表哥忘了他已經三十五歲了嗎?」   「第三……」老太太可能患了暫時失聰症,對某人的話一點反應也沒有。「臉蛋要漂亮,身材也要好……」   靳文彥搖搖頭。「姨婆,你是在說不可能的事。」   「最後一項……」老太太愈說愈大聲。「要會煮飯、打掃、洗衣服,不怕吃苦、不怕累,個性嫻靜、脾氣溫柔,最好是逆來順受,我使喚她做什麼就做什麼,絕對不准頂嘴!」   這種要求多半是老太太自己附加的條件。   「去請位傭人吧!」靳文彥喃喃道。   「聽清楚了沒有?」老太太怒眼瞪住男人。   靳文彥吁了口氣。「姨婆,不可能會有那種女孩子肯嫁到這邊來的,除非對方不知道要嫁到這種地方,也不知道表哥是個三十五歲的瘸子……」   「誰說沒有?現在景氣愈來愈不好,只要有錢,還怕找不到那種女孩子嗎?」老太太扯開嗓門尖叫,活像正在下蛋的母雞。「媒人婆就說台北那邊的朋友已經找到了好幾個,還可以讓我們挑,所以我要你去幫我仔細挑一個,如果沒問題的話,無論對方要多少聘金我們都給。」   真慷慨!   「誰給?」   「當然是你給!」老太太理所當然地說。   慷他人之慨!   靳文彥又恢復沉默,徐徐環顧四周,悠悠歲月在這古宅中刻劃下明顯的痕跡,蒼老而破敗,僅剩下一個空殼和輝煌而空洞的歷史供人悼念,倘若住在這宅中的人還不肯振作起來,寧願隨著這棟宅子沒落下去,總有一天,不管是宅子或人,一切都會消逝在無情的時光洪流之中,這幾乎是可預見的結果。   「好吧,我去。可是……」靳文彥慢吞吞地說。「這是最後一次了,倘若表哥自己還不肯振作起來,以後任何事我都不管了。」   老太太露出枯黃的牙,冷笑。「你敢不管,別忘了你媽媽……」   「我媽媽被外公趕出靳家,因為她執意要未婚生下我,大大敗壞了靳家的門風。」靳文彥平靜地打斷老太太的話。「姨婆不必一再提醒我,我還不到記憶力退化的年紀。」   「很好,你最好給我牢牢記住這件事,」老太太的語氣是輕蔑的、不屑的。「靳家辛辛苦苦養大她,她竟敢不顧靳家的顏面,執意要生下你這個雜種,要知道,靳家可是有體面的望族……」   「靳家早就消失了,如果沒有我的話,姨婆也請別忘了這點,」近乎溫和的,靳文彥柔聲提醒老太太。「是我替靳家還清了千萬債務,是我買回了靳家宅子,是我替靳家從銀行手裡贖回田地,贖回米廠,說到這,我倒想請問姨婆,我贖回來的田地和米廠又到哪裡去了?為何還要我寄生活費給你們?」   瘦巴巴的老臉瞬間漲成褚紅的新鮮豬肝,霸道蠻橫的老太太突然濃縮成一顆乾柿子,有點心虛、有點失措。   「我……呃,賣掉了。」   「哦,是嗎?」靳文彥似乎一點也不意外。「那麼我能否再請問一下,賣掉的錢又跑到哪裡去了呢?」   老太太僵窒片刻。   「現……現在種田不好過日子,炒股票比較好賺,人家告訴我的,所以……」   「人家說的話不一定對。」靳文彥淡淡道。「所以,都賠光了?」   老太太畏縮一下,但立刻又挺直身,意圖用更專橫凶悍的態度壓過對方,找回控制場面的氣勢。   「賠光了又怎樣?想當年靳家的財富……」   老人家就喜歡回想當年。   「全都沒了!」非常柔和的,靳文彥再一次毫不留情地砍斷老太太撒潑不講理的語氣。「不管當年靳家有多少財富,都已被『不肖子孫』揮霍殆盡了!」   所謂不肖子孫指的是誰,不必說得太清楚,大家心裡有數。   那張搬玉山來壓也壓不平的雞皮老臉頓時又心虛的抹成一片鮮紅,旋即又憤怒地轉黑。   「你……」光聽一個字就可以猜到她下面的話肯定是學鴨子叫。   「好了,我該走了!」驀然起身,靳文彥若無其事的結束話題,不打算繼續留下來聽老人家練嗓門,他不想在這時候失去耐性。   「等等,我的話還沒說完!」老太太在他身後怪叫。   真不幸,他聽夠了。   「站住,聽見沒有?」   靳文彥的步伐加快。   「站住,你這個雜種!」   靳文彥充耳不聞。   老怪物!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bbs.fmx.cn ***   「要把我交給媽媽?」   雖然早就猜到會是這樣,但一旦親耳聽到,方蕾還是很吃驚。   「因為你未成年,勢必要把你交給監護人照顧。」方麗輕輕道。   「只要有地方住,我可以照顧我自己!」方蕾毅然道。   方麗歎氣,搖頭。「房子全都要賣掉,你沒有地方住,除了媽媽那邊。」   方蕾頓時臉黑一半。「他們是故意的對不對?爺爺、奶奶只是陪你到日本唸書,還有五叔,三年後他也會回來不是嗎?」   「不一定,或許爺爺、奶奶和我會一直住在日本,五叔也可能繼續在新加坡工作。」方麗說。「無論如何,這公寓已經是三十幾年的老公寓了,如果不是爺爺、奶奶住習慣了,其實大家都早就不想住這種老屋子,這回剛好乘機賣掉,就算真的要回來,我們也會買新房子住,最好是那種環境高尚的電梯大廈,我想爺爺、奶奶應該會同意。」   方蕾面無表情地沉默半晌。   「所以,我只能到媽媽那邊?」   「只剩下媽媽還在台灣呀!」方麗無奈地指出事實。   「但你可知道如果我住到媽媽那邊去會發生什麼事嗎?」方蕾憤怒得聲音都有點變調了。「告訴你,這回跟上回不同,『他』打算……」   「不要說了,」方麗心虛地別開眼。「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都知道?」方蕾吃驚的重複,投注在方麗臉上的眼神又逐漸轉回漠然。「但是你仍打算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我交給媽媽?」   方麗垂眸不敢看她。「對不起,我也很想幫忙,但……但是……」   方蕾咬咬牙。「我會逃!」   方麗欲言又止地看著她,不知該如何說才好,見狀,方蕾恍悟二伯他們必定早就考慮到這點。   她不由撩起一彎不帶笑意的笑,嘲諷的。「可是我沒錢又未成年,連身份證都在二伯那邊,終究逃下了多久;就算讓我找到願意收容我的朋友,『他』也一定會想盡辦法找到我,到時候必然會連累朋友家人被告誘拐什麼的;如果是在街頭混,不用猜,多半會被騙或被強迫出賣自己,那倒不如……」   說到這裡,她若有所思地噤聲,垂眸沉思。   「倒不如怎樣?」見她說一半打住話,方麗好奇地脫口問。   方蕾抬眼,睜大眸子看住方麗,又好像什麼都沒看,表情很詭異。   好半晌後,她才突然說:「我要打電話給媽媽!」聲落,匆匆跑出去,因為她家裡的電話也只是擺飾而已,根本不通。   五分鐘後,她停在公寓附近的公用電話前,拿起話筒,插卡,按鍵……   「喂,媽,我是小蕾……」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bbs.fmx.cn ***   才剛踏入飯店房間回手關上門,手機就響了起來,靳文彥順手掏出來接聽,一面脫下濕外套扔到床上。   「喂……原來是你,什麼事?」   「你什麼時候回來?」手機另一端,靳克彥開門見山地問。   「還早得很。」靳文彥說,繼續扯開領帶丟開,再掏出放在外套裡的香菸。「究竟什麼事?」   「我在祖母這邊。」   「所以?」點燃一根菸,靳文彥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連續下了好幾天的雨,深深吸了一口菸。   「祖母以為今年是你會來替她慶祝生日。」   「然後?」   「她說你該結婚了。」   靳文彥無奈地搖搖頭,又吸了口菸。「這回她找了多少人去?」   「不多、不多,才四個而已。」靳克彥的語氣隱隱帶著幸災樂禍的味道。   「都是她家族那邊的親戚?」   「三個是,一個不是。」靳克彥笑呵呵地說。「從二十二歲到二十五歲,標準的名門閨秀、千金小姐,都長得不錯喲!」   「既然你覺得不錯,那就讓給你好了!」靳文彥很大方的把機會讓給弟弟。   「不不不,」靳克彥早有準備。「中國人說的,長幼有序,你是哥哥,自然要你先!」   「真友愛!」靳文彥喃喃道。「不管如何,告訴祖母我趕不回去。」   「上帝保佑我!」靳克彥呻吟。「我會被祖母活活嘮叨至死,你回來後剛好替我辦喪事,親愛的老哥,請記得把我葬在爸爸、媽媽的墳墓旁,感謝你!」   聽他說得如此悲慘,靳文彥不禁莞爾。   「得了,你又不是頭一次應付祖母。」   「但是沒有一次像這回這麼難以應付,我該怎麼說?她快氣瘋了!」   「為什麼?」   「唉,老哥,這還用問嗎?」靳克彥歎道。「想想,祖母特地為你找過多少對象了,竟然沒有一個能夠讓你點頭的,這也就罷了,這回你竟敢在她的生日慶祝會上缺席,她……」   「我從來沒有請她幫我找對象過。」   「她說那是她的責任。」   靳文彥轉身到沙發坐下,將菸置於菸灰扛上,頭痛的捏捏太陽穴。   「我的妻子我自己會找,不必麻煩她老人家,這句話我跟她提過無數次了。」   「顯然祖母也跟姨婆一樣,記憶力開始退化了。」靳克彥嘲諷道。   「我也這麼想。」靳文彥拿起菸來吸最後一口,捻熄。「總之,告訴祖母,我趕不回去,還有,請她不用再費心為我找對象了。」   「我有預感,」靳克彥咕噥。「她的聽力可能也會開始退化了。」   「那就吼給她聽。」   「吼祖母?她會當場槍斃我!」   「無論如何,那是你的問題,不然你來代替我,好讓我回去……」   「不要!」靳克彥發出驚恐的叫聲,乍聽之下竟有點像女孩子的尖叫。   「那就不要再浪費力氣跟我抱怨,留著你的精神去跟祖母對戰吧!」   「……好嘛、好嘛,那我能不能請問,姨婆究竟叫你回去幹什麼?」   深長地歎了口氣,靳文彥燃起另一根菸,再開始慢吞吞地說明姨婆交給他的不可能的任務,最後……   「一個多星期以來,那位楊太太帶我見了不下十數個女孩,有的是被父母逼迫,有的是自願的,所求僅有一項:一筆足以令家人脫離困境的『聘金』,甚至有的只是為了逃離困窘的環境,我現在才體認到現代人有多麼吃不了苦……」   他重重歎息。「不過見了這麼多位女孩,竟沒有一個能完全符合表哥的要求,部分,有;完全,沒有,看來我待在這裡的時間會比預計更長。除非……」   「除非怎樣?」   「待會兒我還要去面見另一位女孩,」靳文彥低沉地道。「不過我並不認為這個女孩與之前的女孩會有多大不同,若果真如此,看來也只能降低要乎——剔除姨婆自己的條件,滿足表哥的條件就夠了,如此,或許會有一、兩個符合要求吧!」   「……老哥。」   「嗯?」   「我同情你。」   「……老弟。」   「是,老哥。」   「我想,還是你過來……」   喀一下,手機斷線了,靳文彥失笑,搖頭捻熄香菸,起身進浴室裡去淋浴,換上另一套衣服又出去了。   三分鐘後,他踏出電梯,緩步走向飯店一樓餐廳…… 第二章  第一眼見到那個楊太太指給她看的男人,方蕾著實意外得很,小嘴不由自主地微張,掩不住驚訝。   那樣優質的男人也需要相親嗎?   不,不對,楊太太說過,這回要見的男人是代替他表哥來相親的,並不是相親對像本人。   即使如此,她仍忍不住睜大眸子打量對方瘦長的個子,明明是黑髮、黑眼的中國人,五官卻隱隱透著洋人特有的輪廓,流暢優雅的舉止,成熟穩重的風範,十足西方貴族紳士的派頭。   與眼前的男人一比,之前她所見到的那些相親對象都變成臭水溝裡的蟑螂、老鼠了!   同樣的,靳文彥也對眼前見到的女孩感到非常訝異,也在仔細端詳她。   十六、七歲年紀,曲線姣好,但有點瘦,容貌清新秀氣,最吸引人的是她那雙清亮有神的大眼睛,開朗的眼神透著一絲無奈,堅強中隱藏著脆弱,看得出她有點緊張,可是依然勇敢的反過來打量他,最後還抬高下巴毫不迴避地直視他的眼。   既不像之前那些少女那般卑怯庸俗,自然不做作的神態也看不見時下一般少女的虛偽浮華,這女孩真是不一樣!   「她叫方蕾,滿十六虛十七,身高161,46公斤,」一側,介紹人楊太太開始詳細敘述女方的資料。「父親去世,母親再婚,有一個姊姊、一個妹妹和一個同母異父的弟弟,還有爺爺、奶奶、叔叔、伯伯、堂兄弟等……」   她瞥方蕾一眼。「事實上,相親完全是她自己的意思,與她家人無關,而她的意思是,她一塊錢聘金也不要,但有幾個條件……」   靳文彥突然舉起手來阻止楊太太再往下說。   「讓我自己跟她單獨談,可以嗎?」他問,雙眸仍盯住眼前這位特別的女孩。   楊太太有點意外——這是他頭一次提出這種要求,但仍馬上同意——以她的經驗來判斷,這是好現象。像   「當然可以,那麼,我先走了。」   話落,楊太太即轉身離去,留下靳文彥與方蕾兩人在飯店餐廳門口無語相對片刻後……   「我叫靳文彥。」靳文彥輕輕道,彷彿擔心嚇到了她似的。   不過他的擔憂完全是多餘的,方蕾只是有點緊張,並不會害怕,她雖沒有熊心豹子膽,也絕不是螞蟻跳蚤膽。   「靳先生。」   「進去喝下午茶好嗎?」   「好。」   五分鐘後,兩人對坐在餐廳裡靠窗的雅座,方蕾面前一杯紅茶,兩眼瞪著那座精緻的三層銀盤,很懷疑那到底是給人吃的,還是給人欣賞的?   「對不起,我沒吃過這麼正式的下午茶,」她老實承認。「有什麼規矩嗎?」   「我想我們不需要如此拘束,不過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話……」靳文彥指著銀盤,由下往上。「先吃三明治,再吃鬆餅,最後是甜點。」   「什麼道理?」   「味道。」靳文彥先取一份鮪魚三明治。「由淡而重,由鹹而甜。」   「原來如此,不過……」方蕾也跟著取了一份雞肉沙拉三明治。「有錢人真是會享受,還講究這一大堆。」   靳文彥停下食用的動作,兩眼專注的凝視她。「你家的經濟有困難嗎?」   方蕾哈哈一笑。「不用問得這麼含蓄,我沒有那麼容易受傷,不過……」她聳聳肩,咬一口三明治。「你猜錯了,我家雖然算不上是大富大貴,但也滿有錢的,不然我二伯也不可能移民到美國,我四叔也沒辦法到大陸開工廠,我姊姊更沒有機會到日本唸書。何況,你忘了嗎?楊太太說過了,我一毛錢聘金也不要。」   「我沒有忘,她說你不要聘金,但有幾個條件。」   「正確數目是十八個。」方蕾埋頭猛吃,好久沒吃到這麼精緻美味的食物了。   「哦?」靳文彥放下三明治,端起茶杯來輕啜一口,「我能請問是什麼條件嗎?」他問,不經意的語氣中帶有幾分謹慎戒忌,經驗豐富的人馬上可以猜出他的語氣含義。   他必然是在猜測方蕾的條件可能是屬於那種比較奢侈享受的內容,譬如一個月要給她多少零用錢之類的。   但是……   「首先,我希望結婚以後,夫妻雙方不管是誰出門,回家都要說一聲,而對方也要做適當的回應,一個說『我出門了!』,另一個就要說『路上小心!』,或者一個說『我回來了!』,另一個就要回應『辛苦了!』。」   這個條件好像……呃,也許重點在後面。   「然後?」   「還有,除非有要事,我希望夫妻兩人都能在一起吃早餐和晚飯,順便閒聊一些家常話……」   這個也……或許是在更後面。   「再來?」   「特別是過節的時候,無論如何我都希望兩人能一起度過……」   「……還有嗎?」   「無論是誰身體不舒服或心情不好,另一個必須盡心去關懷對方……」   「……」   「對了,不管怎樣,老公絕對不可以打老婆,這點很重要……」   「對不起,我需要抽根菸,可以嗎?」靳文彥喃喃道。   「請便。」   「謝謝。」靳文彥迫不及待的掏出菸來點燃一根,連吸了好幾口。「呃,請繼續。」   「我希望生三個孩子,最好都是女兒……」   方蕾一面吃她的下午茶,一面一項項往下說,由於之前已重複過多次了,所以她說得很流利,也不會不好意思,臉紅那種衝動在起初兩、三次時就用光了,現在說起來都有點麻痺。   靳文彥默不吭聲的聆聽,還猛抽菸,當她說完時,他的菸也抽完了,取出另一根再點燃,目光深沉地凝住她,後者兀自取用銀盤最上層的水果塔。   他預計會聽到一些比較苛刻而難以達成的條件,可是……   如她自己所說,她的條件是有近乎二十項那麼多,但仔細一想,其實半項條件也沒有,因為她所說的都是家人之間相處的最基本要求,就算她不提,任何人也應該做到,但她卻慎重其事的拿出來作為婚姻的條件,為什麼?   「啊啊,差點忘了一樣!」方蕾拍著胸口,差點噎著。「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晚上能抽點時間一起看電視。」   一起看電視?   聽她提出這種平凡到幾近於可笑的條件,靳文彥先是怔楞了好一會兒,繼而恍然大悟,終於明白她為何提出那些條件。   她意圖塑造一份溫馨的親情,一份任何人本來就應該擁有的親情。   「為什麼?」一經想通,他反而更疑惑。   「呃?」方蕾抬眸,把注意力從糕點那邊轉移到靳文彥這邊,表情困惑。「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頓一下。「呃,你還年輕,家裡也不缺錢,為什麼……」   「為什麼要急著把自己送出去?」方蕾替他問出癥結。   靳文彥頷首。「對,為什麼?」   方蕾垂眸,慢條斯理的收回停在核桃蛋糕上面的手,端起茶來喝一口,沉思片刻,再將目光拉回到他臉上。   「我已經見過好幾個對象,這還是頭一回有人問我這個問題呢!」   「你不想提嗎?」   方蕾淡淡一笑。「我是不太想提,但是我想你們有權利知道,免得有人上門找麻煩時,你們會怪我沒有事先提這件事。」   靳文彥眉峰輕輕一挑。「麻煩?」   視線又掉落,定在自己的紅茶杯裡,方蕾又沉默好半晌後,方才啟唇開始她的敘述。   「這件事必須回溯到七年前,當時我十歲不到,我大伯跟朋友合夥到加拿大做生意,由於生意穩定,大伯專程回台灣來接老婆、兒女去加拿大,他回來第三天,家裡人為他洗塵,請他到餐廳吃飯……   「一頓飯吃得興高采烈,還續攤,但老人家年紀大了熬不得夜,伯母們便開車先送兩位老人家和幾個小的孩子回去;其他人另外找地方喝酒,一直喝到半夜三、四點,有兩個人醉倒了,大家才盡興準備打道回府。   「我爸爸也喝醉了,」方蕾依然盯著紅茶。「所以我們坐大伯的車子回去,當時大伯也有點醉了……不,他確實暍醉了,車子開得不太穩,我妹妹和堂哥又一直和大伯說話,現在想起來真是驚險萬分,事實上也的確非常危險,如果是白天人車多的時候,那種情況不撞到人才怪,然後……」   方蕾飛快地瞟靳文彥一下,又垂下眼去望住紅茶。   「雖然是半夜,但,車子還是撞到人了,就在那條我很熟悉的路上——我們回家時一定會經過那條路,車子把一個夜行的路人撞飛出去,我們都嚇傻了,大伯急忙下車去察看,我趴在車窗上看到那人還在動,沒想到大伯彎腰看了一會兒後,竟然不管那人,慌忙跑回來開車逃走……」   方蕾的聲音充滿驚懼,話說到這裡驀然中斷,呼吸粗重的好像在壓抑什麼。   好半晌後,她才稍微平靜下來。「我還不滿十歲,本來是不看報紙的,但那兩天我拚命翻報紙,想知道那人究竟怎樣了。然後……」   她嚥了口唾沫。   「我看到了,報紙上清清楚楚的刊登著,就在那條路上被車撞死了一個人,穿的衣服跟我看見的那人一樣,報紙上還說那人拖著長長的血跡想求救,如果撞到他的人及時將他送醫,他應該會有救,但大伯卻跑了,任由他流血致死,他是台大博士班的學生,還是獨生子,可想而知他父母有多傷心、多絕望……」   哽咽一聲,她的腦袋更低垂。   「我拿著報紙去找大伯,希望他能為自己犯下的錯誤作補償,沒想到大伯卻只滿不在乎地說了一句,『放心,警察抓不到我!』,然後繼續高高興興的準備要帶老婆、孩子到加拿大過好日子。而家裡其他人則嚴厲的警告我絕對不可以說出去,不然大伯要坐牢,家裡還要賠償死者家屬好多好多錢,太划不來了……」   靳文彥靜靜地把餐巾遞給她,她在嘴裡咕噥了一句謝謝,然後用餐巾拭去眼角的淚水。   「我不懂,真的不懂,死了一條人命,為什麼大家都能夠那樣不在意地當作沒什麼大不了,連拿出錢來賠償人家都不願意,又不是拿不出來,他們真的一點都不會感到不安嗎?」   她愈說愈大聲,憤慨地指責。   「他們不會,我會!忍耐了一個星期之後,我終於忍不下去了,偷偷跑去警察局告訴他們撞死人的是大伯,起初警察還不相信,以為是小孩子惡作劇,我費盡了唇舌才說服他們去查一下……」   說到這裡,她唇畔撩起一抹嘲諷的笑。   「結果警察去我家裡找大伯問話時,『恰好』大伯不在,警察留話說第二天會再來找人。那天晚上,爸爸就開車送大伯一家人去機場,他們成功的逃到加拿大,而我爸爸卻在回程途中出車禍死了,他……他向來就愛開快車,雖然只是擦撞到大卡車,但煞車不及……」   她抬高下巴,咬牙忍住哭出聲來的衝動。   「大家齊聲指責我,說我出賣家人,說爸爸是我害死的,從那天開始,每個人都當作我不存在,對我視若無睹,因為他們不再視我為家裡的一份子,沒有半個人認為我做的是對的,也沒有半個人同情我的處境,甚至大家還連帶責怪我媽媽沒把我教好,我才會做出那種無情無義的事……」   注視著靳文彥,她停了片刻,好像在等待他的評斷,但他只是目光深黝地凝住她,始終不發一語,於是她繼續說下去。   「我媽媽是個軟弱的人,由於受不了大家的責備,受不了那種惡劣的氣氛,爸爸去世半年後她就再婚了。而我姊姊,由於是第一個孫女,又是早產兒,所以她是爺爺、奶奶帶大的,一直跟他們住在一起,幾乎等於是他們的小女兒。二伯只生了兩個兒子,便領養我妹妹做他女兒。至於我……」   她聳聳肩。「沒人要,只好跟媽媽嫁過去做拖油瓶,五個月後,繼父趁媽媽去超市不在家時企圖強暴我……」   靳文彥雙眸猛睜,爆出驚駭的眼神。   「幸好媽媽忘了拿錢包半路折回來,我本來要去警察局告繼父意圖強暴我,但媽媽勸服我不要去,因為她懷孕了,不想失去現有的依靠,之後她再設法說服二伯讓我回方家去住,每個月給我三千元獨自一個人生活……」   方蕾泛起苦笑。   「告訴你,那真的很不容易,除了不用繳房租,水電要錢,瓦斯要錢,樣樣東西都要錢,電視壞了,洗衣機壞了,冰箱壞了,電鍋也壞了,我連請人來修理的錢都沒有。有時候跟同學去吃個冰,隔天就得餓一餐肚子,或者買兩本參考書,我就得去買條土司來啃四、五天,我想去打工補貼生活費,二伯卻堅持不可以,我想他是故意要我多吃點苦吧……」   她輕輕歎息。   「其實生活苦一點倒還可以忍受,但是被所有家人視若無睹,必須獨自一人生活的感覺真的好寂寞,每當我難過得受不了時,我就會開始懷疑:是不是我做錯了?我是不是應該自私一點,不必管事情是對或錯,也不必管他人是死或活?」   困惑的眼神悄然回向窗外。   「沒有人能夠給我正確答案,我只好繼續在疑惑中過日子。很不幸的,這種日子也快結束了,明年爺爺、奶奶要帶姊姊去日本唸書,二伯要移民到美國,四叔要到大陸開工廠,五叔調職到新加坡,大家都要離開台灣了,我沒有地方可去,到時候只好再回到媽媽那裡……」   視線又轉回來望著靳文彥。   「當我打電話向媽媽求證這件事時,媽媽告訴我說二伯確實已和她聯絡過,而繼父在得知這件事之後,已經計畫好要把我賣給一個流氓做小老婆,因為繼父的鋼珠遊樂場需要一筆資金彌補虧損,不然就要宣佈倒店……」   她又聳肩,眼底是一片嘲弄。   「我估計要逃走並不太容易,就算能順利逃脫,後果可能更糟糕,八成會被騙、被強暴,最後說不定要出賣自己才能活下去,那倒不如現在就賣掉自己,起碼現在還能讓我自己做選擇;而媽媽也承諾在我找到對像之後,她會瞞著繼父向二伯要回我的身份證,並簽署結婚同意書,這,就是我急著結婚的原因。」   靳文彥往後靠向椅背,慢條斯理的點燃一根菸,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她的臉。   「你母親打算任由你繼父把你賣給人家做小老婆,又願意瞞著你繼父偷偷幫助你?」   「我知道,聽起來很矛盾,我想是因為媽媽自己也很矛盾……」方蕾撇一撇嘴。「一方面她也認為是我害死了爸爸,使她失去幸福,所以她無法不怨我;但另一方面,畢竟我是她的親生女兒,只要我有辦法幫助自己,她也不是真的那麼狠心。」   她垂眸望住自己的手。「自從我開始自己住之後,每個月都會有人從門底下塞進來五百元,我想那應該是媽媽,她可能是因為沒辦法給我太多而不好意思當面交給我,你瞧,她還是關心我的。」   靳文彥頷首,明白了。「那麼,你所謂的麻煩是?」   「繼父啊,得不到賣我的錢,他多半會上門去鬧!」   靳文彥又點了點頭,不以為意,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   「你跟多少人見過面了?」   方蕾哈了一聲。「那可多了,楊太太還告訴我說他們都很中意我,不過我也早和楊太太說好了,我要盡量多看幾個,過年前再做選擇。」   「他們沒有找你出去吃飯嗎?」   「有啊,但我拒絕了。」   「為什麼?」   「沒興趣。」   靳文彥深深吸一口菸。「那麼,如果我想明天請你吃飯呢?」   方蕾非常意外地連眨了好幾下眼。「為什麼?」   「我想多瞭解你一點。」   「為什麼每個男人的理由都一樣,真是一點創意都沒有!」方蕾喃喃咕噥,看了他好一會兒後,搖頭。「很抱歉,我拒絕。」   「理由?」   「老實說,如果要找結婚對象的是你本人,我可能會答應,但事實並不是,所以我拒絕。」   「為什麼?」   「我不想喜歡上你。」非常直率的回答。   明知是坑,沒有人願意自動跳下去摔死自己。   靳文彥唇角輕勾。「你認為你可能會喜歡上我,如果我們多碰幾次面的話?」   雙頰微赧,但方蕾仍大方的點頭承認。   如果他再追問下去的話,說不定她還會承認已經有點喜歡上他了,沒辦法,這種第一印象的感覺是不由自主的。   幸好他沒有追問。   「是嗎?」靳文彥垂落眼簾,恰好掩住笑意,又吸了好幾口菸,再問:「如果說我必須替我表哥多瞭解你一點呢?」   「叫他自己來!」   「換句話說,你不打算再跟我碰面了?」   「沒有必要。」   她的語氣很堅決,他也不再就這個問題多說。   半個鐘頭後,靳文彥站在飯店門口看著她帶著一股瀟灑意味的跨上腳踏車離去,若有所思地沉吟半晌,驀而轉身回到飯店內,喚住一位飯店服務生。   「請問我要到哪裡租車?」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bbs.fmx.cn ***   方蕾沒有再見到靳文彥,因為靳文彥沒有要求再見她,她並不意外,她沒想到的是,靳文彥一直在暗中偷偷觀察她。   他已經悄悄跟了她一個多月,見識過她各種面貌,感受到她各種情緒表現。   譬如,她在同學之間總是那樣快活的歡笑,可是一旦和同學分手之後,她的笑容即刻消失,老是捧著一張黯然的臉呆坐在小公園裡看小鬼們玩,直到天將暗之後才回家。   又譬如,她偶然在公寓前面碰上熟識的人,她開口叫四叔,那個四叔卻當她是隱形人似的自她面前走過去,理也不理她,當時她的表情是憤怒的,是無奈的,也是悲哀的。   還有一回,她去咖啡廳見另一位相親對象,出來後跨上腳踏車怒氣沖沖的自他的轎車旁掠過,恰好讓他聽見一句「評語」。   「白目、機車、沒水準,那種豬頭怎麼不去關自閉!」   緊接著,後面追出楊太太與一位白白胖胖的「豬頭」。   「為什麼要跑?我親她一下表達喜歡她的心情不可以嗎?」豬頭氣急敗壞的叫。「我想明天就結婚不可以嗎?她開什麼條件我都答應啊!」   他閉了閉眼,立刻發動引擎離開。免得因衝動而做出後悔莫及的事。   聖誕節前一天,他的車停在她家公寓對面,見一大群人自公寓門口湧出來,男女老少熱鬧非凡,恰好碰上買麵包回來的方蕾。   「爺爺、奶奶,你們要出去啊?」   沒有人理會她,連眼角也不屑施捨給她。   「姊,你們要到哪裡過聖誕節嗎?」   方麗倉促瞟她一眼,低頭匆匆走開。   反倒是方珊主動跟她說話。「我們要去香港,真可惜你不能去!」   方蕾默默佇立在公寓前,直到所有人坐上車遠去,她才黯然回到公寓裡。   連續三天夜晚,包括聖誕夜,公寓裡只有三樓一盞昏沉沉的燈光在冷漠的黑暗中呢喃著無奈的歎息。   寂寞的女孩並不知道在公寓對面一輛轎車裡,一直有個人在陪伴著她。   方蕾是堅強的,她也一直不認為自己做錯了,即使如此,她也無法否認是那件事間接造成她爸爸的死,她也覺得好像真是她害死了爸爸,因此,她無法不感到愧疚,無法不感到不安。   就是這份愧疚、不安在她的堅強個性中造成脆弱的一隅,方家人對她的「懲罰」也等於是持續不斷在攪動她心底那一份脆弱,使她倍感寂寞與悲傷。   因為,從來沒有人對她說她父親的死不是她的錯,一個也沒有。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bbs.fmx.cn ***   上學期結束這天,方蕾騎車回家途中順便打電話給楊太太,意外收到一項令人驚訝萬分的轉達。   「你還記得靳先生吧?他希望你能陪他回雲林去見他表哥,可以嗎?」   真教人吃驚,都快三個月了,她還以為他表哥早就結婚了說,沒想到又突然和她聯絡,他是辦事太謹慎了還是怎樣?   然而還有更令人吃驚的情況——當她聽見自己的回答時。   「好啊!」   請等一下,她為什麼要答應?   還答應得那麼爽快!   嗯嗯,她知道了,在見過那麼多從頭到尾都是瑕疵的劣級品,害她差點眼睛脫窗、腦筋脫臼之後,她期望那個高檔貨的表哥也是另一個高檔貨,才會答應去養養眼,安撫一下幾乎抓狂的腦袋。   沒錯,一定是這樣!   於是,翌日她抱著滿懷期待的心情,興匆匆的趕到台北火車站和靳文彥會合,不料才剛見到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他,她就開始後悔了。   見鬼,怎會比上回更緊張?   當他很紳士的向她問好時,她心驚膽跳,不,臉紅心跳的支吾了半天,終於下定決心要回頭是岸,免得沉淪慾海,不,苦海。   她的顧慮果然是正確的,再見他無異是自討苦吃,明知不會有結果,她可不想自掘墳墓去喜歡上他。   「呃,很抱歉,靳先生,我想我不……」   「火車已經進站了,來,我們最好趕快上去,免得被它跑了!」   「嗄?啊,等等、等等,我要說……」   但她什麼也沒機會說,轉個眼,她發現自己已經在火車上,茫然地望著車窗外,想不透她怎麼會上來了?   「靳先生,我想……」   「餓了嗎?」   「呃?啊,不,不餓,我是想……」   「渴了?」   「也不會,但……」   「想吃點零食?」   「不,我什麼都不想要,只想告訴你……」   「啊,火車開了呢!」   「……」   「你想說什麼嗎?」   「……蕃茄炒蛋!」   「你想吃蕃茄炒蛋?」   面皮僵硬片刻,方蕾驀然爆笑出來。「老天,你居然聽不懂,拜託,你幾歲啊?歐氏宗親會的人嗎?」   所謂歐氏宗親會,歐吉桑、歐巴桑等級的人是也。   「我姓靳,不姓歐,還有,我二十九歲。」   「二十九歲?」笑容消失,方蕾驚呼。「那你表哥幾歲?」   「三十五。」   「三十五?!」方蕾尖叫。「但楊太太說他才二十五呀!」   「二十五?」靳文彥眉間蹙攏。「楊太太還說什麼?」   「說他家世清白,身體健康,家裡有田地和米廠,是個認真工作的男人,而且他的父母早已去世,和他結婚不必看公婆的臉色。」   雙眉拉開挑高,「她這麼說?」靳文彥不可思議地問。   方蕾猛點頭。「對啊!」   靳文彥沉默片刻。   「我想我最好對你說老實話,我表哥是個游手好閒的人,家裡的田地和米廠都早就沒了,年輕時跟人家打架而瘸了一條腿,曾經結過兩次婚,雖然沒有父母,但有一個非常難伺候的姨婆,三個妹妹都離婚回到娘家住,她們也很難應付。」   方蕾難以置信的瞪大眼。「那你還要我去見他?」   靳文彥眼神高深莫測地看她一下,「我只是要你去和他見個面,並沒有要你答應和他結婚。」隨後,他立刻轉開話題。「自上回見面之後,你又見過多少對像?有中意的嗎?」   一提到這,方蕾就滿心洩氣。「哪裡可能會有!」   恰在這時,流動餐車經過,靳文彥買了兩罐飲料,打開一罐給她,再打開自己的喝一口。   「怎麼說?」   「怎麼說?」她哼了哼。「說來說去都是你的錯!」   「我?」靳文彥錯愕地指指自己。   「沒錯,罪魁禍首就是你!」方蕾恨恨道。「原本我是想說只要不是橫眉豎眼、斜嘴歪脖子,個性溫和一點,有正當職業,這樣就可以了。可是跟你見過面之後,我在無意識中把標準從這邊……」   她把手比在膝蓋上,「提升到這邊……」刷一下舉到火車頂,「結果後來每一個傢伙都被我評定為只有這種程度……」猛一下又落回小腿處。「你說,是不是你的錯?」   靳文彥哭笑不得。   算了,這個話題不好,再換一個。「你父親還在世時,應該很疼你吧?」   白眼一翻,「才怪!」方蕾嗤之以鼻地把他的話丟回他臉上去。「就算沒有發生那件事,我家裡還是沒有人喜歡我。」   「為何?」   「別人家是怎樣我不知道啦,可是在我們家,長輩喜歡的是那種唯命是從的晚輩,世上的是非對錯都依從長輩的指示來決定,這種晚輩才會得寵。偏偏我不是,管他是大人或大王,只要做得不對,我就要跟他爭辯到底,他們要是辯不贏我,就罵我是忤逆不肖的孩子,反正我們一對上話就很『隨和』……」   「談話隨和很好啊!」   「隨便說說就一言不合,你認為這樣很好?」   「……」   她很誇張的歎氣。「其實我也希望有人疼我啊,可是我的個性就是這樣,對就對,錯就錯,我沒有辦法像我姊姊那樣,長輩說什麼她就附和什麼,也沒有辦法像我妹妹那樣擅於諂媚討好,所以啦,我就變成方家最『可愛』的小孩啦!」   「可愛?那樣不好嗎?」   「可憐沒人愛,哪裡好啦?」方蕾橫他一眼。「白目!」   靳文彥啼笑皆非,一時不知該如何回她。   好吧,這個話題也不好,再換。「楊太太說你很聰明,課業成績很好。」   「雪特!」方蕾忿忿低咒。「說到這,我就很想找個人來柯林頓一下,讓他史奴比!」   靳文彥一臉茫然。「很抱歉,我聽不懂。」   「啊咧,你真的是歐氏宗親會的人耶,這樣都聽不懂!」方蕾以那種「你真是千年老古董」的眼神瞄著他。「Shit,說到這,我就很想找個人來K他一頓,讓他死在路邊啦!」   「……」   「不是我自誇,雖然夠不上天才的份,但我真的很聰明,唸書一把罩,進北一女根本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是……」她又歎氣。「我姊姊剛好跟我相反,她考不上好高中……」   那又關她什麼事?   「所以?」   「所以我奶奶就叫我不要進北一女,要進姊姊念的那所爛高中,不然我姊姊會難過。我不肯,奶奶就說如果我不聽話,就不給我念高中了。你說,我還能怎樣?」   靳文彥啞口無言。   他們是有言語障礙或溝通上的問題嗎?為什麼找不到半個話題能夠讓他們輕輕鬆鬆的談下去?   「你,呃,要睡一下嗎?」這種問題應該不會有問題了吧?   「哪裡睡得著啊,期末考一結束,放學回家除了睡覺還是睡覺,好不容易出個門,你還要我睡覺?」   「……」   「喂,你怎麼不說話了?」   「……」多說多錯,不說就不會錯了吧?   「沒話說了?那我說好了,請問你結婚了嗎?」   「沒有。」   「有幾個孩子了?」   「……」 第三章  到西螺老鎮,方蕾是頭一回,難免感到新奇又有趣,那樣古色古香的小鎮,對於在城市裡長大的人而言確實新鮮得很,尤其能夠進入那種百年老宅內一窺究竟,穿過前棟大廳、天井、中棟穿堂、後天井,抵達後棟大廳,一路上她的眼神出奇神亮,掩不住興奮之色。   然而當她一見到那個身上掛著幾百斤豬油,神態更是猥褻到令人嘔吐的中年瘸子,臉色馬上翻為鮮綠色。   「靳先生,請你,不,求你,千萬不要告訴我那傢伙就是你表哥!」   「……他是我表哥。」   「……甘迺迪!」   「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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