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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天才男朋友

第一章心動的旋律   他是音樂界的奇葩,是鋼琴界卓然不拔的天才,無論是凝思作曲、演奏詮釋、指揮樂團,他都能展現出超完美無瑕的成績。   但是事實上,他卻恨死音樂了!   他擁有傲人天賦,一種在樂音中展現出最豐沛深刻的感情,令世界上最鐵石心腸的人也要感動得雙眼濕潤的天賦。   該死!他寧願自己是個大白癡!   他出身知名音樂世家,父親是名指揮家,母親是名聲樂家,大哥是名作曲家,大姊是名小提琴家,但是最為名聞遐爾、享譽國際的還是他。從他六歲時得到布達佩斯的李斯特鋼琴大賽首獎開始,同年接著是華沙國際蕭邦鋼琴比賽,翌年比利時的伊莉莎白皇后鋼琴比賽、日內瓦國際鋼琴比賽……除了首獎,他不曾抱回其它獎項。九歲時,他已是聲名大噪的天才神童了。   上帝,他真是厭惡極了做為一個出名的公眾人物。   他住豪宅、用美食,出入勞斯萊斯,崇拜仰慕者如雲,眾多美女環繞。他是天之驕子,他一無所缺,獨缺……   自由。   他想要做自己。   他想要過一點自由自在的生活。   只要一點點就好。他不貪心,只要一點點就好……   該死!他要過自己的生活! ξ ξ ξ ξ ξ ξ   在座無虛席的紐約卡內基音樂廳中,滿臉落腮鬍、馬尾垂背的倫特尼.安在震耳欲聾的掌聲中從容優雅地在鋼琴前坐了下來。他的手才剛舉到一半,整個音樂廳所有的聲響便驀然而止,在所有聽眾期盼的靜默中,如輕蝶般飛舞在鍵盤上的修長十指開始流暢地將清晰柔美的琴音傳入每隻如癡如醉的耳朵裡。   倫特尼.安的魔力再度震懾全場!   從充滿拉威爾特異灰暗、浪漫熱情與幻想的「加斯巴之夜」,到最優雅的蕭邦「馬厝卡舞曲」,甜美又感傷的貝多芬「降A大調第三一號鋼琴奏鳴曲」,在夢幻一般的優美旋律中湧現了無限憧憬的佛瑞「第一號降E大調」,洋溢激烈熱情與表現力的「安達魯亞幻想曲」……   曼妙的手指在琴鍵上飛旋起舞,倫特尼.安以高超細膩的技巧完美自然的詮釋各種豐富的感情。無與倫比的敏捷快速,那麼輕鬆自然又敏銳確實的解放感,恣意的表情毫無做作,他的琴音可以說是直接由他體內散發出來的,充滿了極為官能性和感性的音樂。   在貝多芬的奏鳴曲中,他不但表現出充實的境界,更增加了詩情與內涵。在抒情的曲目裡,他以無比優美、晶瑩的琴聲表現出柔美細膩而溫暖的演奏。他更以無限的憧憬表現「安達魯亞幻想曲」,而他的熱情卻是隱藏在樂音的內涵,如同在深谷中低吼的漩渦。   整整兩個小時的獨奏過程中,所有聽眾都身不由己地與彈奏者融合成一體,每個人都深深沉浸在琴音中,陶醉迷惑在由他那雙優雅神奇的手從鋼琴中牽引出的感情,降服在他那沸騰著耀眼光芒及令人癡狂的感性演奏之下,隨之時而歡欣愉悅,時而潸然淚下。   如同往常一般,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寬廣的樂廳中,倫特尼,安緩緩起身,台下卻仍舊是一片寂靜,所有觀眾依然沉醉不可自拔。直到他站到舞台中心略一點頭,全場才突然爆出驚人的掌聲與喝采,全體觀眾一致起立狂呼「安可」,整個音樂廳似乎都在震動。   一如往例,倫特尼.安毫無反應、面無表情地進入後台。   倫特尼.安從不做安可加奏,即使在英女王御前獻奏時也一樣。 ξ ξ ξ ξ ξ ξ   遠在太平洋彼端的福爾摩沙島上,另一場小型表演也同時在進行當中。   鼓手、電子琴手、貝斯手和兩位女性電子吉他手在不大的舞台上揮汗演奏,女主唱以磁性沙啞的嗓音緩緩吟唱出瑪丹娜的「Frozen」,接著是貝斯手的「男人與公狗」。而當惠妮休斯頓的「Ihavenothing」悠揚清越地滿室繚繞時,中型舞池中已有不少雙雙對對的人兒隨著樂聲柔緩地搖擺著。   半個小時眨眼而逝,另一組樂團準時到達,舞台上的表演者立刻結束演奏下台,不一會兒,喧囂熱鬧的搖滾樂立刻帶動起狂舞熱扭的氣氛。   而裡面的辦公室中,PUB的年輕老闆正逐一打量辦公桌前五個更年輕的樂手。   「你們都是學生?」他問。   似乎是帶頭的貝斯手抬手指著最右方的鼓手一一介紹過來。   「鼓手江亦雷大三,我是貝斯手廖如凱大二,電子琴手裘時彥大三,何希玉和喬以欣都是大二,她們倆是電子吉他手。」   老闆點點頭。「你們表現的不錯,以前曾經正式表演過嗎?」   廖如凱聳聳肩。「只是校內的表演而已。」   老闆靠向椅背。「嗯,你們真的是很不錯,但是我們的時段都排滿了,恐怕沒有辦法安插你們的空檔。」   廖如凱立刻上前一步。   「就剛剛那個半小時空檔就可以了。老闆,拜託請給我們一個機會吧!第一個月我們可以不拿薪水,等下一個月如果有客人捧場的話再開始給我們薪水就好了。」   老闆有趣地笑笑。「第一個月不要薪水,嗯?」   「不要,不要!」主唱喬以欣猛搖頭,不算頂長的馬尾在腦後甩來甩去,大大的黑眼睛期盼地瞅著他,就跟其他四人一樣。   老闆微微一晒。「好吧,先試試一個月好了,如果反應不錯的話,或許我可以設法撥一個時段給你們。」   「哇!萬歲!」   「帥!」   「酷!」   五個人在歡呼聲中向笑瞇瞇的老闆又敬禮又道謝的,直到出了PUB之後,忍不住再次歡欣地互相擁抱道賀,兩個同樣活潑率性的女孩子更是興奮地又跳又叫,引來不少路人好奇的視線。   「OK,第一關過了,再來就是盡量表現,把我們最好的一面呈現在老闆和客人面前。」喬以欣咧著大大的笑容。「非讓他們喜歡我們不可!」   何希玉挽著她的手臂。「我保證會!」她自信滿滿地說。   廖如凱寵溺地搔搔何希玉短短的娃娃頭。「妳以為妳是誰啊?妳保證會就會?」   何希玉雙眸剛一瞪眼,江亦雷便笑嘻嘻地說:「會、會,一個是咱們團裡的幸運星,一個是公認的小辣椒,她們既然說出口了,老天爺就要趕緊附和,免得兩位小姐發飆!」   何希玉立刻一拳送出去。「你才辣椒呢!」   江亦雷悶哼一聲,苦著臉摀住肚子哼哼哎哎的。眾人失笑聲中,他抱怨地嘟嚷著:「還說不是辣椒呢,我看還是特辣的朝天椒哩!」   一片笑鬧聲中,只有白皙斯文的裘時彥沉靜地在一旁默默佇立。他是團員中唯一的正科音樂系學生,也只有他是為了money才委屈「下海賣藝」。如果他想畢業後繼續到茱麗亞音樂學院深造,現在就必須開始儲備費用了,因為他家沒有能力送他出國。   而其他四人則完全是基於興趣使然,對音樂同樣熱切的愛好使他們湊在一塊兒,也使他們期待在這一方面能有所成就。並不一定要名揚四海,只想有機會能讓大家都聽到他們的樂音,分享他們對優美旋律的感受與喜悅,也肯定他們在這一方面的能力。   初春的暖陽下,五個滿懷希望的年輕人昂首闊步邁向可期待的未來。 ξ ξ ξ ξ ξ ξ   在俗稱「暴風雨」的貝多芬「d小調第一七號鋼琴奏鳴曲」中,第三樂章在十六分音符的常動曲風奔馳中,織入d小調與a小調的兩個主題,形成一個特殊的奏鳴曲式終樂章之後,倫特尼.安再次在聲隆震耳的「安可」聲中傲然轉身離去。   一回到私人休息室後,倫特尼立即以尿遁方式溜到後門與表兄傑夫會合。人不知鬼不覺的,一輛特地借來掩人耳目的破爛小轎車便悄悄地載走這位天之驕子。   十五分鐘後,格林威治村克里斯多佛街二十號的倫布爾咖啡館後面的洗手間裡,倫特尼正迅速刮去滿面鬍鬚,而傑夫則忙著替表弟剪短頭髮。   「記住,我可是同情你才幫你的,如果事情敗露了,你要記住我跟這件事完全無關。」傑夫揮揮剪刀。「你可不能害我啊!」   倫特尼翻翻白眼。「知道了,知道了!」   傑夫一面往後退兩步觀察自已的手藝,一面嘀咕:「老實說,我真佩服你的恆心,居然為了這一次出走,從十八歲開始足足準備了七年,讓自己以魯賓遜的邋遢模樣出現在大眾面前那麼久。」   倫特尼撇撇嘴。   「沒辦法,否則無論我走到哪兒都會有人認得我。只有以那種模樣讓大家對我的印象定型之後,才能以我本來面目自由生活在群眾裡。」   傑夫轉到倫特尼前方,歪頭打量一會兒後——「你最好留點瀏海。」他建議。   「隨便,只要不讓人認出來,叫我穿裙子都可以。」   傑夫抬起剪刀開始細心修剪瀏海。   「所有的證件和錢都在旅行袋裡,你不能用信用卡、提款卡,因為……算了,我想你也不會用……老實說,我還真懷疑你自己能不能生活哩!」   倫特尼聞言眉頭立刻皺起來。   「我當然會,用錢買東西、租房子住、找工作,這些你都教過我了,聽起來都很容易嘛,有什麼難的!」他抗議。   傑夫看他一眼。   「是喔,到時候我們看著好了,一個從來不曾自己動手做過任何一件事的人到底會鬧出怎樣的糗事,還真讓人期待呢!」他大大惋惜。「可惜我都看不到!」   「喂,你講話客氣一點好不好?」倫特尼再一次抗議。「至少我會自己穿衣服、洗澡、吃飯吧,這些還不夠嗎?」   傑夫以奇怪的眼光盯了倫特尼半晌,而後喂歎道:「我已經開始後悔幫你的忙了!」   「為什麼?」   傑夫搖頭。   「瞧你的樣子就知道啦。我看打小在眾人服侍下成長的你,只要一走入人群中,你就會變成一個白癡了,可以料想得到一個連鈔票都不曾使用過的人,肯定要鬧出一大籮筐的笑話。」   「白癡?」倫特尼嗤一聲。「別忘了人家叫我什麼,天才中的天才耶!你居然說我是白癡?」   「是啊,音樂界的天才,」傑夫點點頭。「卻肯定會是個百分之百的生活白癡。我敢跟你打賭,你只要單獨生活不到一個月,你就會打電話回來求救啦!」他想了想又說:「也許連半個月都不用。」   「賭了!」倫特尼不假思索地說。「你要是輸了怎麼辦?」   「你到我的髮廊理髮修面一律免費。」傑夫立刻回答。「你呢?要是你輸了怎麼辦?」   「下一場演奏的收入全歸你,OK?」   「十分之一吧?」傑夫撇撇嘴。「也OK啦!」   傑夫再次退後打量精心修剪過的時髦髮型和倫特尼光潔滑溜的臉龐。他在車上先行換好T恤、牛仔褲和運動夾克,除了隱藏不住的藝術氣息之外,倫特尼已經成為十足的普通人了。傑夫滿意地看著。   「可以了。」他拍拍倫特尼的肩膀。「還記得吧?巴拿馬貨輪愛瑪號,我已經跟船長說好了,你直接去找船長就是了。偷渡是很危險,但只有這樣才不會讓人找到你的行蹤。」   「明白了,所有的危險我自己承擔。」   倫特尼說著,同時提起旅行袋偕同傑夫一塊往外走。   「你為什麼把目的地訂在那兒?」傑夫好奇地問。「既然是偷渡,哪兒你都可以去啊。」   「既然我是中國人,當然要藏在中國人之間才不容易被發現,而那又是個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國家,當然更不會受人注意嘍。」   「是嗎?」傑夫懷疑地瞥他一眼。「但那兒也是你父親的故鄉,他就不會想到嗎?」   「我祖父,是我祖父的故鄉。」倫特尼更正。「如果不是我祖父堅持不能拋棄中國人的身分,爸爸根本不會替我申請中華民國的身分證。而又如果不是祖父去世時,爸爸將全家人的中華民國身分證都放在祖父的長袍裡陪葬,我也沒有機會偷到手。」他聳聳肩。「所以爸爸不會想到我會去那兒,因為他不知道我把身分證偷來了,而沒有身分證,是無法在那兒逗留太久的。」   「好像也是你祖父堅持你們都要學中文的?」   「沒錯,連他的媳婦……我媽,他都堅持非學會中文不可。結果我媽辛辛苦苦學了兩年,還是老被他罵說得不夠道地。」   兩人走出咖啡館來到車邊,傑夫一邊掏鑰匙開車門,一邊又問:「你十多年沒回去了,不怕那邊已經撤銷你的身分證了?」   倫特尼笑笑。「我打電話去問過了,因為我的身介特殊,所以除非我主動放棄,否則他們那邊不會隨便撤銷我的公民身分。」   傑夫嘖了兩聲。「瞧,身分特殊還是有好處的吧!」   「可是當壞處比好處多時,就不好玩了。」倫特尼喃喃道。「我根本不是我了。」   傑夫同情地瞄他一眼後進入車內。   「我懂你的意思。」他朝同時坐入乘客座的倫特尼說。「一切都按照固定的模式、既定的行程進行,偏偏這模式跟行程都不是你想要的。你的生活不再是你自己的,而是屬於你父母和所有樂迷的。就像當年我父母想要強迫我走入音樂這一行所做的事一樣,一切都是身不由己的。那時候如果不是你偷偷幫我的忙,資助我離開家裡,我想我也不可能擁有現在這種自由自在的快樂生活。」   「所以你現在是在報恩嘍?」倫特尼戲謔道。   傑夫也笑了。他發動汽車上路。「你選擇這個時間逃走,不是為了躲避安妮塔吧?」   「不是為她是為什麼?」倫特尼無奈地歎氣。「控制我的生活還不夠,現在連我的一輩子幸福他們也要替我決定,所以我決定到此為止了,以後我自己的一切要由我自己來決定,再也不讓其他人、包括我父母替我作任何規畫或抉擇了。」   「他們不是要你現在就結婚吧?你才二十五歲嘛。」   「訂婚,他們要我們先訂婚。」倫特尼吁了口氣。「安妮塔雖然不錯,但我對她並沒有任何特殊感情,我不認為我願意和她共處一輩子。」   傑夫空出一隻手來拍拍他。「沒錯,結婚是一輩子的事,沒有感情相處起來是很痛苦的。」   倫特尼望向直視前方車況的傑夫。「我希望能擁有像你和美娜那樣美滿幸福的婚姻。」   「我親愛的表弟,」傑夫詼諧地揚揚眉。「你不是在打我老婆的主意吧?」   倫特尼失笑。「你瘋了!我打你老婆的主意做什麼?好讓你有藉口抓把來福槍來轟我的腦袋嗎?」   「知道就好。」傑夫正經地點點頭,繼而失笑。「我們在說什麼呀!」   倫特尼搓搓鼻子。「說我就要得到自由啦!」   「當然是。」傑夫迅速瞥他一眼。「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倫特尼慢慢斂去笑容,他靜默片刻後才慢吞吞地說:「老實說,我不知道。」   「那你父母那邊呢?」   「我會寄信給你,你再從美國各個地點轉寄給他們,就像我們預定好的那樣。」   傑夫沉默了會兒。「你不會想一輩子不回來了吧?」   「我……不知道。」   倫特尼望向窗外飛掠過的景致,就像他過去二十五年的光陰,也是不留痕跡地如飛而逝。二十五年的空白,現在才有機會去畫上色彩,他不知道要揮多久的彩筆才畫得滿?或者,他願意再回去過無色彩的生活嗎?   「我真的不知道。」 ξ ξ ξ ξ ξ ξ   女主唱富磁性的歌喉、感情豐富的唱腔,還有樂隊嫻熟技巧的演奏,再加上認真不敷衍的工作態度,不但年輕老闆——涂明山暗自點頭讚賞,也得到不少客人的捧場。   於是,末支薪演奏一個月後,G&B樂團終於得到PUB的固定時段和薪水了。客人的捧場就是對他們的肯定,欣喜之餘,他們表演的也就更為賣力了。   四月中旬的某一個涼爽的夜裡,G&B表演完後,同往常一般,除了裘時彥回自己家以外,其他四人都一起回到廖如凱在國父紀念館附近的一樓公寓。   廖如凱的父母和弟妹早兩年都已移民到美國去了,而廖如凱因相交多年的女友何希玉尚未成年,所以寧願待在台灣和何希玉一起完成學業後,再一同到美國留學並結婚。而後何希玉考上和廖如凱同一所大學,在經過何希玉的父母同意後,兩人正式訂婚並同居。當然,兩人都有默契在學業未完成前不會有「小小飛利普」出來攪局。   而從花蓮北上的江亦雷和屏東潮州北上的喬以欣,則是為了方便樂團練習,兩人搬出宿舍住到廖如凱家中,反正他家大得很,又省錢又方便,何樂而不為?   「今天輪到誰負責消夜?」江亦雷將自己摔入沙發時問道。   所有人一致將目光投向他,他不禁一愣,拿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子。   「不是我吧?」   所有人又一致嘿嘿笑著點點頭。江亦雷征楞了會兒。   「奇怪,不是昨天才輪到我的嗎?」他暗暗嘟嚷著。「我的記憶力真有這麼差嗎?」而後他起身朝自己的臥房走去。「我想今天大家都很累,應該沒什麼胃口了,那就早點各自休息吧。」   「回來!」   何希玉毫不客氣地喚回正想拔腳開溜的消夜主角。江亦雷頓了頓,不情不願地回過頭來,一臉的「我無罪」。   「何大小姐,有事嗎?」   何希玉回以「我知道你無辜」的撫慰眼神。「別緊張,別緊張,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啦。」她笑呵呵地說。「只是小事一件,真的是很小很小的事而已。」   江亦雷回以童稚笑容。   「這個嘛,嗯……」何希玉煞有介事地踱了兩步。「我只是想很小很小的警告你一下,如果今晚我們睡前還見不到消夜,你就等著明天有好戲上場了,主角當然是江少爺您囉!」微微的笑容裡深藏著大大的恐嚇威脅,這就叫笑裡藏刀。   其他人都配合著露出天官賜福般的安樂表情。江亦雷緩緩掃視眾人一眼,終於認命地咕噥著出門去了。   大門一關上,客廳裡立刻爆出如雷大笑聲。   「老天,妳們算過沒有,這是他連續第幾天被我們騙去買消夜了?」何希玉捧腹笑道。   「三……或四……哎呀,我也不記得啦,反正就是好幾天了!」喬以欣揉著眼淚回答。   「卑鄙可憎的我呀!」廖如凱滑稽地叫道。「竟然夥同妳們兩個異類欺騙我同類!」   「同志們,聲討他!」   「我求饒,未來老婆大人!」   「出賣同伴罪不可恕,不許輕饒!」   然後,持續好一陣子的嘻嘻哈哈笑鬧聲在聽到鑰匙開門聲時又條然而止。   江亦雷疑惑地望著大家正經八百地板著「面腔」,他忐忑不安地走進來並放下塑膠袋。   「我又做錯什麼了嗎?」   幾聲嗆咳後,何希玉微微抖著唇說:「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好像慢了點兒。」   「不會吧?」江亦雷困惑地搔搔腦袋。「我半路上又沒有停下來幹什麼,到店裡也沒有等,老闆就直接包給我了……」他想了想。「很快嘛。」   「嗯。」何希玉嚴肅地點點頭,其實肚子裡所有的腸胃都已經笑得打結了。「就算是好了。好,你買什麼來孝敬我們了?」   江亦雷傻傻地獻上孝敬貢品。   「小籠包、酸辣湯。」   四個運動消耗量特大的年輕人立即打開喉嚨大塞特塞,待半飽之後,大家的速度才緩了下來,忙著嚼食的嘴巴開始兼行另一項功能……聊天。   「下星期三的公休日我要到基隆去。」喬以欣宣布。   「公休日?」江亦雷嘴裡還含著滿嘴小籠包便脫口問:「怎麼會有公休?」   「涂大哥的德政嘍,每個樂團每個月都有兩天公休,只要不是假日就行了,他會請代班來墊檔。」回答的是廖如凱。   何希玉端起保麗龍碗裝的酸辣湯邊喝邊問:「妳沒事跑到基隆去做什麼?」   「基隆海專的高中同學生日,請我去湊湊熱鬧。」   「去表演吧?」何希玉閒問。   「生日歌而已。」喬以欣閒答。   何希玉點點頭。「收多少?記得拿出來公分喔。」   「『歹勢』,免費。」   「妳『爬帶』了是不是?免費?」何希玉大驚小怪地叫著。「妳是『英英美代子』嗎?來幫我洗衣服好了!」   喬以欣懶懶瞥她一眼。「妳回去吃自己吧。」   何希玉挑了挑眉,隨即臢向廖如凱懷裡。「阿娜達,」她嗲聲嗲氣地叫。「她欺負我。」   「不會吧?她沒有『武器』呀!」廖如凱眨了眨眼。「應該只有我『欺負』得了妳吧?」   何希玉臉一紅,兩根矯弱的手指選上他大腿上最肥的地方狠狠一捏。「你這IBM小心我『阿魯巴』你!」   廖如凱齜牙咧嘴地揉著大腿。「不行啊,未來老婆,沒了武器怎麼『過電』呀!」   何希玉哼一聲。「我電死你!」她起身屁股一扭,回房去了。   「沒關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廖如凱忙追上去。「親愛的老婆,等等我啊!」   江亦雷疑惑地看著喬以欣忙著拍刷著自己的手臂。「妳在幹什麼?」   喬以欣頭也不抬。   「拍掉我身上的雞皮疙瘩。」 ξ ξ ξ ξ ξ ξ   夜深人靜的基隆港口,一個高大的壯漢扛著一包長型麻布袋悄悄從一艘巴拿馬貨輪下來。他匆匆來到基隆客運總站廊下將麻布袋扔在角落邊邊,結結實實碰一聲,揚起半天高灰塵,同時微細的低吟聲也從麻布袋中若有似無地穿透出來。   黑暗中實在看不清高大壯漢長得啥德性,只見得到雙眸中射出的狡詐光芒,還有輕蔑的冷哼。   「這給你一點教訓,財不可露白。」壯漢用腳尖頂了頂麻布袋。「至少我把證件都留給你了,別的人可就沒這麼好心呢,感激我吧。」   帶著涼濕海水味的夜風徐徐吹拂,吹向逐漸走遠的高大身影,也吹向地上橫置的麻布袋。 ξ ξ ξ ξ ξ ξ   喬以欣慢慢踱向基隆火車站。她把摩托車停在那兒與同學會合到餐廳去,生日會散場後,她只好走回來騎摩托車。走下地下道後,她遠遠便瞧見另一頭有兩個乞丐坐在地上,一個面前放著便當盒,另一個則是空罐頭。   兩個人看起來都是好手好腳的,卻不願意去找個正經的工作,寧願乞討度日,喬以欣最厭惡這種人了。她正想將雙眼拉開那兩個礙眼的事物,但是好死不死的卻被她瞧見兩個乞丐之一竟然強行奪走另一個乞丐空罐裡的鈔票——適才一個衣著入時的婦女在兩人面前各扔下一張鈔票。   而被搶的乞丐卻呆呆的不知如何是好。同樣是可憎的人,欺負同為落難人的傢伙加倍可惡。   喬以欣的正義感立時上揚至最高點,她三兩步衝到搶錢的乞丐面前破口大罵。   「不要臉!人家給他的你居然好意思搶!」她伸手。「還來!不然我叫警察抓你告你搶劫,我就是證人!」   「神經病!肖查某!」   搶錢的乞丐邊罵邊跑,喬以欣硬是追上去扯住他,大聲嚷嚷著:   「搶錢啊!強盜搶錢啊!搶錢啊!」   搶錢的乞丐一陣驚慌,立即丟下搶來的鈔票落荒而逃。   喬以欣得意地撿起鈔票,踱回呆坐的乞丐前面重新放回空罐裡。   「小心別再被搶走了。」她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小姐。」   一聲細弱顫抖的呼喚令她蹙眉地轉回身。   「你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   乞丐尷尬地垂下頭。   「不是,我只是……四天沒吃東西了。能不能麻煩小姐幫我去買些食物?」他拿起空罐中的鈔票。「什麼都好,我……我實在沒力氣起來了。」   喬以欣驚訝地盯了他半晌,而後接過鈔票。「你等我,我馬上就回來。」   「謝謝。」   喬以欣買回來的東西當然不只那張鈔票的價錢,因為她的同情心很快就戰勝了對不務正業的厭惡感,所以她多買了很多,足夠那個乞丐吃上兩天還有剩。   蹲在一旁看著那個乞丐雖然狼吞虎嚥,但仍是掩不住原有的良好教養和斯文氣質,喬以欣不由得疑惑地細細端詳起那個乞丐來了。   粗糙的鬍鬚下是一張極好看的臉,甚至可稱得上俊美;年紀不大,應該不會超過三十,削瘦的身材雖然坐在地上,仍可以看出他相當高。他全身充滿一股令人眩惑的藝術氣息,髒亂邋遢也無法遮掩他天生擁有的氣勢……   喬以欣更困惑了,一個乞丐居然擁有一種難言的氣勢?!   還有那雙捧著御飯糰的手。雖然骯髒,卻優雅修長得令人讚歎,她差點忍不住去摸摸看那麼吸引人的手撫挲起來是何種持異滋味。   她忍住了拉他的手過來欣賞的衝動,卻忍不住脫口問道:「你為什麼不去找工作?」   數秒的靜止後,他才緩緩抬眼。「妳的聲音很好聽。」他答非所問地輕語。   喬以欣微微一楞。除了唱歌時,從來沒人說她聲音好聽過,帶點沙啞的低沉嗓音說話時雖然不是難聽,卻也跟好聽一點邊也沾不上。   「少拍馬屁!」她輕嗤。「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去找一個正經的工作?」   他輕歎。   「我找過,可是我沒有學歷證件、沒有保證人。找粗工,人家說我太瘦弱,沒有做粗活的本錢。到餐廳做廚房下手,打破十幾個碗盤之後,他們就把我趕出來了。」   「那你以前是從事什麼工作的?」   濃密的長睫毛掩蓋下來。「我不想再做下去的工作。」他唇邊泛起一抹苦笑。「令人彷若行屍走肉,備感痛苦的工作。」   「屎尿一堆!」喬以欣不耐煩地揮揮手。「到底是什麼工作?」   他無言。   喬以欣不由皺眉,正想再追問,忽地一道靈光閃過腦際——   難道是犯法的工作?   所以他才說不出口?   喬以欣逕自下結論,於是她立刻贊同地點點頭道:「既然不想再做就不要再做下去了。」   話落,繼而又一想——   不對,難道叫他繼續做乞丐?一個想自新的歹徒怎麼能不給他一點機會?這樣不就等於是逼他再走回頭路,讓這個已經夠混亂的社會多添一個為非作歹的歹徒嗎?那怎麼行?!   一想到這兒,未經思索地,喬以欣便脫口道:「你跟我回去,我們可以一起慢慢想辦法。」   他訝異地抬起頭。「跟妳回去?」   喬以欣點點頭。「我們那兒還有一間空房,你可以先暫住,然後再慢慢想辦法幫你找個工作。」   他奇怪地望著她。「妳不怕我是壞人?」   喬以欣條地笑了。   「壞人才不會問你問的這句話哩,何況我們那邊還有兩個孔武有力的大男生,才不怕你起什麼歹念咧。」她大方地伸出手。「喬以欣,你好。」   他猶豫一下才慢慢伸出手。   「安沛倫,妳好。」   喬以欣及時抓住他因為自慚手髒而想縮回去的手。她用力握了握,他細緻而溫暖的手,令她有點不捨地放開。   「吃飽了嗎?」她幫他收拾剩下的食物。「應該有力氣起來了吧?」   安沛倫赧然地站起來。   喬以欣慢慢抬起頭打量著他。一六七公分的她已經夠高了,但他還是高了她將近一個頭。   「酷!」她喃喃道。「阿尼基,你多高啊?」   「一八三公分。」他似乎有點困惑。「我叫安沛倫,不叫阿尼基。」   喬以欣失笑。「阿尼基是大哥的意思,不是你的名字啦。」   安沛倫恍悟地喔一聲。   「走吧,阿尼基。」 ξ ξ ξ ξ ξ ξ   「看起來不像凱子,應該是『茶包』吧?」何希玉偷眼打量著站在玄關的安沛倫。「不要跟我說是一見鍾情的『簽帳卡』,看他的樣子還需要簽妳的卡哩!」   「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需要幫助的人而已。」喬以欣不耐煩地推開緊黏在她身邊的何希玉。她轉身朝安沛倫招招手。「來,進來啊,我先帶你去浴室,我想你最好先洗個澡清潔一下。」   她又轉向何希玉。   「小辣椒,去拿兩套阿凱的衣服來給他。」不等何希玉抗議,她又過去拉著始終站著不動的安沛倫的手往浴室去。「又不是小孩子,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哪,進去,待會兒我會拿衣服給你換。」   安沛倫進去後,喬以欣又催促何希玉進去拿衣服。接著她敲敲浴室的門,就著門縫將浴巾和衣服塞進去。   「弄乾淨一點,刮鬍刀什麼的裡面都有,浴巾和衣服都在這兒了。」   何希玉又想抗議,碰巧江亦雷和廖如凱買消夜回來了,喬以欣便拉著他們三人將碰上安沛倫的經過詳細地說明了一下。   「所以我認為我有責任提供他一個改過向善的機會,免得這個品質不佳的社會又要多一個害蟲。」   喬以欣剛作完總結,浴室門打開,碩長斯文的年輕男人走出,四個人都呆若木雞地瞪著那個「前歹徒」向他們走來。   擁有如此濃厚藝術家氣息的男人會是歹徒?現在的黑社會進行過品種改良了嗎?   廖如凱瞟喬以欣一眼。   這麼斯文俊美的男人會是歹徒?現在的黑社會籠絡力那麼高竿了嗎?   何希玉也瞟喬以欣一眼。   那麼溫和有教養的男人會是歹徒?現在的黑社會那麼先進了嗎?   江亦雷還沒來得及瞟過去一眼,便被喬以欣狠狠瞪回來。   安沛倫朝矮了他幾公分、卻多了幾斤肉的廖如凱伸出手。「安沛倫,謝謝你的衣服。」   廖如凱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廖如凱,叫我阿凱就好了。」   江亦雷也跟著伸出手和安沛倫握了握。「江亦雷,大家都叫我阿雷。」   喬以欣推推何希玉。「這是阿凱的未婚妻何希玉,我們都叫她小辣椒。」   何希玉瞪她一眼,而後微笑著說:「安沛倫,你的氣質真好,你以前是做什麼的啊?」   安沛倫沉默了下。「能不問嗎?」   大家互覷一眼,隨即聳聳肩。「無所謂。來,坐下,坐下,消夜快冷掉了,我們一邊吃一邊談。」廖如凱招呼著大家坐下。   大家一同圍坐在客廳裡開動,廖如凱又說:   「我們先稍微介紹一下自己好了。白天我們是大二和大三的學生,我們合組成一個樂團,晚上在附近一家PUB演奏。還有一位團員,他住自己家裡。」   安沛倫頷首表示明白。   廖如凱瞥喬以欣一眼。「小瑪莉說你要找工作,那……」   「小瑪莉?」安沛倫疑惑地重複。   廖如凱笑笑。「就是以欣,她的歌喉和安瑪莉很像,所以我們都叫她小瑪莉。」   安沛倫挑挑眉。「安瑪莉?」   江亦雷拍拍他的肩。   「你不是我們這一行的人,難怪你沒聽過。安瑪莉是七0年代很有名的叛逆歌手,那時代的學生都很迷她,現在就沒什麼人聽過了。她的嗓音沙啞帶磁性,和小瑪莉像極了。」   安沛倫點點頭。   「好,我們繼續。」廖如凱說。「小瑪莉說你要找工作,所以我們必須了解一下你的工作經歷啦、學歷啦什麼的。」   安沛倫習慣性地垂下眼簾。   「我以前只從事過一種工作,而我並不認為那對我現在找工作有任何幫助,因為我不想再從事同類型的工作了。至於我的學歷……」他頓了頓。「就當作完全沒有好了。」   江亦雷不由自主地用力眨眨眼。「沒有工作經驗、沒有學歷……哈,難怪你找不到工作。」   「你的氣質那麼好,絕對不可能真的沒有任何學歷。」何希玉肯定地說。「不問你的經歷,學歷就不需要隱瞞了吧?」   安沛倫迅速抬眼又垂下。「我是在美國念書的,證書並不在我身邊。」   「美國?」何希玉驚訝地重複。「帥!你居然是在美國念書的。不過,如果你是畢業證書不見了,不能再申請一份嗎?」   「沒有用,我的畢業證書只對我以前從事的工作有用,而我說過我不想再從事以前的工作了。」   不是吧?黑社會大學?   這下子,連喬以欣都開始懷疑自己的猜測了。   四個人互相交換著眼神,最後,廖如凱終於下了決定。   「好吧,那你先修一下家裡蹲大學的學分吧,我們會幫你注意看看有什麼不需要經歷和學歷的工作。」 ξ ξ ξ ξ ξ ξ 第二章   安沛倫忍不住趁著其他人上學的機會往公寓裡到處觀察,雖然他知道這是不禮貌的行為,但是他實在很想知道平常人的生活到底是怎麼樣的。   當然,主臥室和喬以欣的臥室他避開了。   他緩緩打量江亦雷房裡的標準男孩房……滿牆壁的海報,書本雜亂的堆在書桌上,床上的衣服分不清是乾淨的或待洗的,人家鋪地毯,他鋪垃圾。髒亂卻自在的空間,充分顯露出房主大而化之兼懶散的本性。   客廳、餐廳還算好,只要瞇著眼不要仔細看,再盡量站遠一點望過去,還勉強可以算是整潔的。最乾淨的是浴室,明亮光潔。廚房則……他從沒進過任何一間廚房,不知道是否每一戶人家的廚房都是這麼恐怖可怕的?   還有一間隔音室,他進去摸摸電子琴、敲敲鼓,拿起電吉他來比了比,這些都是他在電視上看過卻不曾真正見識過的樂器。   他過去的生活是最豪華奢侈的,但也是最封閉無知的,父母嚴厲地控制他的生活,他們的解釋是不想讓外界的粗鄙庸俗破壞了他高尚的藝術家氣質。   以這個可笑的藉口,他們奪去了他童年和青春少年時代該有的快樂與歡笑。除了出門演奏表演,他從來不曾外出遊樂過,即使每年一次的巡迥演奏會,他也只能在每一場演奏結束後待在飯店裡,從窗戶觀察外面的生活百態。   他在最角落的鋼琴前坐下來。其實他並不是真的恨音樂或鋼琴,他輕柔地觸摸琴鍵,他只是痛恨、厭惡那種完全沒有自我的生命!   悄然地,他的雙手輕放在琴鍵上,「悲愴」開頭樂章中充滿熱情與悲愴感覺的壓倒性活力開始在隔音室裡迴旋蕩漾。極燦爛的快板,具有豐富裝飾性的旋律,八度主音的顫音、斷奏、切分音……高度音樂內容與豐富表情是「悲愴」的最大特點。   或許,他該老實對自己承認,他愛音樂。   只是從他有記憶以來,一連串的比賽和演奏會使占據了他整個生活,他完全成為一個任人擺布的傀儡木偶,父親就像指揮交響樂團一樣強硬有力地指揮著他的生命。他也曾經試圖要反抗,但是生性溫和的他當然敵不過父親的霸道蠻橫,於是,最愛的音樂變成他的折磨。   為了自由,他願意拋捨最愛,但是最愛的依然還是最愛的。   琴聲轉入第二樂章的優美主題,如歌的慢板輕揚起豐富詩情的徐緩樂章。   兄姊沒有他那種天賦反而比較自由,結果,這種人人欣羨的天賦卻成為他的詛咒、他的桎梏,他的父母打算從他身上壓榨出所有的稿賞……驕傲、榮譽、金錢和權勢。最後,他們還要他獻出他的感情、他的終生幸福以交換他們的最終目標——真正的貴族身分。   他唯一被允許的「娛樂」是參加高級社會人士的高級宴會,在人們的阿諫奉承下度過一個無聊枯燥的夜晚,還要承受一道道令人厭煩無奈的仰慕眼神。膚淺的美貌,端莊做作的舉止,成為他的妻子是她們的最高獎賞。   在這些為了結識權貴和為他選擇合宜配偶的宴會中,父母精心挑選了典雅高貴的安妮塔,女公爵的貴族身分和豐厚的家產是她中選的最主要原因。   再一次,他們以他們自己的私心為他選擇了未來的妻子。   然而,這次他再也無法容忍下去了!   以他天生擁有的浪漫情懷,他絕對擁護「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的口號,他無法忍受父母連他的感情世界也要控制。   所以,他終於逃了!   終章明朗輕快的輪旋曲以二分之二拍的快板悠揚清越地始奏。   雖然並不是預定的時間,但他還是在父母的催逼訂婚下提前行動了。計畫了三年,以七年的時間來作準備,如今他終於逃了,而且也成功了……呃,也許不是成功的很漂亮,但畢竟是逃開了!   新生命在他面前展開,他相信只要他夠堅持也願意吃苦,他絕對能以平凡的身分、以自己的其它能力生存在這個正常的社會裡,只要他有足夠的意志力。   所以即使他所有的錢都被搶走了,他身無分文地到處碰壁,無片瓦遮頂、快餓死了,他仍然固執地不肯認輸。   他絕不會輕易放棄這分得來不易的自由!   琴音在輪旋曲中重複。   他的腦海裡也不斷浮現出那個擁有沙啞磁性嗓音的女孩。高窕亮麗的外表下藏著一副富同情心又具正義感的襟懷,開朗大方的談吐、隨和親切的個性,沒有奢華昂貴的包裝,沒有高貴得體的矯揉做作,卻擁有令他心動的內涵蘊息……   琴聲宴然而止。   心動?   他為她心動了嗎?   安沛倫不覺陷入沉思之中…… ξ ξ ξ ξ ξ ξ   喬以欣揹著背包、抱著兩本書、甩著鑰匙進門,轉眼一瞧就看見安沛倫坐在電視機前啃麵包。   「幹嘛還吃前天剩下來的麵包呀?」喬以欣將書本扔在客廳矮桌上,跟著反身坐在單人沙發上。「不是跟你說廚房裡有泡麵嗎?自已煮一下就可以吃了嘛。」   「呃……」安沛倫有點尷尬地笑笑。「我……我不會開火。」   「嘎?」喬以欣上身朝前傾,她不可思議地盯著他。「你不會開瓦斯爐?」   安沛倫不好意思地搖搖頭。   喬以欣又瞪了他半晌,而後翻個白眼。「噢,我可是頭一次碰到連瓦斯爐也不會開的大男人。」隨即又加了一句。「沒騙我,真的不會開?」   安沛倫再次搖頭。   喬以欣吁了一大口氣。「好吧,走,我教你開瓦斯爐。」她說著站起來領頭往廚房去。   安沛倫乖乖跟在後頭。「妳怎麼先回來了?他們呢?」   「我們不同系,我的課比較少,今天只有早上兩堂,他們要到下午才會回來。」   喬以欣來到瓦斯爐前示範開火動作。「就這樣,很簡單吧?來,你試試看。」她說著退開一邊。   安沛倫轉了兩次就成功了,他像個小孩子一樣開心地笑了起來。「我會了,我會開火了!」   喬以欣又翻翻眼。「真是被你打敗了,這種小事你也能高興成這樣!」   她轉身要回客廳,安沛倫忙喚住她。   「喬小姐,請等一下,我有……」   「拜託!」喬以欣不耐煩地轉回身。「我們來交換一下好了,我不叫你安先生,你也不要叫我喬小姐,這樣可以嗎?」   「那……」安沛倫有點不知所措。「我該叫妳什麼?」   「隨便啊。」喬以欣兩手一揮。「叫我的名字,或者跟他們一樣叫我小瑪莉也行。」   「喔。」安沛倫想了想。「我想我還是叫妳……以欣好了。」   兩頰沒來由地紅了紅,喬以欣有點不自在地避開雙眼。「隨便。」   熟識的朋友都叫她小瑪莉,不熟的就連名帶姓喚她,家人則叫她阿欣。叫她以欣的好像……只有他一個,感覺上彷彿他們之間有種特別的聯繫存在……一種親暱的……   喬以欣甩甩頭,兩手再胡亂一揮,揮去心中怪異的感受。   「叫我還有什麼事?趕快說吧。」   「這個……」安沛倫搔搔腦袋。」我是想,我在這兒白吃白住也很不好意思,所以能不能……能不能麻煩妳教我如何整理家務,反正我也是閒著沒事,至少我可以幫你們做一點清潔工作。」   兩人彷彿有默契似的同時瞥一眼有如越戰過後災區的廚房,喬以欣不禁噗吃笑出聲。   「好吧,我承認我們都很懶。我們都有共同的默契,打算每年在過年前再徹底打掃一次就好了。不過,如果你自願拯救我們脫離和老鼠蟑螂同居的災難,我當然不會拒絕。」她停了停又問:「你要我教你什麼?」   安沛倫看看廚房、望望客廳,然後轉正腦袋。「能不能都教?」   喬以欣眨眨眼再撇撇嘴。   「好吧,一個連瓦斯爐都不會開的人,我又能期待你會其它什麼事。」她望向客廳。「那我就從頭教,每一樣都教,當作你什麼都不會來教,OK?如果什麼是你會的,你說一聲就好了,我會換另一樣教。」   於是,家事學徒正式上任,從吸塵器到拖把,還有抹布、菜瓜布、清潔劑、洗衣機、洗衣精,喬以欣細細講解每一樣東西的名稱、作用和用法。   教完之後,喬以欣發現一件很詭異的事。   從頭到尾,安沛倫都沒有喊停過,也就是說沒有一樣東西是他認識的,也沒有一件事是他會的。而且不管她解說什麼,他都是以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甚至連聽都沒聽過這種名詞」的好奇神情來聆聽指教。   一個似乎從來沒有經歷過「生活」的人……   觀察著他小心翼翼地開始工作,喬以欣忍不住暗忖——   他到底是從哪兒蹦出來的怪物啊?   「鏗鏘!」   「第幾個?」   「十六。」   「我想明天我最好去買些塑膠碗盤回來比較好。」   「我同意。」   每個人都扭頭望著廚房方向,包括剛認識安沛倫的裘時彥。   「我建議晚上我們出門前叫他暫時歇手,免得我們回來時發現他把整個家都砸爛了。」何希玉不放心地說。   喬以欣聳聳肩。「我也不反對。」是她教安沛倫整理家務的,罪魁禍首是她,她當然不能反對。   「他會捨得歇手嗎?他似乎整理得正起勁哩!」江亦雷喃喃道。   大家互覷,而後廖如凱聳聳肩。   「算了,再砸也是砸爛廚房而已,反正我們又不常用廚房。」 ξ ξ ξ ξ ξ ξ   雖說真的是砸壞了不少東西,但整個屋子也的確變得乾淨清爽了。不再是隨便走兩步就會踏死蟑螂先生或蟑螂太太而造成一堆蟑螂孤兒,也不會在偶爾探探廚房時發現老鼠家族正在開宴會,還順便吱叫兩聲警告人類不要來騷擾。尤其是廚房,不僅乾淨,而且也空蕩了不少。   對從來沒做過任何事的安沛倫來說,這真是很新奇也很辛苦的經歷。   他盡量小心不要打壞東西——當然還是免不了,也很細心地清潔過每一個角落。他和頑強的廚房污垢奮戰許久,也為了清理江亦雷的臥房而汗流浹背、腰痠背痛。   還趴在地上邊嘀咕邊刮著地上的口香糖、飯粒和各種各樣根本不知道是啥玩意兒造成的黏疤。   當然他付出的代價也不少,整整二十天後他才清理完整個屋子,包括後面堆滿垃圾雜物的院子。而他的手也傷痕累累,又是割傷,又是刮傷的。但是他很滿足,在他的想法裡,自己是以勞力換得在這兒的食住。   而廖如凱、何希玉和江亦雷也樂得得到一個免費菲傭,在大掃除大功告成的那個星期的禮拜天中午,他們特地買來烤鴨、燻雞,再加上一堆麵攤切來的小菜,說是要慰勞功臣,其實是想找個藉口大吃一頓。   大家圍在光潔瑩亮的餐桌上大吃大喝又大聊,裘時彥是陪客,只有喬以欣隱藏著莫名其妙的心疼感,默默為安沛倫夾雞、夾鴨、夾菜。   「你辛苦那麼久,應該多吃點。」   她說著,同時也注意到安沛倫似乎不擅於用筷子。其他人當然也注意到了,於是廖如凱漫不經心地問道:「你以前不常用筷子嗎?」   「我們都是吃西餐。」安沛倫脫口而出後才懊惱不已地低下頭。   「你在美國念書,又不太會用筷子……」廖如凱沉吟。「你不會是生長在美國的富家子,為了某個原因離家出走的吧?」   安沛倫低頭無語。   「難怪……」喬以欣若有所悟地點點頭。「難怪你什麼都不懂,原來是被人伺候慣了的大少爺。」   「可是他很能幹啊。」江亦雷好心為安沛倫辯駁。「這個屋子從來沒這麼整潔過耶!」   何希玉嗤笑一聲。「那是因為我們從來沒整理過!」她轉臉。「喂,阿倫,你真的是富家少爺啊?」   安沛倫依然無語。   何希玉撇撇嘴。「好嘛,那告訴我們你是為什麼離家的總可以吧?」   安沛倫又沉默了好久,就在大家認為他還是不會出聲時,他卻突然開口了。   「我父母要逼我和一個我不喜歡的女孩訂婚。」   何希玉凝目。「是不是你有別的愛人了?」   喬以欣心頭剛一緊,卻在聽到安沛倫的回答之後又鬆了下來。   「沒有,我只是不想讓他們操控我的婚姻。」   「有志氣!」廖如凱一聲讚歎。「我支持你,自己的終生伴侶當然要自己找,怎麼可以讓父母為了他們的私心而左右。」   「對嘛,又不是古代,我們年輕人的幸福當然要我們自己掌握!」何希玉在安沛倫肩頭上捶一記。「阿倫,沒想到你看起來溫溫吞吞的,做事還滿有魄力的嘛,說離家就離家了。」   江亦雷也附和。「阿倫,你放心,我們都會幫你的,就算你都找不到工作也沒關係,反正我們賺的薪水夠養活你還有餘。」   喬以欣皺眉,她邊用腳踢踢江亦雷,邊朝尷尬的安沛倫笑笑。   「不用聽他亂說,我們一定會幫你找到工作的。不過,沒有經歷也沒有學歷的確是有點困難,你看起來又是那麼斯文,讓你去做粗活似乎有點……」她忽又轉口問:「你真的不能告訴我們你曾經做過什麼工作或是念哪一科系畢業的嗎?」   安沛倫猶豫許久之後終於慢吞吞地說:「音樂。」   「嘎?」   每個人都結結實實地一楞。   「你是音樂系畢業的?」   安沛倫點頭。   始終無語的裘時彥頭一次對安沛倫產生了興趣。「什麼學校?」   「茱麗亞。」   裘時彥愣了愣又問:「主修?」   「鋼琴。」   「副修?」   「作曲、小提琴、豎琴。」   裘時彥再次發楞。「你怎麼能副修那麼多?」   「我……」安沛倫囁嚅道:「我……有時間,所以就……就多選兩樣。」   「是嗎?」裘時彥懷疑地斜睨著他。   同時,安沛倫會小提琴卻觸發了喬以欣的靈感。   「阿凱,如果我們樂團多一個小提琴手,你覺得怎麼樣?」   廖如凱還沒來得及表示意見,何希玉便彈了下手指。「帥!歌曲中間加上一段小提琴獨奏一定很吸引人。」   廖如凱也贊同道:「對,美國很多較大型的樂團也有小提琴手,他們擅長以小提琴的柔美音色來增加歌曲的感情表達方式。事實上,我們台灣也有那種鋼琴和小提琴合奏的雙人樂團。」   「那……」江亦雷提出最現實的問題。「小提琴在哪裡?」   何希玉偏手一指廖如凱。「他有。」   「你有?」喬以欣詫異地問。「你怎麼會有?」   廖如凱聳聳肩。「我剛開始是喜歡鋼琴,所以就叫老爸買鋼琴,結果沒多久又迷上了小提琴,當然又進了一支小提琴,然後是吉他,接著是薩克斯風,最後才是貝斯。」他咧嘴一笑。「以上物品,本人皆有。」   「做有錢人真好啊!」江亦雷喃喃道。   不是鋼琴就好,但是……「我只會古典的。」安沛倫吶吶道。   「沒問題。」廖如凱應道。「我拿一些有關現代音樂和爵士樂的書本和CD給你,你惡補一下,有問題一起解決,OK?」   不知為何,安沛倫下意識地轉向喬以欣,以求助的目光凝望她,而她鼓勵的微笑也立時令他不安的心定下來了。   「OK!」 ξ ξ ξ ξ ξ ξ   「……爵士樂的特質來自黑奴背景的起源——非洲音樂,以及其與美國社會結構息息相關的特性……聽爵士樂就像是在黑暗的叢林中冒險,你完全不會知道你會聽到什麼。所以對於爵士樂迂迴複雜的旋律來說,最好是放鬆心情隨之搖擺起舞……」   看到這裡,安沛倫很自然地放下書、閤上眼,專心聆聽由耳機傳來的音樂。陌生又熟悉的旋律,有如情歌對話下的濃濃感情令人難以忘懷。   廖如凱拿給他聽的是「融合爵士專輯」,由最早期的純正爵士樂到現代音樂,利用各種不同演奏詮釋的風格,提供人們複雜的情緒轉圜,及潛藏的意念轉換下的宣洩,從樂器的變化到旋律、節奏的改變,有如一部有聲音樂歷史的傳述。   對過去生命中只存在古典樂章的安沛倫來說,聆聽爵士樂是一種奇妙的心靈饗宴,像黑夜航行在大海的船舶,沒有了時間及方向的絕對性,只有黑暗而沉靜的大海,如此宿命的為時間及經驗做一個思想上的傳遞,在應該沉醉的夜裡廣大而輕柔的慰藉人心。   在爵士音樂中,情感是心中潛藏的最後感官訴求,對具有極端音樂感受力的安沛倫來話,爵士樂似乎更能觸及他的心靈,而現代爵士樂的變化多端也更能充分發揮他的天賦。   所以僅只三天,他就能以鋼琴彈奏出爵士樂的基本骨幹……藍調的精髓。   而結合了爵士、搖滾、放克、迪斯可、非洲及印度音樂等元素融合在一起的現代爵士,更是具有千變萬化的迷人魅力。   又過兩天,他已能沉醉於自己彈奏出的現代爵士之中,他不斷以各種不離主和弦的即興旋律變化來表達出各種不同的心靈感受。   從屋內各處蒐集來的各式各樣CD,再加上過耳不忘的才能,還有天生的標準音感,於是,從拿到廖如凱給他的書籍和CD之後十天,誰也沒料到天賦異稟的安沛倫已經是個爵士樂大師了。 ξ ξ ξ ξ ξ ξ   他們進門時,安沛倫正坐在電視機前捧腹大笑,笑得翻天覆地、手歪腳倒。   「他瘋了。」何希玉評論。   喬以欣忙上前一看,原來他在看卡通影片「小紅帽恰恰」,她不由得翻翻白眼。   「拜託,你這麼大的人了還看卡通影片,而且還笑成這樣,好驢喔!」   「可是……我以前沒有看過卡通嘛。」安沛倫邊擦眼淚邊辯解。「而且它真的很好笑哩!」   「為什麼我有時候覺得他實在很幼稚?」何希玉喃喃道。「他真的有二十五歲了嗎?」   然後,蹲在電視機前打算弄清楚安沛倫到底在笑什麼的江亦雷也突然笑起來了,而且笑得跟安沛倫一樣誇張。   「咦,奇怪了,瘋病也會傳染的嗎?」   五分鐘後,六個「起宵」的瘋子同樣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包括一直努力保持形象的裘時彥。直到「小紅帽恰恰」結束,大家才悽悽慘慘的抱著肚子哼哼哎哎。   「天哪,我笑得肚子好痛啊!」   樂極生悲是也!   廖如凱喘了好一會兒才說得出話來。   「阿倫,已經半個多月了,你準備的如何?有沒有什麼心得?要不要先試試看?」   安沛倫一點也沒有猶豫。「好啊。」   於是大家捧著肚子來到隔音室,廖如凱拿出小提琴。   「剛從古典音樂進入現代音樂一定會不適應,但是只要你肯試著去接受它,應該很快就能進入狀況的。剛開始我們不會要求你太多,只要你跟得上我們的速度就好了。然後我們再給你一些指導、改正一些錯誤,只要你繼續接觸現代音樂,臨場經驗豐富一點,慢慢的,你自然能抓到表達現代音樂的訣竅。」   他看著安沛倫轉緊琴弦,試音、調音。「需要練習一下嗎?」   「不用。」十分肯定的回答。   「需要看譜嗎?」   安沛倫熟練地拉出一串音階。「不用。」   廖如凱挑挑眉。「好吧,那你現在就試試看吧。」   「試試看?」安沛倫有點困惑地眨眨眼,而後想到什麼似的喔一聲。「不用試了,你們練習的時候我都在場,你們的歌曲、節奏、表演方式我都了解了,只要你們演奏,我自然會去配合你們的。」   每個人都以懷疑的眼神瞧了他半晌,然後喬以欣首先去拿電吉他,其他人也只好各自準備了。   在領隊廖如凱的眼神帶領下,跟以往同樣的曲目以固定的方式開始並順利進行,然而,當小提琴聲以優美柔和的聲音在一個巧妙的音點加入後,整個旋律就有了不同的味道。在小提琴不時加入有畫龍點睛效果的即興間奏時,所有樂器都陸續停了下來,大家都驚愕地瞪著安沛倫。   大家都停了,他還能怎麼樣?安沛倫不安地放下小提琴。「怎麼了?我哪裡錯了嗎?」   大家相視一眼,然後由喬以欣代表發問:   「你以前真的都沒接觸過爵士樂嗎?」   安沛倫搖搖頭。「連聽都沒聽過,我父母管制得很嚴格,他們不准我接觸除了古典音樂以外的任何音樂。」   大家又互相交換一眼,這回是廖如凱問問題。   「你就是靠我給你的那些東西準備而已?」   「還有我從屋內各處蒐集來的CD。」   「就這樣?」   「就這樣。」   大家又瞪了他半晌,而後廖如凱揮揮手。「好吧,重來一次,這次都不要停。」   連續三首不同味道的歌曲——抒情、搖滾、哀傷……在眾人不可思議的心情下完美的結束,跟著廖如凱揹著貝斯來到安沛倫面前拍拍他的肩。   「雖然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會現在就說出這句話,但是我還是得說……阿倫,我想你已經準備好了!」   沒有人有異議。   事實上,他們不但覺得安沛倫確實已經準備好了,甚至覺得他似乎比他們每一個人都要來得高竿。這實在是很詭異的情況。   「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帶他去現場看看,習慣一下,免得他到時候臨時怯場什麼的。」何希玉建議。   「去PUB!」   「對喔。」喬以欣若有所思地應和。「我想他可能沒去過PUB,讓他去開開眼界也好。」   廖如凱點點頭。   「也好,不過這兩天PUB裡似乎有點亂,聽涂大哥說好像是有人帶『東西』去賣,最好等涂大哥把這件事解決了之後再帶他去。」   「那麼以後他就可以和我們一起練習嘍?」喬以欣試探地問道。   「當然。」   「或許下個月他就可以加入正式表演了?」喬以欣更進一步試探。   廖如凱咧開嘴。「沒問題。」   「好極了!」喬以欣興奮地叫一聲,她忘情地一把抱住安沛倫的手臂。「我就說我們會幫你找到工作的嘛!」   安沛倫以奇異的眼光凝視著她,其他人也以若有所思的眼神投注在喬以欣抱著安沛倫手臂的動作上。雖然喬以欣即刻驚覺到自己的曖昧舉動而收回雙手,卻見何希玉朝她好笑地搖搖頭。   「來不及了,小瑪莉,來不及了!」   喬以欣臉一紅。「不知道妳在說什麼!」話落隨即轉身匆匆逃出隔音室。   而廖如凱則拍拍仍癡望著喬以欣離去的安沛倫肩膀。   「我說阿倫啊,你最好積極一點,小瑪莉在學校裡可是有很多死忠的仰慕者喔。」   安沛倫收回目光。「死忠?」   「就是很忠心的追求者啦。」何希玉插嘴解釋。   安沛倫不覺皺眉。「那她……」   何希玉聳聳肩。   「她以前曾經說過現階段她只對音樂有興趣,但是這句話現在恐怕不適用囉。」她朝他擠擠眼。「好好把握機會哪,阿倫,『近水樓台先得月』這句話的意思你應該懂吧?」   安沛倫歪著腦袋想了想。   「大概懂吧,是不是住在靠近水邊的房子就可以先去水中撈月亮的影子了?」他皺眉。「可是這樣不是很蠢嗎?」   隔音室內立刻倒了一地人,安沛倫困惑地搔搔腦袋。   「不是這樣解釋的嗎?」 ξ ξ ξ ξ ξ ξ 第三章   她不想特意去注意他,但是她的眼光、心神就是無法自制地往他身上溜去。   從第一次見到他,即使他是那麼落魄骯髒,即使他是她深深不齒的乞丐,但是她依然被他身上那股無形的氣質深深吸引。或許這才是她會帶他回家的因素,其它的原因則統統是藉口。   儒雅溫和的氣質,俊秀斯文的五官,醇厚迷人的藝術家氣息,還有那常常笑掉人大牙的童稚言語和表現,他是溫文善良的,同時又是單純可愛的。雖然滿心不願意,但是她實在控制不住為他顫動的心靈,現在她才明白人家為什麼說送出去的心是收不回來的,即使這顆心並不是她有意送出去的。   但是她真的不想去注意他呀!   為了實現對音樂的理想,她才特意離開屏東家鄉遠來台北念書,因為家人還停留在「吃音樂飯能有什麼出息」的觀念裡。她也沒有「你們說我無法度,我就偏偏成功給你們看」這種幼稚的想法,她不過就是純粹的愛音樂而已。   她喜愛沉浸在樂音中的美妙感受,喜愛讓一串串可愛躍動的音符飛舞在她生命中,喜愛由變化無窮的和弦來豐富她的生活架構,喜愛享受各種樂器在她耳邊編織夢幻世界,喜愛用各種感情來詮釋歌曲的靈魂……   她就是愛音樂,音樂是她的至愛!   至少在碰見他以前都是。   她從來沒打算在實現理想前踏入感情漩渦中,她認為感情會拖慢她實現夢想的腳步。可是在努力避開的同時,她卻又在無意中一腳踩入無可自拔的感情流沙中,別說拖慢腳步了,她根本是動彈不得!   這算什麼?   命中注定嗎?   還是孽緣?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她狠心一腳踢他滾出她的靈魂後,轉個眼,他又無聲無息地踩在音樂頭上向她露出無辜的笑容,瘦削的臀部依然穩穩地端坐在她的心靈寶座上。   她極力避開他,她努力不去想他。   但一點用也沒有,在每一次無可避免的碰面中,她越加了解,避開他的結果是更想他,不去想他的結果是椎心的痛楚。   老天!她到底該如何是好? ξ ξ ξ ξ ξ ξ   「這是什麼?」   江亦雷抬眸瞥一眼又回到他的樂譜上。「樟腦丸。」   「樟腦丸是什麼?」「你豬頭啊?連樟腦丸都不知道是什麼?糖果啦!」   「喔。」   五分鐘後,安沛倫又回來了。   「阿雷,你為什麼要買這種糖果,雖然看起來很漂亮,但是好難吃喔!」   江亦雷愕然抬頭驚呼。「你不是真的把樟腦丸吃下去了吧?」   「是啊,每一種顏色我都吃過了,可是沒有一種好吃的,我想……」   大驚失色的江亦雷抓著安沛倫就往醫院跑。一番洗胃折騰後,安沛倫是沒事了,但是江亦雷就被大夥罵慘了,就差沒叫他切腹謝罪!   「從今以後,我們不再買樟腦丸,更不能買老鼠藥,家裡的蟑螂老鼠統統都歸你管理!」   廖如凱和何希玉摞下這句話後就揚長出門去醫院接安沛倫了,獨留哭喪著苦瓜臉的江亦雷絞盡腦汁想著該如何請老鼠家族搬家才好。 ξ ξ ξ ξ ξ ξ   喬以欣輕敲兩下門。   沒有回應。   於是她輕手輕腳地自行開門進入,將手上的稀粥放到床邊矮櫃上後,她轉頭凝視著床上熟睡的男人。   微顯蒼白憔悴的臉色,散亂在額前的短髮,眉頭輕皺,嘴角可憐兮兮地下垂,他看起來就像個被欺侮卻不敢聲張、滿懷委屈哀怨的小孩。   她忍不住伸手去撫平他眉間的細紋,再拂去額前的短髮,而後她的手遲疑地頓了頓,終究還是來到他面頰上心疼地撫挲著。   睡夢中的他似有所覺地偎向她的手,嘴角也隨之徐徐上揚,形成一個滿足的微笑。   她僵立片刻,在閉了閉眼後,一聲低低的輕歎緩緩從她口中吐出,她情不自禁地慢慢俯下身,一個溫柔憐愛的吻輕輕落在乾澀的雙唇上。然後她抬起身,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再轉身……   何希玉靠在門邊,嘴角噙著一抹揶揄的笑容。   晚霞迅速飛上喬以欣雙頰。「我拿稀飯來給他吃。」她遮掩地解釋著。    「是喔,順便送上香吻一個當主菜。」何希玉調侃道。   臉頰更紅,喬以欣逃命似的從何希玉身邊竄出去。   「小瑪莉﹗」   喬以欣頓住身子。「什麼?」她猶豫著問。   何希玉慢吞吞地關上安沛倫的房門。   「我知道音樂是妳的至愛,但是妳也該知道音樂是在詮釋人的心靈感受,如果妳刻意避開感情,那麼妳的音樂就會缺少靈魂,缺少靈魂的音樂就不算真正的音樂,只是一堆僵化刻板的音符組合而已。」   喬以欣慢慢回過身。   「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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