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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夫君

楔子   當年武林七大高手之一的冷面玉狐歐陽徹,眼見愛妻因早產血崩而逝卻束手無策, 為了同樣織瘦體弱的女兒,他當下誓言棄武從醫。   十七年後,他將萬般呵護、千般疼愛的寶貝女兒歐陽仙親手嫁出,他千挑萬選的女 婿是他以為能給予女兒最深憐惜之情的杭州米商獨生子龍飛,而龍飛一見歐陽仙,便垂 涎上她那絕美之姿。   然而兩年後,徒有醫聖之名的歐陽徹依然趕不及救回同樣早產血崩而亡的女兒。欲 哭無淚地抱著瘦小脆弱如瓷娃娃般的外孫女,他望著滿臉恐慌無助的女婿。   「女婿,別害怕,我不會怨你的,仙兒自小體弱,會如此早逝原也是意料中之事。 只是,這孩子……」他哀傷她瞧著懷中稚弱的襁褓。「恐怕妳是養不活她的,還是交給 我帶去撫養,倘若僥倖能活,我會在她十五歲及笄之後讓她回來認親,若是不能……」 他搖頭長嘆一聲。   「女婿,是仙兒沒那福份與你共偕白頭,妳是獨子,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盡可 早日另娶他房為妳龍家留下香煙後代,我及仙兒在天之靈都不會責怪於你的。」   龍飛胡亂點頭。   「你與仙兒的訂親信物我一併帶走,作為來日這孩子認親之用。」歐陽徹微微頷首 。「你保重,我走了。」   眼見岳父如大鳥般飛掠而去,終至連黑點也不見,龍飛這才鬆懈下緊繃的神經。   歐陽徹絕對想不到,龍飛會如此緊張害怕,並非因妻子的早逝,而是擔心被岳父知 道早在他和歐陽仙成親之前,他就已擁有兩個妻妾、一個侍女,兩個兒子、三個女兒了 。   阿彌陀佛。龍飛揮去一頭冷汗。   原來狐狸也有笨的! -------------------------------------------------------------------------------- 第一章   明永樂年間,夙稱「上有天堂,千下有蘇杭」中的杭州城裏,在人剛起、店門尚未 開的清晨時分,一陣有如擂鼓般的急遽馬蹄聲遠遠傳來,一匹神俊無比的竣馬以令人不 敢置信的速度,像飛一樣地來到錢塘門大街上的龍氏米糧行前。前蹄陡然人立而起又倏 然落下,四蹄便像釘在地面上般再也不動。   馬上騎者略一打量,便從鞍上飛身落下,嬌小玲瓏的個子輕巧地來到糧行門前,舉 起手便大力敲起門來,別瞧那拳頭小小的不入人眼,擂起門來卻是嚇死人,叩叩聲響硬 是傳到大老遠去了。   「來了,來了!大清早的……別敲了!不都說來了嗎,少敲一下會死人哪?最好是 有要緊事,要是沒有,看我不……」   嚷嚷聲嘎然而止,尚在拉扯著短衫的糧行年輕夥計就像被點了穴般定住了,只一剎 那,口水便緩緩從嘴角滴涎下來,眼珠子猶仍拚命的往外凸,看能否蹦出到面前的小姑 娘身上一親芳澤。   也難怪他傻眼,站在他面前的確是個美得驚人的小姑娘。兩隻水汪汪、勾魂攝魄的 大眼睛微微往上挑著,如白玉雕成的挺直鼻子,配著一張微紅而小巧的嘴巴,身段兒窈 窕姻娜,腰肢纖細如弱柳扶風,透著健康膚色的細緻凝脂,毫無一絲兒瑕疵,一陣風來 更是馨香勝蘭。上天造人之際,大約是把最美、最好的條件都堆砌到她一個人身上去了 。   她微歪著腦袋,有趣地瞧著面前俊愣愣的呆瓜,那股子嬌俏甜膩韻味,雖未飲酒, 也足以令人沉醉了!   她輕啟檀口,「請問這兒是龍飛老爺的家嗎?」清脆悅耳的聲音有如黃鶯吟唱。   魂魄似乎仍然飄散在外撲捉不回,夥計征愣地回道:「好像……是吧。」   美姑娘迷人的在臉上漾起一絲倩笑。   「那就麻煩你通報一下,就說他的女兒我,龍夢巧回家來了。」   夢巧有些驚異地睜大了那雙足以令千萬男人甘心為她做任何事的美麗大眼睛,嘴裏 喃喃咕噥著,「三位姨娘,兩位哥哥,三位姊姊……怎麼著?我不是爹的頭一個孩子嗎 ?」她緩緩掃視過面前一大堆或坐或站的家人。   「嗯,這個……」龍飛輕咳兩聲。「以後有空再解釋給妳知曉。倒是妳,預備回家 來住了嗎?」   不必爹爹解釋,她跟著外公行走江湖多年,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眼前的光景,用 肚臍眼兒想就知道什麼名堂了。約莫是爹爹瞞著外公一些事兒,好將美若天仙般的娘親 娶進門來做」」妾。不過,那也是事過境遷,多年前的陳年老帳了,理它作啥?從費力 氣罷了,又不是什麼毀親滅家的深仇大恨,這主角還是她親爹呢,人已逝、事已過,有 啥好追究的!   她微聳肩,「外公說了,他承諾過在我及笄時就讓我回家來,前年我及笄了,所以 我就回來啦!」夢巧回答。外公可不像爹爹這麼……呃……小人,諾言便是諾言,說了 便要做到。   「喔,那……」龍飛瞟一眼大老婆。「就住下來吧。芙蓉,帶四小姐到西廂住下。 」   夢巧離去後,廳內好一陣靜默。原以為已死的女兒猛然間跑回來,對所有人都是一 大震撼,更何況她長得又是那麼奪人心魄的美,龍家其他待嫁女兒莫不以妒忌的心理看 待夢巧,惟恐她奪去了原該向她們求親的乘龍快婿們。   突然,龍雪雲」」龍飛的大女兒與奮地低呼,「啊,她回來的正好,就讓她代我嫁 過去!」   她一語既出,就像春雷一般驚醒眾人混沌的腦袋,大夥個個雙眼發亮、笑聲連連, 異口同聲地贊成。   雖說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又同她娘親一般絕美,可打小未曾抱過、親過、愛過,又 一直打譜著她早已尋她娘親團聚去了,這隔閡看著就比黃河還寬,龍飛一時之間還真是 對夢巧生不出什麼樣的感情來,只當她是別人家的女兒看待,而別人家的女兒未來是好 是壞當然都與他沒有關連。   笑聲中,龍飛卻又忽爾斂笑皺眉。   「可是……該怎麼向她解釋,她一回家便要將她嫁出門?」   「那還不容易,「二姨娘應道,「就告訴她是她娘親未過世前為她指腹為婚訂下的 親事,對方等待多年,就盼著娶她過門了。」   「嗯,有通理。」龍飛直點頭。這當然不算出賣女兒,只是幫她「找」個婆家嫁了 ,女孩兒家終是要嫁人的不是?   於是,夢巧回返家門不到十天,對席、催登,鼓樂齊嗚聲下,一身大紅霞帔、鳳冠 、蒙著頭巾的夢巧被簇擁著登上八人拍的大花轎,而來迎親的呢」」   是一隻大公雞!   有人說「一蘇二杭三汴州」,又一說「漢唐京邑,民庶十倍」,後周時更被讚為「 琪樹明霞五鳳樓,夷門自古帝王州」,這就是「開封古城,十朝都會」的開封汴京。從 風格上看,開封既有北京、西安式的令人肅然起敬的凝重,有又蘇州、杭州式的令人迴 腸蕩氣的秀麗。而從「汴京富麗天下無」這句話中,更可略窺一、二開封的繁華與富庶 。   整體上來看,開封城中最繁華熱鬧的商業大街多集中在宮城的東南西面,尤其是南 面,譬如東華大街、東角樓街、宣德樓外大街、御街、馬行街、十字街、晨暉街、相國 寺外東門大街、朱雀門外大街、西大街和封丘門大街等等。   其中又以東角樓街最繁華,相國寺外東門大街最熱鬧,但晨暉街卻是最為人所知曉 。原因無他,因為整條晨暉街都屬東方世家所擁有。   明以來,民間便廣為流傳著兩句話,「明室天下之貴,東方天下之宮」,其中的明 室當然是指明朝皇室,而東方即是指全國首富的東方世家。   江南地區的布帛、米糧貿易,江、浙地區的紡織業,江西景德鎮的瓷器,還有福建 沿海的進出口貿易,特別是幾可支配全中國的錢莊事業,東方家族代代掌權人具是商業 天才,以他們獨特的遠見、精準的眼光、誠信道德的經營手腕,將東方世家迅速地推上 首富之位。   尤其現任繼承人東方磊更是天資驄慧過人,人品更是文雅俊逸。他不但從小就聰敏 好學,六歲即能作詩賦,八歲更已博覽群書,而且十歲便中秀才,十四歲中舉人解元。 及長愈是學識淵博,上自天文,下及地理,旁涉諸子百家,琴棋書畫、談古論今,他無 一不通,無一不精。理財經商對他來請更是雕蟲小技,精闢獨到的見解每每令東方世家 的財富迸增、財路愈廣。   可有一得必有一失。東方磊卻是天生體弱,生來即帶有心悸之痼疾,沒事喘兩口, 多走幾步路就上氣接不了下氣,情緒稍一激動便暈厥了事,嚴重時夜半時分還得坐著睡 覺,否則他無法呼吸。而且年歲愈大,他的病況就愈嚴重,到如今,他已是在床上躺了 將近一年無法下床了。素有神童之稱,現今才二十四歲的東方磊這會兒卻只能躺在床上 等死,莫非天妒英才?   現任掌權人東方大夫人雖以重金廣徵名醫,來的卻全是些庸碌之輩,對東方磊的病 情一點幫助他沒有。即便是特別商請來的御醫也束手無策,只勸她及早作好心理準備, 後事也可以開始琢磨著籌備了。   真是欲哭無淚,大夫人就這麼一個兒子,卻是要眼睜睜地瞧著他步入死亡的界線。 雖然東方世家尚有侍妾三夫人所生的兩個兒子,但是以私心來說,東方磊是大夫人辛辛 苦苦懷胎十月所生下來的心肝寶貝,而以公事來論,東方磊才是這一代惟一有能力撐起 東方世家的商業天才。   可不管是心肝寶貝或是商業天才,都可能在眨眼間就沒了。難道真是要白髮人送黑 髮人?   人在傍徨無助時,旁人說什麼無聊話語,都會將它死馬當活馬醫般聽進去。東方府 傳總管人面熟、見識廣,他聽說有些江湖名醫道行反而高深。   「要不,大夫人,我請些江湖朋友幫我們探聽一下,是否有什麼武林奇人可以幫得 上二少爺的。」傳總管說。   「大夫人,或者給少爺沖沖喜試試看吧!」東方磊的奶媽也這麼建議。   「武林奇人?」大夫人喃喃道。「真有這種人嗎?」   「是有的,大夫人。」傅總管回答道。「只是聽說武林奇人性格都較為怪異,不但 不好找人,而且恐怕不容易請得動呢。」   「哦。」大夫人蹙眉。「那……奶娘說沖喜,那是……」   「大夫人,我聽人說的。」奶娘趕緊回道。「一般是公婆病危時這麼做的,可也有 人在未婚夫病重時如此做,聽說也大有效果呢!」   「磊兒連床都下不來了,又如何迎親拜堂?」   奶娘略一思索。「前幾年我看人這麼做過,好像是選一隻精神煥發、毫無病態的大 公雞來替代,而且大公雞的重量要與新郎年齡的尾數相同,就由牠來代替新郎迎親、拜 堂。」   大夫人想了想。「傅總管那兒先去進行吧,不管人家有什麼要求全都允了,只要哪 位奇人異士能將磊兒治癒,還有什麼不能答應的?至於沖喜……我得先和磊兒談談才行 。」   東方府後方有一大片山石圍起的竹林,那是整座府邸最安靜的所在」」竹園,也就 是東方世家繼承人東方磊的居處,竹園裏的冬齋便是東方磊的靜養之地。   冬齋是竹園裏惟一半封閉的小天地,一座純由白色的宣石疊成,望去儼如雪山的冬 山是冬齋裏最顯眼的特徵。還有竹園裏四齋皆有的竹,三竿兩竿、一叢幾叢,與梅林構 成的曲徑通幽景致,與水仙和宣石的巧妙搭配,形成一副景秀幽深的情調。   在全為紫檀木家具的臥室裏,月洞門架子床上坐靠著一個憔悴削瘦、形容枯槁的年 輕人,雖是滿臉病容卻仍是掩不住爾雅俊逸的五官。斜聳的眉如劍,雙眼大而智慧深蘊 ,鼻梁端秀而挺直,嘴唇厚薄適度,他的整個外型都散發著一種無形的脫塵超俗氣息。   「磊兒,你別激動,別激動!」   大夫人正惶急地安撫著一臉怒容的東方磊,他急促喘息著,上氣幾乎接不了下氣, 雙眼痛苦地大睜著。   」不……不行……「急喘兩下,東方磊斷斷續續又說:「我……不能……害……害 了……人家姑……姑娘……娘啊……我不能……做這……這等缺……缺德事「可是…… 」抽噎了聲,大顆大顆的淚珠兒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大夫人硬拉著他。」奶娘說很有 效的,我……我管不了那許多了,只要有點希望,我都得試試才行哪!我……不能眼睜 睜的看你……看你……」   淚水澆熄了怒火,嚴厲的臉色迅速軟化了下來,東方磊無奈地看著娘親哀痛地啜泣 著。   「娘,這樣……這樣會害了……人家姑娘……一輩子的!」   「真有萬一,我們可以……補償她,對,我們可以補償她啊!」   沉思了好一會兒,東方磊才長長的嘆了口氣。「好吧,娘,但……得先答應我…… 兩個條件。」   化悲為喜,大夫人忙著點頭。「行,行,別說兩個,多少個都行!」   「娘要跟對方講……講明情況,不可……有任何險瞞。」   「這一點為娘知道,」大夫人說。「你放心。」   「再有,如果我走了,娘……娘得撥出咱們東方產業名……名下最豐厚的一處生意 作……作為補償,再……再如嫁親生女兒般為……為她找一位良婿再嫁。」東方磊喘息 著說。   「可以,磊兒,」大夫人毫不思索便一口答應下來。「你怎麼說我怎麼做。」   東方磊疲憊的闔上眼。「那就這樣吧。」   財禮送上龍家門,真正和東方磊有指腹婚約的龍雪雲被通知即日內便要成親,鋪房 、嫁妝什麼都不需要,人嫁過來就行了。   龍雪雲當下就喊了夭,誰要嫁給一個注定活不了幾日的丈夫啊?就算他們會再給一 份豐厚嫁妝、為她安排再嫁,可還是會讓人恥笑守不住貞節,這哪還能找到什麼樣的良 婿啊?不是貪圖那份豐厚嫁妝,就是鰥夫再娶,說不定還得照看前妻的兒女,這些個丈 夫她可不要!   哭爹喊娘的,龍雪雲寧死也不肯嫁!   她下面幾個妹妹當然更不肯。可沒個人嫁過去也不成啊,龍飛的生意還要不要做了 ?倘若毀了婚約惹火大夫人,怕是連做乞丐都要不到飯了吧?   正在為難間,可巧夢巧在這當兒回家來了,真可謂及時雨。   聽得爹爹說是娘親為她訂下的婚事,既有其母善良的本性,兼有江湖兒女歷練來的 豪邁灑脫,更有歐陽徹循循教導忠義道德觀念的夢巧,硬是連哼都沒哼一聲就開始準備 出閣了。   若是爹爹的意思,或許她還會反抗一、二,可那是娘親」」外公從小到大在她耳邊 不時提起,又甜美、又溫柔的娘親為她選上的夫婿,即使娘親已去世了,她仍不忍違逆 娘親的意思。   於是,夢巧便被一隻大公雞迎來開封,在鞭炮齊嗚、鑼鼓喧天之下,踩著紅毯跨過 馬鞍子,穿過中門進入偏室「坐虛帳」。因為新郎不便,「坐床富貴」、「利市繳門」 也就省了。   待得正廳中一切布置妥當,大夫人坐在廳堂正中,新娘在天地桌前抱著大公雞拜堂 ,又在福奶奶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跨過爬爬凳,然後才進人洞房被安置在床邊坐下。   雖然在蒙頭巾的遮掩下什麼都看不見,但是夢巧知道床上坐靠著個人,一個呼吸急 促、喘息不止的男人。在「和髻」、「撒帳」之後,喜娘同福奶奶就一道離去並關上房 門。   東方磊顫抖不已的手用裹著紅紙的秤桿顫巍巍地挑開了頭巾,本能地,夢巧轉頭去 看她的丈夫。僅只一眼,夢巧便看清了她丈夫那張眉清目秀的俊逸容貌、弱瀕死的灰白 臉色和紫得詭異的雙唇。她立時伸手搭上他的腕脈,只一忽爾,她的眉頭便緊緊皺起來 。   「天哪!妳的病還真不是普通的嚴重哪。」她喃喃道。   「妳……妳……」東方磊喘息著連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別說話!」她吩咐,隨即站起來自己摘下鳳冠放在梳妝台上,然後開始四處找著 東西。「咦,我的箱子呢?他們到底拿進來沒有?放哪兒去了……啊,怎麼給塞在這兒 !」   她在亮格櫃前找到她的東西,仔細察看數個小箱子上的記號,然後挑出其中一個拿 到八仙桌上打開,從裏面的瓶瓶罐罐中拿起最大的那一瓶,倒出一顆淡金色龍眼大般的 藥丸。   她遞給他。「哪,趕快吃下去。」   東方磊狐疑地看著藥丸。   夢巧翻了翻眼,「老天,你就要死了,就算這個是毒藥,對你也沒什麼兩樣了不是 ?橫豎都是個死字嘛!」她不耐煩地說。   他苦笑一下,抖著手接過去塞進嘴裏。   看著他嚼了嚼吞進去,她又爬上床從他後面往前推。「坐前頭一點,讓些位置給我 。」   有了足夠的位置,她便盤膝坐好,雙掌抵在他背後。   「我運功讓藥效快一些散開,順便幫你活絡一下血氣。」   東方磊不知道他的新娘子到底在幹什麼,但是他決定由著她來,因為從她掌心中傳 來的熱流,不知怎麼地,就是讓他的胸口舒暢了些。   夢巧收回雙掌,依舊闔著眼讓內力運行一周天後才睜眼爬到她丈夫前面。   」對嘛,現在臉色可不好看多了。「她滿意地說道。   東方磊滿臉驚詫地捂著不再氣悶的胸口。「妳……妳怎麼能……」他幾乎有點不能 習慣正常的呼吸了!   夢巧沒答腔,逕自下床繼續翻找藥箱。   「妳……能治好我的病嗎?」東方磊滿懷希望的問。過去多少大夫來看過,卻從來 沒人能像她一樣,塞他顆藥,讓他靜坐片刻便得以舒緩痛苦的症狀。   「你這病是天生的,怕是沒得根治了,除非換顆心……」她瞟他一眼。「我想就算 華陀再世也無法幫人換心吧?」   極度失望地垮下了臉,東方磊頹然呆坐。   夢巧拿著另一瓶藥,拉了張凳子在床邊坐下,有趣地打量那張沮喪的臉孔。   「怎麼臉拉得這麼長啊?虧你長得這麼俊俏,我心裏正樂著呢,你卻把好好一張臉 給扯歪了!」她甜甜一笑。「雖說沒得根治,卻也還是能舒緩病情、減輕症狀啊。要是 好好調理,雖說不能像一般人一樣活蹦亂跳的,也能過一些平靜的正常生活。」   那張蒼白俊美的臉孔再度燃起希冀的光芒。   把手上的藥瓶遞給他,夢巧交代著,「哪,這是天王補心丹,記得每天清晨起床立 刻服一顆,但這只是能盡量抑止病情的發作,要改善病情、防止惡化,還得另外每日煎 藥按時服下,還有……」   她沉思了會兒。「我再教你一套以養生為主的內丹心法,每日勤加練習,剛開始只 要運息貫通任、督二脈的小周天即可。等到你能內氣貫通奇經八脈、周流全身,這便是 達到精氣神合而為一的大周天心法要領了。」   她抬眼俏皮一笑。「我說相公,到那時,只要不太勉強自己,你大概什麼事都做得 了!」   東方磊極想信又不太敢信地盯著她,一張臉又皺眉又興奮的怪異至極。   瞧著他那滑稽的表情,夢巧不禁失聲笑了出來。「你不會是為了感激我,才弄出這 麼副德行逼我笑的吧?告訴你,先別高興的太早,要想調理到我說的境界可得花上一段 時閱才行哪!「「十年嗎?」東方磊淡淡地說。二十多年都躺過來了,十年算什麼?更 何況他原是再活不過一個月了,所有大夫都這麼說。現在他的新娘子卻告訴他會有再活 下去的機會,而且活得更好。   「噗哧!」夢巧又失笑。「十年?太夸張了吧?兩、三年就太多了,如果你能乖乖 聽話,完全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快一點的話……嗯……一年吧,一年後你就幾乎能正常 的生活了,當然,還是有些忌諱的事兒要避著點兒,我說過,我只能改善而不能根治你 的病。」   東方磊沒有出聲,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一年?最快一年?正常生活?老天,多麼令人渴望的辭兒,就算有一百件忌諱的事 兒也不打緊,他全聽著了。   望著新娘子找著硯墨毛筆在桌上擺著,東方磊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他輕咳兩聲 ,蒼白的雙頰浮起兩抹淡紅。   「娘子,我們……能圓房嗎?」   從側面看過去,新娘子的耳根、頸子全紅了。   夢巧兀自低頭磨著墨,低聲咕噥了一句,「現在不成。」   現在不成,那就是將來可以了?   東方磊滿意又有點訝異地笑了。這個又美又聰慧、醫術更是精湛的新娘子,原是他 為了安慰娘親絕望的心才勉強答應娶進門的,他滿心過意不去地看著全身大紅的新娘子 被扶持進來,卻沒料到,前後不到兩刻鐘,乍見她那傾國傾城般絕美容顏時的驚嘆震撼 尚未消褪,她又將無盡的希望塞進他心口裏,叫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可這又不是那種無法呼吸的喘不過氣來,而是欣喜、希望和……心動的情緒在他胸 腔裏翻攪奔騰威脅著要滿溢出來。   凝視著她年輕姣好的側面,她真的好美,東方磊心想。「娘子,妳叫什麼名字?」   「炙甘草三錢,大棗三粒……喔?喔,龍夢巧,我叫龍夢巧,外公都叫我巧巧,你 也叫我巧巧好了……」夢巧漫不經心地回答。「麥門冬四……不,五錢,阿膠兩錢…… 」她邊唸邊振筆寫下。   不是龍雲雲。   他早就料到龍家可能會毀婚或以旁人代嫁,大約所有人都是這麼想,這全是意料中 之事。惟一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這個代嫁新娘的美與好。   他衷心感謝龍雪雲的拒嫁。   「巧巧妳幾歲?龍雪雲是……」   「十七歲,我大姊。」夢巧簡潔地回答道。「喂,相公……」   「我不姓喂、也不叫相公、我叫東方磊,妳叫我的名字就行了。」東方磊微笑著說 。   「東方磊……」她咬著毛筆桿尾端思索。「磊……那我叫你磊哥好了。磊哥,我對 開封不熟,明兒個你最好讓人帶我去藥舖子,我要……」   「毋需捨近求違。」東方磊搖頭道。「府中就有藥庫,裏頭的藥材怕是比開封府裏 所有的藥舖子加起來還齊全。」   夢巧意外地揚了揚眉,「藥庫?」旋即又恍然道:「是喔,家中有你這麼個藥罐子 ,不備個藥庫怎麼成?」   「才不是!」東方磊啼笑皆非地否認。咱們東方家也經營藥材的批發生意,那是… …」   哈一聲,夢巧不信地擺擺手。「要不是為了你,東方家哪會去做藥材的批發生意, 追根究底就是因為妳,別再否認了,少爺!」   無奈搖頭,東方磊發現他的小娘子也挺頑皮的。   吹乾了藥單子,夢巧又回到床前凳子上坐著。   「磊哥,我想……」她沉吟著。「我想在妳的身子骨還未穩定以前,暫時不要讓人 知道你在復原當中,有沒有辦法?」   東方磊訝異地凝住她那雙清澈了悟一切的眼眸良久。   「妳怎麼知道?」   她撇了撇嘴,「一路從杭州到開封來,你知道有多無聊嗎?一個人窩在轎子裹,沒 人說話,連看個風景也沒得看,我都快數清楚我有多少根頭髮啦!」夢巧誇張地嘆了口 氣。「既然說不得、看不得,我只有把耳朵拉長點嘍,聽點旁人的閒言閒語也好過無聊 死。」   路途愈長,話題也就愈多、愈肆無忌憚,就這樣,她聽到了夫婿不久於人世的消息 ,也知道三夫人和大少爺、三少爺有多麼盼望夫婿他早登極樂,更猜測到若非夫婿西歸 在即,三夫人和兩個兒子也是會想盡辦法請擋路石及早「走人」。除非正房嫡子早逝, 否則是輪不上二房庶子出頭的。   而且不僅僅是三夫人這邊睜大了眼期盼他早日歸天,還有其他宗親族人也在一旁虎 視眈眈,真可謂豺狼虎豹圍繞,他不死也去掉半條命。   當然,她同時也明白自己是上了爹親的當,莫名其妙地做了代嫁新娘。但是,外公 教給她的是一顆醫者之心和一股正義感,尤其是對未曾謀面夫婿的堪憐處境,她的同情 心更是發揮到極限。財富多又如何,還是買不來健康的身子,更避不過醜陋可憎的奪產 戲碼。   醫者父母心,哪能見死不救?現在,夫婿正是她極待救治的對象。而且她同情弱者 ,正義感激發出她對夫婿的強烈維護心理。這兩者讓她決定乖乖端坐在轎子裏,讓他們 像擔柴似的擔到婆家去。否則她大可飛身出轎一走了之,絕無人可擋得了她,從此後便 是天涯海角任她游了。   「妳為什麼還願意嫁過來?」東方磊忍不住問道。   「反正我早晚總是要嫁人的嘛,就算我不想嫁,我爹爹也會逼著我嫁,而且我同情 你,整日裏病懨懨的啥也不能做已經夠悽慘了,卻還是有些個沒良心的東西盼著你早日 超生。」夢巧重重一哼。   「聽得我心裏就不舒坦,我就想著偏不讓他們如意,剛好我又是個醫者,還是個醫 術挺高明的醫者。」她嘿嘿直笑。「這他們可想不到吧?」   「我也沒有想到。」東方磊咕囔。   夢巧瞄他一眼。「現在嘛,瞧著妳還挺討人喜歡的,可不又多了個因素讓我留下來 。」   雙眼摹地發出炫人的光彩,東方磊驚喜地握住她的小手。「妳……妳喜歡我?」他 笑得既溫柔又開心,絲絲情意若隱還現。「我也好喜歡妳,真的!」   臉蛋兒嫣紅,夢巧卻板著臉說:「不喜歡也不行啦,貨物出門概不退貨,你們生意 人最懂得這個道理不是?」說著說著便噗哧笑了出來。「就像妳,我也退不了貨啦,只 好想著辦法將你整治周全,我才好耍弄哪!」   雙唇在她手心裏落下印記,他輕柔地說:「只要妳高興,妳愛怎麼耍弄我都行,全 由著妳了。」   「貧嘴!」她笑罵。「男人的嘴裏全抹上了蜜,姑娘我才不信這一套,趕快告訴我 你到底有沒有辦法瞞著大夥兒才是正經的!」   東方磊輕點著頭。「明兒個妳向娘請安時,請娘上這兒來一下,我會跟她說明白。 」   「就這樣,」她應道。「最好是有人守著這園子,讓所有人都不得上這竹園裏來, 婢女也只留兩三個打掃的就打了,有什麼需要我自會出園處理。人多嘴就雜了,你知道 的。」   「都聽妳的,巧巧,全都聽妳的。」東方磊柔聲應道。   「都聽我的?」夢巧斜睨著他。「把你賣了也聽我的?」   「絕對聽妳的,」他微笑。「只要妳捨得。」   「鬼才不捨得!」她嬌嗔道。   瞧著那千嬌百媚的嗔容、微翹的小嘴兒,東方磊實在受不住誘惑地峭悄將她拉近身 邊,蒼白的臉頰上再度浮起一抹淡紅。   「巧巧,咱們還不能圓房,那……親親嘴兒總可以吧?」   腦袋摹地垂落到胸前,夢巧囁嚅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那就是得試試看才知道嘍!   東方磊輕抬起小妻子的下顎,略顯紫色的雙唇逐漸靠近艷紅的那兩片唇…… -------------------------------------------------------------------------------- 第二章   婦見舅姑之禮行於洞房第二天,兒媳梳洗打扮堂前見舅姑,舅姑以甜酒招待兒媳, 兒媳以豬肉進食於舅姑,舅姑食之,兒媳食舅姑之剩餘;然後舅姑再以酒食招待兒媳。   古代結婚,貴在成婦,不在娶妻,所以兒媳見舅姑十分重要,尤其是像東方世家這 種名門大戶,更需得一一循禮而行。就在大夫人與夢巧妳來我往的照規矩行事時,三夫 人想當然耳是滿面輕蔑嘲視之色,而大少爺東方豪、三少爺東方傑則是一副目瞪口呆而 後淫邪目光上下掃射、口水差點淹死自己的垂涎神情,其嗯心程度足以令人三日下不得 飯。   還有三夫人的女兒東方蓉的輕視眼光,東方家近親女性長輩的冷嘲猜忌,尤其徐娘 半老的中年婦女,更是不屑地對夢巧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著,彷彿她只不過是個煙花樓 裏從良的妓女,根本就不配進這名門大戶的門裏。   而從男性長輩明顯的筋艷神色摻以粗鄙懷疑的眼神評論,同樣讓人明白他們都認為 夢巧是貪圖東方世家的名聲,和那份大夫人允諾的再醮嫁妝才肯嫁過來的。   這就是大家大戶的真實面目,無恥污穢的心披著人皮、穿上綾羅綢緞就當是個人了 !夢巧心中暗記,她那可憐的夫婿就在這些人的勾心鬥角、明裏爭暗裏爭中,將要活生 生的被逼死了。   她知通每個人都在猜忌,東方家繼承人在將死的這一刻娶妻作啥?有何特殊用意? 與東方家未來新任繼承人有關連嗎?哼,關係可大著呢!只要有她龍夢巧在一天,誰也 別想傷害她的夫婿一根寒毛,否則……哼哼,她龍夢巧可不懂得什麼叫客氣!   向親戚及族裏其他長輩敬茶時,夢巧巧妙不露痕跡她閃過東方豪伸向她臀部的祿山 之爪,又及時避開小叔摸向她端盤之手。嬝嬝婷婷地走上一圈,茶盤上堆了一堆紅銀封 ,看數量大小約莫可買上一間普通房舍了。她讓大夫人派給她的貼身女婢小燕收下去, 然後靜待婆婆的問話。   仔細端詳著清麗出塵的兒媳婦,大夫人同樣猜想得到不會是龍雪雲嫁過來,卻也跟 兒子一樣意外她那份出奇的美,龍飛居然把更好的姑娘給送了過來!   親家傻了麼?怎麼用顆稀世珍寶來換回去平凡的珍珠呢?   「妳……叫什麼名字?」問起來挺怪,她卻又不得不問。   「媳婦兒叫龍夢巧,今年十七歲。」總是會問到的,不如一古腦兒全說了與她知曉 。「龍雪雲是我大姊,我排行第四。」   大夫人讚許地點了點頭,有這些就夠了,也不需要知道為什麼是她嫁過來了,那反 倒是多餘的。   「昨兒夜裏……呃,妳和磊兒還談得來吧?」   知道大夫人真正想問的,夢巧微笑。「娘放心,磊哥很好,他還讓我轉告娘,若是 得閒,請娘上竹園一趟,磊哥有點事想和娘商量一下。」   「磊兒要找我?怎麼不早說。」兒子要找她,這可比皇上下的聖旨還重要,大夫人 立刻站起來。「走,我們現在就去。」   大夫人一動,所有其他拉拉雜雜的閒雜人等,全都像被磁鐵吸著一樣朝大夫人聚攏 了去。那也難怪,新媳婦兒才剛進門,東方磊就有話要「交代」,這情況透著古怪詭異 ,怪不得他們心中起疑。   「娘,」夢巧即時叫喚一聲。「磊哥說了,他怕吵,請娘一個人去。「不用大夫人 出聲,其他人全都自動止步,好幾十道透著猜疑的眼神直送著大夫人和夢巧離去。   從冬齋臥室出來廳室,大夫人回身握著夢巧的手,眼眶又紅又濕。   「夢巧。我……我不知道該怎麼……」   夢巧緊緊回握。「娘。這是夢巧應該做的,磊哥是夢巧的夫婿,自然應該設法將他 調治好身子。」   大夫人眼帶希冀之色望著她。「夢巧,妳真的能治好磊兒嗎?」   「娘,磊哥那是生來帶有的心疾,根治不了的。可我能控制他的病情,只要調理得 當,往後他也是能像當人一般生活,或許有些事兒要注意防範,但正常生活起居是絕對 沒問題的。「」那就已經很好了,已經很好了。「大夫人喃喃道,隨即又凝目問道:「 他……能有孩子嗎?」   臉一紅,夢巧細聲回道:「可以。」奇怪,怎麼好像每個人都很喜歡問這種問題? 不能等她生過孩予後再來問她嗎?那時候她一定會比較自在點的。   大夫人笑著拍拍她的手。「別害臊,我急著妳幫我們東方家添個孫子呢。」   夢巧低頭不語。   大夫人拉著她坐到圈交椅上。「來,告訴我,妳需要多久時間?」   「至少要半年,那時候他的狀況應該會很穩定了,雖然還不是最好的程度,可至少 不會既動彈不得,也不能承受任何一點情緒上的波動了。」   「那……要達到最佳的身體狀況要多久?」大夫人又問。   夢巧毫不猶豫地回答,「至少要一年,而且當中不能有任何差錯。」   「差錯?」   「嚴重發病。」她的態度極為認真嚴肅。「輕微發作較無所謂,但絕不能讓他嚴重 發作,倘若是嚴重發作就得多耗上半年了,最重要的是任何一次嚴重發作都可能導致死 亡。」   「我明白了。」大夫人點頭。   夢巧意有所指地說:「所以這外頭……」   「我知道,我絕不會讓任何人來騷擾的。」大夫人承諾。   沒人知道東方磊到底和大夫人說了些什麼,只是那次大夫人從竹園出來時雙眼紅腫 ,一見就知道狠狠地哭過。而且打從那日起,東方磊所居住的竹園便成了禁地。除了小 燕和大夫人調進去的三位親信婢女外,其他人全被趕了出來,竹園周遭還站上了守衛嚴 禁任何人隨意進出。   起初大夫人也常常去探望,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去的次數愈來愈少,最後只在每月初 一、十五時進去瞧瞧。而每當大夫人到竹園探望兒子次日,人人都可見到滿面愁苦衷傷 的她總是若有所思的呆坐著。   「關心」的人上前探問,大夫人總是憂心忡忡地回答,「娶了老婆好像是好些了, 可是……」她幽幽長嘆。「恐怕也只是能多拖些時日罷了!」   「確定好不了了嗎?」   「好不了啦!」她以痛苦哀怨的口吻說:「多活的一些時日都只能當作是撿到的了 ,唉!我苦命的孩予啊」她心想,自己好像有點演過了頭「關心」的人眼看著大夫人如 此哀痛,也就放心的走開了。太爽快了,連要安慰一兩句都忘了!   低頭擦拭著一點水氣也沒有的眼角,大夫人覷視三夫人幾乎是跳躍離去的背影苦笑 著。所以她才不喜歡常去探望兒子,每次出來就得演上這麼一回,真累啊!   竹園除了春、夏、秋、冬四齋之外,在後頭尚有廚房可供煮食,一應俱全的藥材、 菜肉、水果和必用品也全是開了單子交給大夫人去張羅,東方磊夫妻倆和四個婢女是不 出園一步的,而東方磊就在夢巧心無旁鶩的調治之下日見起色。   每三天針灸一次,一天兩次不同的藥湯,早晚服藥後便運功調息數周天,固定的散 步,適量的運動」」養生五禽手,再加上少鹽少糖的均衡營養食物,僅只兩個多月後, 東方磊的臉色或許依然過於蒼首,但已近乎正常,雙頰亦是豐可見,眼神頗為清澈有神 。只要不勞累,情緒維持平靜無波,他也不再氣喘吁吁、直向閻王爺招手了。   沿著竹園中主樓樓廊走到盡頭,便可進入秋山峰巔,那是一座黃石假山,石色近土 紅色,只此一色便生秋意。而這座山的得體,還在於它和主峰以外的配峰相呼應,在於 它山勢脈絡的連貫。   要說竹園的秋山是疊出來的,不如說它是擺出來的,它擺得那樣平穩,那樣舒服, 那樣既符合自然界的規律又可人心意。在那山中的一方隙地,只幾塊石頭、幾叢竹,就 夠人流連一番,回首望去,山頂住秋閣的一角飛檐、山腰只一步即可跨過的玉石天橋, 才使人記起自己身在假山之中。   這便是秋齋的景致,也是東方磊修習學問的場所。當東方磊被允許可以走較遠的路 程時,他便開始來到冬齋隔壁的秋齋走動,看看書、寫寫字、畫畫兒等。   七夕夜晚,一身白儒衫的東方磊從書齋裏慢慢走出來,他在前廊上停住了腳步,仰 起頭看著明亮珓潔的月兒。   「去年這時候我是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他嘆息。「我還以為那是我人生中最後 一次的七夕了。」更深的嘆息。「而我甚至尚未尋著我的織女呢!」   夢巧輕笑。「行了,我的爺,有什麼怨嘆的,先坐下來再繼續撈叨吧。」在竹林前 ,她備了張坐榻,要是他累了也可以躺下來。   東方磊有趣地瞧著夢巧和四個婢女忙著在搬出來的案桌上擺滿了各式瓜果,有的雕 成金魚、花朵,甚至還有雕成一座樓台殿閣的瓜。還有用麥粉摻入白糖、芝麻等,橄成 薄皮,再折疊成梭子、玉簪、環佩等,放在熱油中炸成金黃色的巧果。   這是七夕婦女、姑娘們的習俗,請織女品評她們的巧手與烹調手藝。   然後夢巧把一碗豆腐腦往東方磊手上一塞,幾個女孩們各自搬張矮凳子圍著他坐著 並拿起針線預備,十隻眼睛一起瞪著他。   幹麼?東方磊與她們茫然對規了片刻,隨即啊了一聲。   他忙輕叫,「穿針!」   一聲令下,女孩們忙低下頭開始向針眼穿線。一忽爾後,夢巧首先叫起來。   「我好了!」   「我也好了!」小雲也叫著,然後是小燕、小如、小月。   「還是少奶奶厲害。」小燕不忘捧一句,橫豎不用花錢。   她下巴一抬,「那當然,」夢巧得意洋洋地說。「我可是練習好久了呢!」   這是七夕的習俗,誰能最快穿針引線,誰就能得著好運。   東方磊笑盈盈地看著她們又搬了一盆水出來,放顆瓜果進去,然後每個人輪流拿著 小鏡子在那兒照來照去。   吃著手上的豆腐腦,實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東方磊問了一句,「照到了沒有?」   沒人理會他、也是,這是女孩兒家的玩意見,他問了有何用?他繼續吃豆腐腦,邊 打量四周景致,他以為今生今世再也沒有機會親身在自己親手設計的四季齋庭園裏,像 這樣輕鬆悠哉地享受生命,沒有呼吸困難、沒有冷汗涔涔、沒有暈眩無力,他吃下最後 一匙豆腐腦,也沒有食慾不振。   他望著笑鬧不已的女孩們,當中最美、最可愛的那一個就是他的妻子,天,僅是想 著,無限的滿足與感動便油然而生。她賜給他未來的生命,更帶給他無窮的幸福、快樂 與希望。   這些日子來,微妙的感情就在他們朝夕相處之中快速滋長。她的美、她的溫柔、她 的風趣和她的率性談吐,在在使他心動,救他戀慕,更讓他難以自制地將所有的深情愛 意一古腦全都傾注在她身上。   她伺候他服藥,督促他運功調息,陪著他下棋,講些外頭花花世界的景物趣事,教 他羨慕不已。想他雖是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然而自幼及長,除了出門考秀才、舉人之 外,他卻是哪兒也去不了,致命的痼疾將他綁在府中、在竹園內、在床榻上,使他動彈 不得。   如今,妻子卻告訴他,過個兩、三年,他的身子要是夠硬朗了,他也可以到外面走 走,瞧瞧這大千世界的美麗,看看書中寫的和親眼所見有何不同之處。   老天,他還真有點等不及了!   想來必是他上輩子救了上百萬人命,還是燒了上百萬灶好香,或者再加上吃了一輩 子素,才讓上蒼在這輩子將她賜予他。   他闔上雙眼。我愛妳,夢巧,我的娘子,他在心中默唸,我好愛妳!   輕吁一口氣,他緩緩睜開眼睛,卻被不知何時跑來路在他身前的夢巧嚇了一大跳。 「嚇死人了!巧巧,妳是什麼時候跑到我前面來的?」他捂著胸口輕呼。   她雙手撐著下巴,黑黝黝的雙眸閃閃發亮。   「磊哥,我發現,如果不是體弱多病,妳的屁股後面一定追著一大串姑娘家,足夠 從泉龍門排到朱雀門了。」   東方磊失笑。「有這一說麼?」   她正經地點著頭。「先不談家世,光論妳的人品才華,眾人皆知東方二少爺自幼天 資聰慧過人,素有神童之稱。十歲中秀才,十四歲中舉人。學識尤其淵博,上自天文, 下及地理,琴棋書畫、談古論今,無一不通,無一不精,理財經商對你來話也是輕而易 舉。至於你的長相嘛……」   她停下來打量他片刻。「雖說瘦弱單薄了些,卻更顯得飄逸非凡,臉色也是稍嫌蒼 白了點,可再過些日子就會有更大的改變了。這五官嘛……斯文俊俏,英秀之氣隱現眉 宇之間。老實說,將來你身子骨好了之後,若是有成千上百的姑娘們爭破了頭、拼落了 鞋搶著做你的妾室,我是一點也不會覺得奇怪。」   東方磊聞言攢緊了眉。「我絕不會娶妾。」   夢巧聳聳肩。「將來的事難定得很,我可沒見過哪個大戶人家不是三妻四妾的。尤 其是你,婆婆一定會讓妳多娶幾房好多子多孫,而你呢,當然是不可能讓老人家失望嘍 。」   她不是妒忌之言,也不是賭氣之說,純粹是持平之論,夢巧告訴自己,雖然說起來 似乎有點酸味兒,但那是錯覺……對,絕對是錯覺。她怎麼可能會吃醋嘛,那太可笑了 ,無緣無由的絕不可能。   東方磊默默注視著妻子變幻莫測的矛盾神情。   有再能嗎?他的小妻子也愛上他了嗎?   他希望是。   隱居三個月之後,夢巧開始趁著東方磊午睡時溜到府外去溜達,以往的日子是海闊 天空任遨遊,過慣自由自在生活的她,被困住三個月也差不多是極限了。這時候的她更 同情被綁了二十多年的夫婿,也誓死護衛夫婿不為人所欺。   玩歸玩,可她回來時也總會替大夥兒買些零嘴、點心什麼的來塞住絕對會抱怨為什 麼沒有帶她們一起去的嘴。   東方磊擔心她一個女孩兒家單身一個到處跑,會被人欺侮或受委屈,特別是她又如 此美得足以吸引所有男人的視線。   夢巧卻總是隨意揮揮手邊說道:「行啦,行啦,我有能力照顧自己的,你還是操心 你自個兒的身子吧!」   當然她不可能告訴他,有多少色膽包天的傢伙被她揍得鼻青臉腫、屁滾尿流,也不 會告訴他她踢飛了多少欺壓良民的惡霸,更不會告訴他她替官府逮到了一個躲藏在開封 的江洋大盜,這些都毋須讓他知曉,只不過是些她婚前日日在做的事兒嘛,哪用得著多 舌令他白擔心,這可不是為人妻該做的事哪!   她想的沒錯,可她卻沒告訴丈夫,除了精湛的藝術之外,她更有一身足以列入武林 高手之林、既高強又紮實的功夫。她還有個名號呢,叫夢仙子,怎麼樣?不錯吧?   是不錯,只不過她沒告訴他,讓他也來評監一番,順便放心一下而已。   竹園內過的是輕輕鬆鬆,竹園外卻是百種人百樣心思。   西進側廳裏三個多月了,不知道還能瞞多久?大夫人攢眉沉思著。老爺的堂弟東方 勝和他兒子東方羽都快回來了,不管他們是為什麼目的回來,以他們的精明慧黠,恐怕 是不容易瞞得過。還有東方威也快回來了,他也是不太好應付。   大夫人不自覺地咬緊了下唇。不論如何,拚死也得挨過半年才行,夢巧說的,至少 要半年,半年……一旁打著算盤的二夫人偷覷著她憂慮的臉色,臆測她又在擔心那個藥 罐子了、一想到這兒就有氣,不都說他再活不過一個月了嗎?怎麼這會兒還沒個「好消 息」傳出來?他們躲在竹園裏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不會瞞著「好消息」不讓它洩漏出 來吧?   可恨那兩個兔崽子,自見到了藥罐子的新媳婦之後,成天鬧著要她想辦法在藥罐子 伸直腿後,讓他們其中之一收下新寡婦作新媳婦。原本還能專心學習打理東方家事業的 兩個小混蛋,這三個月來的心思都不曉得飄到哪兒去了,沒一件事做的好。這樣下去可 怎麼得了啊,東方家的事業他們還接不接啊?就為了那個女孩,他們的腦筋就全糊了? 、四道同樣焦心兒子的視線對上了,相對苦笑之後,隨即各自低頭算帳。   束馬髻、淡紫色團衫外罩深紫細紋比甲,加上鳳頭小蠻靴,美若天仙、窈窕動人的 夢巧矜著一袋水晶皂兒,另一手則提了袋水晶龍鳳糕往竹園走去。   在經過梅花廊前的梅亭時,一聲驚喜的呼喚突然傳來。   「二弟妹!」   夢巧卻是甩也不甩地逕自往前走,兩條人形一前一後迅速衝到她面前來擋著,她轉 個方向繼續走,兩條人影中的一個又跑到她前頭來,她再轉個方向卻僅走了兩步就停下 來了,她蹙眉瞪著前面一對男女。   男的英眉朗目、一表人才,一襲藍綠色袍衫、罩甲罩在修長俊偉的身軀上,更顯得 風度翩翩、英挺蕭灑,這絕對是個能吸引眾家姑娘小姐們垂青的英俊人物。   只可惜那雙閃爍著異樣光彩、毫不稍瞬地定在夢巧嬌靨上的雙眼卻讓她對他的印象 打了一個太叉叉,只覺倍感厭惡。脫敢將眼珠子定在她臉上的傢伙統統不是玩意見,呃 ,除了她的夫婿以外。   尤其他那故作蕭灑的模樣,令人噁心透了,真該讓他去瞧瞧磊哥那份飄逸灑脫,那 才叫自然、才叫脫俗。   在她心目中,此刻已將他列人拒絕往來戶之中了,而那位目射妒恨光芒的美麗姑娘 同樣引不起她上前打招呼的與趣。看樣子這東方府裹除了婆婆、夫婿還有下人們之外別 無其他好人,統統都是披著人皮的畜生!夢巧就此驟下結論。   既然不是好人當然毋須理會他,所以她又轉個身正想邁步,英偉男子開了口。   「是二弟妹嗎?我是二堂弟的堂兄東方羽,這位是于潔姑娘,妳……」   夢巧側身應了聲,「你們兩位好。」然後轉身又要離開。這聲招呼表示她不是不懂 禮貌的人,照她的意願,最好是當作不認識。   「二弟妹,」東方羽急急再喚了理。「第一次見面,不和我們聊聊好彼此認識一下 嗎?」   「是啊,羽堂哥很少回來的,和我們聊聊嘛!」跟上來的東方豪也忙著勸說。   如道她最近常常出園,卻老是碰她不到,他頭一回覺得府裏似乎是太大了些,這回 好不容易碰上了當然不能輕易放過!   連回身也懶了,夢巧不耐煩地說:「抱歉得很,我這點心熱了可不好吃,你好意思 讓我浪費時間、體力和金錢嗎?」   「點心?」一直望著她流口水的東方傑立時上前一步。「二弟妹,我們也想吃,不 如取出來讓大夥兒一起……」   「你想吃?」夢巧斜睨著他淫邪的嘴臉。「有手有腳不會自己去買,妳是瘸了還是 斷了?」   東方傑猛一下漲紅了臉,東方羽深深注視了她一眼。   「是二堂弟要吃的嗎?那就趕快拿去吧,我會再找機會和妳聊的。」   最好不要!一聲不吭,夢巧往竹園快步行去,從她身後傳來爭吵聲……于潔質問道 :「你為什麼不告訴她我是你的未婚妻?」   「我們並沒有正式訂婚。」東方羽冷淡的回答。   「你這是什麼意思?「女人怒責聲。   「沒什麼意思,這是事實。」   「你……」   輿她無關,夢巧想,還是快點回竹園,磊哥一定等急了。拐個彎兒,左右張望沒有 人,她足尖輕點,身形沖天拔起,如飛而去…… -------------------------------------------------------------------------------- 第三章   竹園秋齋書室裹,夢巧將一碗水晶皂子放在東方磊面前。   「哪,磊哥,趁冰涼才好吃,趕快吃,還有水晶龍鳳糕呢。」   束方磊感激地笑了笑,「謝謝。」他將她拉在身邊坐下。「來,妳也一塊兒吃。」   「不了,你吃吧,我在那兒吃過了才回來的。」   他吃了一口。她立刻問道﹕「夠涼嗎?」   束方磊點了點頭。   夢巧靜靜看著他吃,心中緩緩浮起一股奇特的滿足感,溫馨而充實,再加上縷紋愛 憐、滿盈的溫柔情懷。只有對他,她才有這份特殊的感覺,她不是很明白這是什麼樣的 情緒,也不想刻意去了解,只想好好照顧他、保護他、疼惜他一輩子。   她默默打量他那斯文俊秀的側面,他不再是骨瘦如柴了,面頰豐腴許多,肌膚白皙 細緻,那雙澄澈有如深潭般幽邃的黑眸,隱含著無可探底的深沉聰穎智慧。   他實在很聰明,非常非常聰明,跟他下過幾盤棋之後,她就明瞭人家叫他神童不是 沒有緣由的。雖然只是在幕後策畫,但他能想出最佳的經營點子,也能規畫出最適當的 營運方針與結構,更能高睹遠矚地預估到未來的變遷而此他人先一步發展。   可他也很溫和善良,而且是太過溫和善良了,既不擅言詞又少交際,甚至還有點兒 天真。這種人只適合使腦袋鑽研,絕不適宜直接在商場上拚鬥,因為那用不著對手,僅 是下屬就能將他吃得屍骨無存……不,連在商場上拚鬥都輪不上,光是家族裏的權力鬥 爭就足夠讓他丟盔棄甲、體無完膚的了。   看樣子他將來要面對族人、掌理事業之時,她也得護在他前頭才行。她不懂商,可 她知道如何壓制人、也壓制得了。誰想傷害他,得先踩上她的屍體才行!   嗯,得一步一步來才行,首先便是要摘清楚,東方府中到底有多少豺狼虎豹在一旁 虎視眈眈等著噬人肉、啃人骨!   靜待他吃完,夢巧拿著絲絹兒輕拭氣嘴唇。「要吃水晶龍鳳糕嗎?」   「不了,侍會兒再吃。」束方磊輕吁口氣。「每回都吃得好脹,妳想早點把我養肥 好宰了嗎?」   「是啊,」她摸摸他的臉頰。「就從這兒開始吃起,又白又嫩的,清蒸最好。」   「好啊,」他輕笑著把臉揍上去。「哪,要不要先嚐一口?」   「當然要!」她在最嫩的地方輕咬一口。   「好痛啊,娘子。」一聲痛呼,東方磊撫著面頰苦著臉。   夢巧失笑。「不是你讓我先嚐一口的嗎?這會兒又來叫痛,丟不丟臉哪?」   沒出聲,東方磊只是用兩隻委屈的眼睛瞅著她。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知道那根本不算痛,可她的心裏就是有了心疼的感覺,她不由 自主地拿手輕撫了上去。   「好,好,我揉揉就不痛了喔。」   「不夠,」他不怕死的又把臉頰湊了上去。「得在上面親一下才行。」   夢巧輕啐一聲。「得寸進尺啊你!」   臉頰仍停在她面前,長如羽扇般的睫毛輕微顫動著,她情不自禁地在他輕闔的眼臉 上親了一下。   他雙眸倏睜,閃耀著欣喜和深情卻還耍著賴。「不行,這邊才對。」他指著被咬的 地方。「來、再來一下。」   「管你!」   「那我自己來好了。」說著東方磊便摟住夢巧,不理會她若有似無的掙扎,對準艷 紅的雙唇覆了上去……良久,他才喘息著抬起頭,滿足的笑容蕩漾在眉梢唇角。   「真奇怪,怎麼我總覺得妳的嘴是甜的?」   「胡說八道!」她笑罵道。   「不是嗎?」東方磊懷疑地瞧著她。「那我再試試看好了。」說著又將雙唇嘟了過 去。   「少來!」夢巧又好笑又好氣地一掌捂住他的嘴。「老愛吃我豆腐!」   「娘子」」」   居然撤起嬌來了!她失聲而笑,旋即又強忍住,努力板起臉孔。   「正經一點,磊哥,我還有話要問妳呢!」   擺出委屈的臉孔,他長嘆一聲。「是,娘子,為夫聽著了。」   緊咬著下唇極力憋住差點衝口而出的笑聲,夢巧咳了好幾聲才將笑意擠回肚子裏。 又清了消喉吼,她才開始問:「磊哥,老實告訴我,到底有多少人覬覦妳的位子?」   東方磊愣了一愣。「妳為什麼問這個?」   「別管我為什麼,」她不耐地說。「告訴我就是了。」   「喔,那讓我想想……」他蹙眉思索著。「這個……好像……那個……」   「老天!」夢巧猛拍一下額頭。「誰要害你還得想得那麼痛苦嗎?」她大大嘆息一 聲。「好了、別去想他會不會,就告訴我誰有資格就好了!」   眨了眨眼,東方磊靜靜地說:「只要複姓東方就有資格了。」   猛一下傻了眼,「嗄?」她微張著小嘴。   東方磊苦笑。「沒人知道我到底可以活多久,能不能接掌東方世家,或者能不能留 下子嗣,所以我爹……」   一直以來,東方世家對族人宗親都很照顧,而每一代的掌權人也都是以強勢威權和 超高的商業天分來掌理名下產業,所以族人近親們也都以又敬佩又偎服的態度來遵從掌 權人的領導。   直到上一代掌權人以三多歲壯年之身因天花早逝,但在他去世前不僅預留詳細遺囑 ,更且敦請開封府尹作證,在旅者近親面前將掌理之權暫時交託予大夫人,待東方磊成 年之後再將掌理之權交還東方磊。   另外還有一條但書」」倘若不幸東方磊亦早逝,也未留下任何子嗣,則大夫人可在 庶子或族人宗親之間擇一良者繼位。   會有這麼一條但書是因為東方磊自幼體弱,誰也不知道他能撐到何時,為免將來起 紛爭,他把擇立下一任掌權人的權力賦予大夫人,好讓大家都能毫無異議地服從大夫人 的選擇。   可也就這麼一條但書,燃起了所有宗親族人的覬覦之念。任誰都知道東方磊絕對活 不到繼任掌權人之時,更別說什麼留下子嗣了,而上一代老爺子也表明並非一定要庶子 才能繼任。於是,所有複性東方的人全都湊攏了來,明裏關心,暗裹則巴不得東方磊立 時蹺辮子,趕快將他死佔著不放的位子讓出來。   當大夫人為將死的東方磊娶親時,眾人心中都起了疑念,是否這位新少奶奶才是大 夫人心目中的人選,她有資格嗎?可隨著時間的逝去,並未曾見到新少奶奶有干涉經營 事業的跡象,甚至連影子也瞧她不見。眾人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頭,繼續為爭取大夫人 的歡心與重視而努力。   「哇,公公還真是會替人找麻煩啊!」如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夢巧喃喃道。   又嘆了口氣,東方磊自責道:「都怪我這身子,教爹娘鎮日為我操心還不夠,還讓 東方世家憑添麻煩,我真慚愧。」   輕敲他後腦勺一記,「慚愧你個頭!」她罵道。「這身子差又不是你想的,怪得了 你嗎?你慚愧個什麼勁兒?該無地自容的是那些個起貪念的人才對,是他們抹黑了心才 讓東方世家出這種麻煩的,你還跟他們搶什麼慚愧!」   「我……」東方磊猶豫著。   「我可警告你,東方磊,」雙手扠腰一副兇婆娘模樣,夢巧惡狠狠地說,「你要是 再這麼莫名其妙,我就扔下妳不管一走了之,讓你去跟他們慚愧個夠!」這人就是欠兇 !「啊,巧巧,別走、別走,」東方磊嚇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還多。「我聽妳的,聽妳 的,妳別走啊,巧巧,千萬別走啊!」他慌亂地叫道。所有的深情愛戀都寄在她身上, 她一走他的魂兒就要跟著她飛了,怎能讓她走呢?   斜睨著他,夢巧冷吟地問道:「聽我的?」   「聽妳的,全聽妳的!」他忙點頭,似乎惟恐點得慢些她就要跑了。   「沒什麼好慚愧的?「「沒有、沒有,」:東方磊猛搖頭。「一點兒也沒有,連那 兩個字我都不認得!」   夢巧這才緩下臉色,拿絲絹兒輕拭他額上的冷汗,他嚇得還真不輕,不但雙手冰冷 ,連身軀都微微顫抖著,不過離嘴唇變紫尚隔著老遠,別說她光顧著兇他,她可都有注 意著呢。   挪開炕几,夢巧將褥枕放在羅漢榻邊兒讓他靠坐著休息,她順撫著他胸口輕聲呢喃 道:「別緊張,我只是嚇嚇你罷了,我已經是妳的妻子了,還能上哪兒去?我我外公嗎 ?告訴你,他準會把我五花大綁地扔到你面前來,然後讓我背誦上一百遍的三從四德, 那我可受不了!」   冰冷的修長手掌緊緊地握住嬌嫩的小手,「答應我,絕對不要碰開我,巧巧,答應 我。「東方磊懇求的目光凝在她的嬌靨上。   夢巧輕輕在他同樣冰冷的唇上親了一下。「我答應你絕不離開你,磊哥,生不離, 死也不離,生生死死我們都在一塊兒。」   深黝的黑眸濕潤了,「我愛妳,巧巧。」東方磊顫聲低喃。   愛?   夢巧垂下眼。是啊,可不就是愛嗎?那份獨獨對他才有的特殊感覺,滿足、溫馨、 愛憐和柔情……可不正是愛嗎?她只想好好照顧他、保護他、疼惜他一輩子,沒有別人 ,只有他。想和他在一起一生一世,就算兩人之中有一個先死了也沒打算分離,就是那 一句話」」生生死死都在一塊兒!   悄悄抬眼,羞澀從睫毛縫中溜出。「我也愛你,磊哥。」夢巧輕聲道。   狂喜的光芒陡然暴射,炫亮了東方磊整張臉龐,「巧……巧巧……妳……妳……妳 是說……」他結結巴巴的說著。「說……說……」   感動於他的狂喜,也被他的癡樣給逗樂了。「是啊,我愛你哪,相公。」她俏皮地 歪著頭微笑。   「天!「他狂喊一聲,旋即將她緊緊摟在懷中。「我愛妳,巧巧,我真的真的好愛 妳,巧巧,真的……」他嘴理亂七八糟地叫著。卻突然又推開她,雙手緊抓住她的肩膀 。「巧巧,妳……妳是真的愛我,不是……不是同情我,可憐……」   敲了他額頭一記,夢巧嘴唇翹了半天高。   「又來了?這種事能胡亂掛在嘴上嗎?這麼些日子了,你多少也該了解我的性子, 沒有的事我絕不會說它出口,就算有人拿刀擱在我頸子上也一樣,既然說出了口就絕對 真有其事。   「我已經十七歲了,我外公帶著我在外頭跑了也將近有十年了,什麼事沒瞧見過, 自己的感覺是什麼難道我抓不住嗎?或許剛開始時我沒有特意去思考它代表什麼意義, 但那種感覺始終就是在那裏,而且愈來愈深厚,它把我的心佔得滿滿的,到現在我只意 識到一個事實,「她嚴肅地凝睇著他。「如果你花了,我絕不會一個人活著,那樣太痛 苦了,我承受不住!」   熱淚順著白皙的臉煩流下,「巧巧,我……」束方磊吸了口氣。「如果真有那種時 候,我不要妳……」   「你閉嘴!」夢巧嬌斥。「你就這麼沒良心嗎?讓我一個人留著痛苦嗎?你要是真 愛我就不該要我痛苦!」   「我……」   「少羅唆!」她又是一聲怒斥。「我不會讓你死,所以我也不必死,就這樣!」   「可是萬一,唔……「還想囉哩巴唆的嘴被溫潤的小嘴驟然堵住。   都兩顆湊攏在一起的腦袋分開來時,已經不知道是多久以後的事了,東方磊大口大 口喘息著,夢巧則微喘著。   「我看你……還能說什……什麼鬼話。」   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東方磊靠在枕上閉眼喘息,白皙的臉上抹著兩道虹彩。   片刻後,夢巧首先恢復正常呼吸,而且嘿嘿直笑。「現在我如道該怎麼阻止你講一 些亂七八糟的話了!」   東方磊無力的抬一下眼,旋即又闔上繼續喘息。   為他拭去殘餘淚痕,她輕啄他的唇一下。「磊哥,相信我,我是真的愛你的。」   雙眸張開,深情在眸底蕩漾,愛戀在瞳孔中放大,東方磊唇角揚起一抹溫柔的微笑 。   「我也愛妳,巧巧。」   她眨了眨眼。」同生共死?」   東方磊嘴才半張就被搞捂住,夢巧硬端著他的腦袋點個頭,這才滿意地放開手。   「好,既然咱們倆都同意了,這件事就毋需持提,再提我就翻臉。現在可以繼續我 們剛剛的話題了吧?」她張著大眼睛若無其事地望著他。   啼笑皆非地喚了口氣,東方磊無奈地問:「什麼話題?」   白了他一眼,夢巧嗔道:「什麼嘛,這麼快就忘了,不就是爹給咱們找的麻煩嗎? 」   他淡然道。「不都說了只要複性東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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