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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與惡魔(上)

太陽,黯淡了。   月亮,淌著血。   天,被烏雲蒙蔽。   海水,是濃稠的豔紅。   天際劈下銀白的巨刃,拳頭般大的冰雹如雨點般落下,震動大地的雷鳴狂吼著天的怒氣。   屋倒了,城塌了。   山在崩,地在裂。   風在狂嘯,暴雨淩虐。   火山咆哮,海島湮滅。   世界正在崩潰,因為末日即將降臨……   「為什麼?雅娜爾,為什麼?我用我整個生命愛妳,這還不夠嗎?!」   「我看不見。」   「看不見什麼?」   「看不見你的愛。」   「妳到底要我怎麼做才能相信我?」   「把你的心給我。」   「妳知道我沒有心的,雅娜爾。」   「那就把你的靈魂給我。」   「雅娜爾,妳明明知道我根本沒有心,也沒有靈魂!」   「那就表現給我看。」   「妳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   在那座最接近天的世界巔峰上,一對男女相對而立。   那男的,飄逸的長髮猶如烏鴉一般墨黑,神態是絕對的傲慢,像是一個孤高尊貴的王,又像是至高無上的主宰,冷酷的黑眸中卻帶有一絲悲傷,一絲無奈的,不被接受的悲傷。   那女的,銀白發絲散發著柔和的月色光芒,宛若枯木第一枝新芽那般翠綠的瞳眸充滿慈悲,全身包裹在無限和諧溫柔的霧氳中,高貴而優雅。   「我並不想這麼做……」   「所以妳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   她無言,拔出雙刃劍;他立刻理解了,也抽出自己的長槍。   「下一回,雅娜爾,下一回我一定能夠通過妳的試煉!」   「我會期待。」   於是,兩人不約而同露出溫柔的笑靨,旋即同時將武器送入對方體內,兩人同時倒下,瞬間,一道刺目的金光衝破烏雲直射而下,大地亦裂開一道燃燒著熊熊烈焰的無底深淵……   轟轟轟轟轟轟轟!   然後,天際打下七響彷佛獅吼般的雷鳴,大地終於停止了震動,滿天烏雲悄悄散去,明燦燦的太陽再次金光閃閃地照耀在清澈如鏡的海面上,世界在剎那間歸返平靜。   於是,這世界繼續轉動,生命也繼續繁衍,無論是天和天上之物、地和地上之物,或海和海中之物。   直至一千三百五十年之後……   路希·斐爾斯,這世上最幸運的陽光寵兒,含著金湯匙出生,是父母珍寵的獨生愛子,二十三歲便成為全球首富之一,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財富,可以說在地球上已找不到什麼他渴望不到的事物了,不過個性單純的路希欲望並不大,只要能每天開開心心的過日子,便足以令他心滿意足地笑口常開了。   除此之外,他還是這世上最美麗的男人,絢爛奪目的金髮宛若拂曉第一線曙光,湛藍的瞳眸更有如明淨的天空那般清澈,五官輪廓分明,容貌完美得不可思議,又有世上最純真無邪的氣質,比水仙更超脫塵俗,比白荷更純潔無垢。   他就如同拂曉的明星般耀眼,比最美麗的天使更美麗。   更教人嫉妒的是,他曾經得到過這世上最美麗的女人,雖然他並不愛她;也曾有過一個這世上最可愛的孩子,可惜太早逝。   他們母子倆於一年多前的一場車禍中同時過世,但是他並沒有難過多久,葬禮翌日,他就繼續快快樂樂地盡情享受無憂無慮的日子。   沒有人責怪他,因為熟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本人是相當漫不經心的,特別是在某些方面更是遲鈍得幾近於脫線,譬如他總是無法理解為何有那麼多女人喜歡纏在他身邊,也不太懂得要關心除了自己以外的事物,就好像小孩子一樣,只懂得關心自己。   他才二十五歲,連要擔心年老的問題都還早得很呢!   直到有一天--   「路,有空嗎?幫我簽一下……嗯?」   捧著一大迭文件,羅弗寇腳步猝止,驚訝地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不可思議地盯著那一整面電視牆,每一幅螢幕都足足有五十吋大。   這不奇怪,雖然這是辦公大樓,但是向來不懂得工作為何物的路希並不需要任何辦公設備,只需要有他和沙利葉為偉大的老闆做牛做馬便足矣,所以,辦公設備都在他的副總裁辦公室,以及沙利葉的執行副總辦公室內;至於總裁本人的「辦公室」裏反倒只擺設著與玩樂有關的各種設備,玩不過癮再從另一座專用電梯溜出去找樂子。   奇怪的是,以往那一整面電視牆上播映的不是電影就是電視節目,而且都是各種各類的搞笑片,或者電動遊戲、網路遊戲,甚至卡通影片,就是下曾出現過任何負面性的影像,直至此刻……   羅弗寇怔愕的眼逐一掃視過每一幅螢幕,它們各別的畫面都不同,但景況之悲慘卻是同等怵目驚心,慘不忍睹。   現在是在放映今年最熱門的災難片嗎?   「……1999年8月17日,人口稠密的土耳其西部發生強達芮氏六點七級的大地震,由於地震發生在淩晨三點,大部分人都仍在睡夢中,以致造成大約一萬七千人喪生。時隔不到三個月,人們還沒有從八月的大地震災難中恢復過來,土耳其又發生了第-一次大地震……這次芮氏7.2級的地震發生在11月12日晚間7點之前,目前至少有三百多人喪生,一千多人受傷……」   「……由地震引起的一系列爆炸造成火災,其中部分遇難者是在火災中被燒死的。人們極度恐慌。和上次地震後一樣,生還者使用丁子鎬或用手在瓦礫中挖掘,試圖找到他們的親屬或朋友……」   「……救援人員正在倒塌房屋的瓦礫中搜尋倖存者。當地醫院裏滿是受傷者,醫生們說,他們現在急切需要大量的止痛片以及其他基本藥物……數百名士兵被派到受災地區進行安頓以及搜尋工作。來自土耳其以及世界各地的救援人員陸續趕抵該地區……」   「……救援人員正急切地嘗試救出數百名被困在地震廢墟下的災民,這些災民已經在天寒地凍中被困了超過三十六個小時。土耳其政府說,三百七十多人已經證實喪生,另外有兩個九百多人受傷,還有數以百計的人不知所蹤……土耳其經歷了第二次大地震後,由於天氣寒冷、救援物資不足,可以找到更多生還者的希望逐一破滅……」   而路希,那個世上最美麗的男人,羅弗寇的老闆,澄藍的瞳眸失神地盯住電視牆,雙膝曲起貼在胸前,兩臂緊緊地抱住自己,像個受到驚嚇的小娃娃,整個身子蜷縮在寬大的沙發裏,彷佛自閉症患者一樣前後搖晃著,綻露在他美麗五官上的表情是一種羅弗寇從未見過的奇異神色,彷佛作夢般的恍惚,而且嘴裏還呢哺著一些模糊不清的話。   「……七印……開始……」   「路?」羅弗寇語氣擔憂地低喚。   「……祈禱聲……祂聽到……」   「路?你怎麼了?」羅弗寇忍不住推推他。   「……七印……七印……」   「路?」羅弗寇放下文件,更使力推他。   但路希依然故我,雙眼發直地緊盯在螢幕上,彷佛深陷在一場詭異的夢境中清醒不過來。   「……必須……去找她……」   羅弗寇不安地蹙攏眉宇,隨即拿起電話按下內線鍵。   「沙,我在路這兒,過來一下,他又不對勁了……不,更嚴重……我叫不醒他,你最好快點過來……」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在一秒鐘之內飛過來。   恰恰好十分鐘後,沙利葉才慢條斯理地出現。   「我們的大少爺又怎麼了?」   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沙利葉與羅弗寇是兩個完全不同類型的人,羅弗寇褐發褐眼,臉孔端正四方,鷹勾鼻上掛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是個精明強悍、冷靜狡黠的德國人。   至於英俊瀟灑、玩世不恭的沙利葉則是蘇格蘭人,有一頭醒目的褚紅色頭髮,一雙帶有魔力的綠眸,以及一張足以將死人說活的嘴,只這些就足以蠱惑任何人按照他的心意去做任何事,即便是瘋子在他面前,也會乖乖俯首聽命。   這兩個在一般情況下不太可能湊在一起的人,除了同樣是二十九歲之外,唯有一點是共同一致的,而這點,也就是促使他們同心合力守護在路希身邊的緣故。   對於路希,他們是死心塌地的效死忠。   而且這「效死忠」三個字並不是隨便說說而已,即便路希要他們立時立地斃命在當場,甚至是毫無緣由的,說不定只是路希一時興起想瞧瞧死人的模樣,他們也會毫不猶豫的死給他看。   為什麼?   不為什麼,只因為他們生來就是要效忠路希的。   「又在神遊太虛了!」羅弗寇無可奈何地說。   沙利葉彎下腰去仔細審視路希那副重度智障的模樣,右手在他眼前揮了兩下;路希卻連睫毛也沒有動一下,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他這樣多久了?」   「不知道,我一進來,他已經是這個樣子了。而且……」羅弗寇轉眼朝電視牆看過去。「你瞧,他以前從不看這種東西的。」   站直身,沙利葉瞥向電視牆,眉尾驚訝地挑了一下。「他看這種東西?」   「對。」羅弗寇再次用力推推路希,嘗試要讓路希清醒過來,但路希彷佛中邪了似的仍兀自喃喃自語著。   「……找她……我要找她……」   「他到底要找誰?」沙利葉狐疑地撫著光滑的下巴。   「你問我我問誰?連他自己都不記得,我怎麼可能知道!每次清醒過來他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了,想問也無從問起……」羅弗寇扶了一下眼鏡,歎氣道:「真不明白他究竟是什麼毛病,那些笨蛋醫生也檢查不出來,如果他繼續這樣愈來愈嚴重怎麼辦?」   二十五歲就開始進入老年癡呆期,也未免太可悲了吧?   「真是麻煩!」沙利葉嘀咕著蹲下,卻忍不住好玩地拿手指頭戳戳路希白皙細緻的臉頰,再捏捏他完美的鼻子;後者仍然一點反應也沒有。「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三個月前,八月十八日。」羅弗寇不假思索地說出準確日期,那天恰好是路希的妻子和兒子雙雙因車禍去世的周年忌日。   「啊!對,那天電視上在報導什麼十字連星奇觀,說什麼地球在四方行星拉扯之不會四分五裂,換言之,就是世界末日終於來臨了,害我差點沒笑死,路卻突然莫名其妙地咕噥了一句話……」   「開始了。」   「沒錯,『開始了』。」沙利葉抬眸望向羅弗寇。「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全然不知。」   「我也不知。」沙利葉喃喃道,又看回路希。「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之後他便開始不時出現這種恍惚狀況,老說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恍惚程度也愈來愈嚴重,嗯哼哼,我在猜想……」   他慢吞吞起身,裝模作樣地拍拍羅弗寇的肩頭,「嗯嗯,老兄,」一臉凝重的表情,眼裏卻飛躍著戲謔的神采。「你要節哀順變啊!我可以斷定他必然是自閉症終於發作了,或者是人格分裂精神異……哎喲!你幹嘛捶我?」   「誰教你在這種時候還要開玩笑!」羅弗寇恨恨道。   沙利葉聳聳肩,逕自走向吧台。「無論他變成什麼樣子都無所謂不是嗎?反正有我們照顧他嘛!」   「話雖如此,但……」   「行了、行了,不要擔心了好不好,老兄?」一手白蘭地、一手酒杯,沙利葉又踱回來,「我保證他沒事行不行?」說著,他吊兒郎當地隨手斟滿一杯仰首喝幹,再嘻嘻一笑。「瞧,我現在就可以證明給你看!」   聲落,毫無預警地,酒瓶作120度傾斜,散發著嗆鼻酒味的液體即嘩啦啦啦地往那個猶在魂遊九天的傢伙頭上傾泄下去。   「你在搞什麼鬼?」羅弗寇驚叫。   沙利葉笑得更樂,繼續倒,還哼曲子--It's a happy day。   而那傢伙,在前半瓶時居然仍自顧自作夢,「要找她!要找她!」的喃喃說個不停;後半瓶,那傢伙才突然住口,可是依舊沒有什麼特別反應。   直等到整瓶威士卡即將倒光,他才猛地打了一個哆嗦,驚呼著跳起來,美麗的藍眸吃驚地看看自己--現在才感覺到自己被淋了滿頭滿身的酒,再將錯愕的視線移向得意洋洋的沙利葉,又轉注他手中的空酒瓶片刻,最後回到自己身上。   他用力抽了一下鼻子,皺眉。「你知道我不喜歡白蘭地,下次換葡萄酒。」語氣泰然自若,彷佛被淋了一身酒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只要合他的口味就行了。   「OK,no Problem!」沙利葉興高采烈地比了一個OK的手勢。   羅弗寇兩眼往上一翻。「你們兩個真是不正常!」   沙利葉沒理會他,逕自拎著空酒瓶回吧台。「來一杯?」   「好,」路希若無其事地扒了一下濕淋淋的頭髮,抹去臉上的酒漬,怡然自得地又坐回沙發上,還發出奇怪的噗哧噗哧聲,好像他原該就是這樣一身臭酒味。「麻煩給我一杯紅……」   「路!」羅弗寇不敢相信地怒吼。「去洗澡!」   路希又皺起眉頭,旋即再次聞了一下身上的酒味,咧咧嘴。「唔,好吧!威士卡的味道的確不太好。」他起身走向浴室。「啊!對了,我要找人。」   羅弗寇與沙利葉驚訝地相顧一眼。   「找誰?」他終於知道自己到底在作什麼夢了嗎?   「不知道。」   「那要怎麼找?」   「不知道。」   「他是什麼樣子的總該知道吧?」   「她。」   「她?」   「對,『她』,我只知道是她,至於什麼樣子,多大年紀,完全沒概念。」   羅弗寇難以置信地推了一下眼鏡。「那不是一點線索也沒有?」   「沒錯,一點兒也沒有!」路希愉快地說完,即進入浴室裏。   「喂喂喂,路希,你也差不多一點好不好?」羅弗寇大聲抗議。「既不知道要找誰,也沒有一點線索,地球這麼大,怎麼找?」   「你以為我當初為什麼堅持要把總公司從美國遷到這兒來?」路希的聲音從毛玻璃後傳出。   「這兒?羅馬?」羅弗寇訝異地重複,又和沙利葉相顱一眼。「五年前你就知道她要到這兒來?怎麼會?」   「因為這兒是聖地。」   「聖地?你是說梵諦岡?」羅弗寇愈來愈迷糊,總覺得跟路希在一起愈久,他的腦袋也被「污染」得愈來愈不靈光了。「她為什麼要到梵諦岡來?」   「不知道。」   羅弗寇揉著太陽穴,開始覺得頭痛。「那麼你又為什麼要找她?」   「我們約好了。」   「約好什麼?」   「……約好什麼?」   「這個應該由你來告訴我吧?」   「告訴你什麼?」   「你剛剛說你們約好了,所以……」   「咦?我剛剛說我們約好了?」玻璃門倏地拉開,濕淋淋的腦袋狐疑地探出來。「有嗎?我剛嘲說什麼了?誰跟誰約好什麼?」   「你剛剛明明……」羅弗寇頓住,瞪著那張無辜又迷惑的臉無言片刻,搖搖頭,捏著鼻樑。「算了,這個姑且不管。可是,路,就算我們把全世界的女人全找來給你,既然你什麼都不知道,又如何知道你到底找到那個女人沒有?」   「不知道。」   沙利葉急忙抓住羅弗寇,因為後者咬牙切齒的樣子看上去好像已經準備要一頭撞進淋浴間裏,把路希抓來掐住脖子搖到他清醒為止。   羅弗寇是世界上最冷靜的男人,只有在對上路希時不是。   「冷靜一點,冷靜一點!」沙利葉安撫道,一邊把羅弗寇推向吧台。「讓我來,你去喝杯酒冷靜一下!」再回過頭來注視著毛玻璃後的人影思索片刻。   「好吧!路,你打算如何找?」   「出去找。」   「然後?」沙利葉耐心地再問。   「不知道。」   沙利葉閉上眼,默默地從一數到十,再睜開。「我明白了,你打算像沒頭蒼蠅似的到外面亂撞?」   唰一下,毛玻璃門再次拉開,路希笑咪咪的臉出現。「答對了!」   隨手扔了一條浴巾給他。「你為什麼要找她?」   路希慢吞吞地把浴巾圍上腰間。「不知道。」   「為什麼我好像早就知道他會給我這種答案呢?」沙利葉喃喃道,又扔了一條浴巾給他擦頭髮。「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   「下午。」路希一邊揉擦頭髮,一邊踏出浴室走向衣櫥。   「真急。」沙利葉嘟囔。「你要誰陪你去?」   「你!」   兩人不約而同朝羅弗寇那邊看去,後者已恢復冷靜,並且很理智的下定決心不再理會這件無聊的事,以免自己提早被送入瘋人院。   「讓沙陪你去,我忙得很,沒空處理這種『小事』。」羅弗寇面無表情地把文件送到路希面前。「請簽名,謝謝。」   在路希簽名時,他又說:「我有預感,這種天災人禍絕不僅只如此而已,可能會愈來愈麻煩,我們必須先行做好應變措施,整家公司又只靠我一個人,我可沒有時間陪你們玩遊戲!」語畢,拿回路希簽好名的文件即莊嚴的轉身欲待離開。   「羅。」   羅弗寇停步,回首,詢問的目光自鏡片後投向那個隨時隨地都散發出清純光芒的「男人」。   「你在生我的氣嗎?」無辜的藍眸自濃密微翹的長睫毛不小心翼翼地瞅著羅弗寇,美好的唇弧上掛苦一抹討好的笑,那抹笑容使那張美麗的臉孔化為可憐兮兮的模樣,額前還垂著一繒潮濕的金髮,像極了不小心做錯事生怕挨駡的小男孩。   羅弗寇不覺歎了口氣。「沒有,我沒有生你的氣。」   「你很累嗎?」路希很「體貼」地再問。   羅弗寇不禁又歎氣,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沒辦法真的對路希冒火。「不,我不累,只是很討厭出這種意料之外的事,憑添許多無謂的麻煩。」   「要我幫忙嗎?」   他要幫忙?   幫倒忙?   羅弗寇差點嗤之以鼻地翻白眼給他看。「謝謝你,不必了,我處理得來。」這傢伙不給他找麻煩已是上天保佑,又能幫得上什麼忙?在他的電腦圖表上玩遊戲?還是替他的合約添上幾隻史奴比作點綴?   「那……」路希瞥一下沙利葉。「讓沙留下來幫你吧!我只是出去逛逛而已,不需要『保母』陪我。」   這話確實沒說錯,連續一個星期,他只是漫無目的地開車在路上閑晃,晃得沙利葉屁股發麻主動投降,決定丟下路希自己去晃,他肯定能晃得「有意義」一點,直至羅弗寇把他抓回司裏去幫忙為止。   不過,誰也沒有想到路希這一晃就是將近一年,天天在羅馬街頭巷尾到處亂逛,不行開車的街道就走路,那樣光芒四射,比太陽神阿波羅更醒目漂亮的男人不知引來多少狂蜂浪蝶的追逐,他卻一概置之不理,只專注於盲無頭緒的追尋。   直至翌年十月底萬聖節前三天,他在艾斯奇里諾的早市上瞧見一位正在購買水果的女孩子,終於歇下尋找的腳步,癡癡望著那女孩流口水。   「上帝,好美的女孩子!」   他終於找到了!   *      *       *   如果說羅倫佐區是羅馬的廉價區,艾斯奇里諾區就是羅馬的平民區,也是中國大陸移民的聚集地,倘若康豆芽能夠自己做選擇,她會選擇住到羅倫佐去,並非因為她這個臺灣移民排斥中國移民,而是她隨時都窮得連隔天的早餐都沒著落。   她之所以會住在艾斯奇里諾,原因是她只能在這裏找到免費的住處,一間僅有兩坪大小的儲藏室,提供者是四位合租公寓的同校女同學,條件是她必須負責替她們洗衣、打掃和購物,這就是她必須付出的「房租」。   此刻,她拿著購物明細正在進行一天一次的購物,幸好她們也不是真的非常富有,只是愛擺闊,擺闊的東西她們自己會去選購--二手名牌,所以交給她買的東西通常都不會太多,大都是一些日用品之類的物事。   「小姐,妳真美!」   冷不防地,自她背後傳來一個誠心誠意的讚美,清朗的嗓音中流露出無庸置疑的驚歎,顯見說話的人確實見到了一位真正的美女,並驚為天人。   這種話絕對不是在跟她說,豆芽心想,依然自顧自的挑水果。   換作其他人,或許會忍不住好奇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美女能讓男人發出如此驚愕的讚歎,但她不會,美女是她在這世上最痛恨的事物之一,如果她有那種能力的話,她會效法希特勒滅絕猶太人的精神,去滅絕這世上所有的美女。   對,統統送進毒氣室裏,欣賞她們的痛苦掙扎一定很痛快;或者提供醫院作生物實驗材料,看支離破碎的她們還能美到哪里去!   「小姐,我能不能請教妳的芳名?」   嘖,好遜的搭訕方式,難怪人家不理睬他!   她暗忖,移動幾步,繼續挑選另一種水果,直到一隻手輕輕搭上她的肩頭,她方始一愣,那清朗的聲音多了幾分央求再度響起。   「小姐,請別這麼狠心,給我一個機會吧!」   嗄?   疑惑地回過身去,在發現自己正對著一副寬闊的胸膛之後,豆芽立刻把視線往上抬,驀而雙眸一亮,不禁為眼前男人那不可思議的美麗而一時看呆了眼,如同市場內其他人一樣。   不是她眼花了吧!世上真有如此美麗的男人?   「我叫路希·菲爾斯,請問小姐的芳名是?」   咦?   他一出聲,豆芽即刻回過神來,並驚愕地猛眨眼。   他在問她嗎?   不,絕不是她!   她立刻回頭往後張望一……下,兩下,一下左邊、一下右邊,隨即轉回來,困惑地攬起了眉。   奇怪,她後面沒人呀!那他究竟是在對誰說話?   「小姐,沒錯,就是妳,我是在對妳說話。」   聞言,豆芽馬上張大眼再抬眸看上去,旋即發現對方那雙清澈如海洋般澄藍的瞳眸內所映照出的影像正是她……   她?   豆芽愕然的指住自己的鼻子,見對方毫不猶豫地頷首,她更是無法置信。   他瞎了眼嗎?   「小姐,妳真的好美!」   不,他是存心捉弄她!   她立刻瞪給他憤怒的一眼,「無聊!」再回到水果攤去繼續挑她的水果。   男人漂亮到這種程度已是沒天沒理、可惡至極,理該日日遭受天打雷劈,夜夜輾轉不得安寧:既然幸運逃過一劫,還不躲在家裏修身養性,居然仗恃著自己的美貌跑出來到處嘲弄別人,更應該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上天真是沒眼,為什麼他還逗留在這人世間?   「小姐,對不起,我確實是很唐突,但妳是如此美麗,我無法不……」   她要殺了他!   不,為這種無聊男人坐牢實在不值得,反正各種惡毒的嘲諷她都已聽到麻痹,足夠編上一本厚厚的「毒舌大全」,區區幾句暗諷,根本沒必要生氣,當作沒他那個人就行了。   爾後,不管那個美麗的男人又說了些什麼雜七雜八,天上星星、地上拘屎,她全當是公豬叫春,兀自挑選她的水果,付過帳後即轉身徑行離去,再也下曾多看那男人一眼。   但漫步過了兩條街後,她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遲疑一下,迅速往後偷瞥一眼,錯愕地發現那個男人竟然跟在她後面。   他想幹嘛?   強暴她?   不,不可能,相信即使她自己脫光光躺在大街上任人蹂躪,最有可能的後果是招來一身腳印,絕不可能有人會對她感「性」趣。   搶劫?   這更是沒可能的事,看看她身上穿的衣服就該知道,她已經窮到連內衣都要當掉了!   那他究竟想幹嘛?   啊~~知道了,他一定是跟人家打賭,賭她會不會上他的當之類的,而且賭注還滿大的,所以他才不肯輕易死心。   拜託,請別當她是白癡好不好?   這種幼稚的無聊遊戲她不曉得碰過多少回,啞巴吃的爛虧也不知道吃過幾百萬次了,想再讓她上當?   請上帝來吧!   於是,她的腳步加快了,專挑人多的路走,拐過來再繞過去,畢竟這是她的地盤,沒三兩下就把那個男人甩掉了,在確定再也沒有任何人跟在後面之後,她才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回公寓的路上走。   他最好輸得連褲子都脫掉!   「這麼早。」   「不早了,都快九點了!」   「我要的東西呢?」   「妳要什麼?」   「洗髮乳。」   豆芽自紙袋裏取出洗髮乳交給對方,她的雇主之一,再把剩下的東西放到餐桌上,記事本擱在一旁,好讓其他三人在拿去各自的東西時,順便寫下隔天要她買的東西或做的事。   由於她們個別上課的時間不同,下課後各自有各自的節目,因此,五個人雖然住在同一間公寓裏,碰面的機會卻少之又少。事實上,開學一個多月了,她連她們的名字都還搞不清楚,索性用雇主A~D來分別她們,這樣方便多了。   反正她們也沒有和她交朋友的意願,她更沒有興趣和她們套交情。   「明天有空幫我整理房間嗎?」剛剛回房的雇主A又探出頭來。   「明天我有課。」   「今天呢?」   「什麼時候?」   她負責打掃,但不包括她們的房間,因為她們不信任她,如同她不信任她們,除非真有必要,她們才會另外花點小錢讓她替她們整理房間,而且她們會在一旁「監視」她有沒有順手摸走首飾或化妝品、衛生棉之類的小東西。   「半個鐘頭後。」   「可以。」   「整理乾淨一點,明天晚上我的男朋友要過來。」   每日,她都是早早便起床,洗衣打掃之後,如果沒課,她就先去早市購物,然後到古羅馬廣場區流連尋找靈感,再找個僻靜處畫幾張設計草圖,直至下午三點半再去上班。   如果有課,則上完課後直接去上班,譬如這天,打掃好雇主A的房間後才十點半,她決定還有時問到廣場區去畫幾張圖,唯有在那種訴說著歷史滄桑與神話的遺跡中,她才能找到平靜的心與豐沛的靈感。   或許她真是有點怪異吧!   *      *       *   羅馬的十月底已有相當涼意,微微的風帶來幾分寒瑟,為圖雷真廣場遺跡的殘垣斷壁更添幾分蕭索,塌陷不全的拱廊邊,白磚的階梯上,豆芽發了一會兒呆後,才拉攏了薄外套,翻開素描簿,開始專心畫圖。   一旦開始畫起設計圖來,她總是格外專注,渾然不覺時間流逝,也沒有察覺到有人接近她,直至一陣濃郁的咖啡香味傳來,一份外帶的烤雞和咖啡出現在眼前,她才愕然抬起雙眼,繼而失聲驚呼。   「耶?怎麼又是你?」   昨天在早市上莫名其妙跑來向她搭訕的那個美麗得不可思議的男人,竟然又出現在她面前,並笑吟吟地指指手錶。   「妳不覺得餓嗎?午餐時間過去好久了!」   怎麼可能會餓?   這幾個月來,她早就養成只吃早餐,其他兩餐省略的習慣,胃已經萎縮到隨便扔給她一把鳥食就可以喂飽的程度,哪里還會餓?   不過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難不成他跟蹤她?   男人咧著潔白的牙在另一塊白石頭上坐下。「昨天我跟丟了妳,所以今天特地再到那裏找妳,果然又看見妳,所以我就跟著妳回到公寓,又跟著妳來到這裏。」   他真的跟蹤她?!   「你到底想幹什麼?」豆芽又氣又惱地質問。   「我想跟妳作朋友嘛!」   朋友?   哼!對她來講,這可是個禁忌名詞。「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挑上她來捉弄?   因為她看起來就是一副很好騙的樣子嗎?   或者是因為……   「因為我愛妳。」   豆芽呆了呆,「嗄?」等等,他現在說的是哪一國話,為什麼聽起來會令人背脊一陣發冷?   「真的,第一眼我就瘋狂的愛上妳了!」男人的表情非常認真,口吻更嚴肅,還慎重點頭以加強語氣,「不過真奇怪……」忽爾又轉困惑。「我好像已經愛妳好長好長一段時間了,起碼也有……唔,好幾百……不,千年以上……」   「你有毛病!」豆芽脫口道。居然對她講這種話,聽得她雞皮疙瘩集體豎立,毛毛蟲全身到處亂爬。   也許這種噁心的話他已經覆誦過成千上萬次,物件從初生幼兒到只剩下半口氣的老太婆,從絕世大美女到科學怪女人,就他而言,這種話可能就像吃飽飯剔個牙那麼簡單又平凡無奇。   但她可不是,就連那個拐了她所有積蓄的前任男友也只不過含含糊糊地說了一次喜歡她而已,她怎麼受得了他這種「震撼教育」!   「沒有,我沒有生病,」男人一本正經地搖搖頭,「我的身體一向很好,從小到大沒生過病。」頓了頓,再得意地補充,「連感冒也沒有!」   他是白癡嗎?   不,他不是白癡,他是在演戲!   他到底跟人家打了什麼賭,為什麼如此執著地不肯死心?   豆芽咬緊牙根,壓下發飆的衝動。「我說,先生你……」   「路希,我叫路希·菲爾斯,」路希忙道,湛藍的瞳眸裏流露出討好的意味。「妳可以叫我路。」   她又沒有問他叫什麼!   「不管你叫什麼名字,先生,我已經夠辛苦了,請你不要再騷擾我,增添我的煩惱好不好?」她的語氣裏已經聞得出火藥味了。   路希的笑容僵了一下,有點訝異地看著她,彷佛不能理解她為何不高興,一會兒後,突然把外帶的紙袋放到她膝蓋上。   「我知道了,妳餓了,所以心情不好,妳可以先吃……」   她也沒有問他可不可以先吃午餐!   「我不餓!」   「可是妳還沒有吃午……」   簡直不敢相信,他到底有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呀?   「我沒有吃午餐的習慣!」豆芽惱火地叫。   「為什麼不吃?」路希困惑地審視她。「妳好像有一點瘦……」   何止一點,她根本是骨瘦如柴,好像剛從集中營裏逃出來的難民。   「不需要你來提醒我,先生!」豆芽恨恨地打量他那一身名牌服飾。「我猜想像你這種養尊處優的富家大少爺可能不太清楚貧窮這兩個字的意義,所以我來為你解釋一下,貧窮的意思就是沒錢吃飯,OK!」   「沒錢吃飯?」路希濃密的睫毛眨了兩下。「那可以到不必付錢的餐廳吃飯嘛!」   「少唬我了,這世上哪有那種餐廳!」豆芽嗤之以鼻的哼給他聽。   「妳不信?我帶妳去!」   咦?他要帶她去?   不是吧!真的有?   豆芽狐疑地瞅著他上下打量,驀而恍悟地啊了一下,隨即憤怒地拒絕上他的當。   「不必!」他想必是打算帶她去那種貴得坑死人的餐廳大吃一頓,然後再找機會開溜,於是她就會因為付不出帳單而被抓到警察局,或者留在餐廳裏洗碗,拖地,做奴工來抵債,而他和跟他打賭的豬朋狗友們則躲在一旁看戲偷笑,一邊討論下一個要打什麼賭或找誰做犧牲品。   「但是……」   「沒有但是!總之……」她已經失去所有耐性了,「請你不要再來煩我了,」說著,匆匆將外帶紙袋放回他手上,再把素描簿收進大背袋裏。「我絕不會上你的當!」語畢,不待他回應,逕自起身憤然離去。   路希呆呆的看著她氣唬唬的背影,困惑地抓抓閃耀著燦金光芒的頭髮。   上當?   但他是真的叫路希,菲爾斯,並沒有騙她呀!   *      *       *   世上孤僻的人不少,那種人通常看別人不順眼,別人也看他不順眼,但不知為何,豆芽更是格外的令人看不順眼,無論走到哪里,願意接近她的人半個也沒有。而這種情況在她進入大學之後更形嚴重,因為同學們不但看她不順眼,更嫉妒她。   嫉妒她的才華。   她的人雖長得乏善可言,偏偏在時裝設計方面的才華得天獨厚得教人莫名其妙,當其他同學仍在摸索設計概念時,她已能畫出一張張漂亮的設計圖,而且風格優雅、品味獨特,即便偷了她的設計草圖也無法拿來當自己的用,因為她的風格誰也學不來,任何人一看就知道是誰設計的,最多只能當作參考罷了。   令人看不順眼,又擁有教人嫉妒的才能,而且一點「貢獻」也沒有,難怪沒有人願意接近她。   有如此刻,教授正在講解打版製作基礎,所有同學都坐在前排座位仔細聽課並作筆記,只她一個人孤伶伶的坐在最後面角落--他們不願意和她坐在一起,她也不想和他們混在一塊兒。   但她比其他任何人都要來得更認真聽課,因為將來試作成品時,她可沒有能力負擔製作失敗的損失。   「服裝打版是服裝精神所在,無論是領子、袖子、褲子、裙子等,都各有各的打版方式與變化,如何透過最基本的打版原理,並從多方觀察中拓展我們的思考範圍,進而提升……」   「教授,請問什麼是直覺設計打版?」   「那是一種只利用一件最基本的打版,根據來自身邊環境的靈感,促成嶄新快速作品的方式,但那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   講解告一段落之後,教授要求大家當場試作,以便瞭解同學們究竟理解多少。   過了一會兒,教室內不知為何突然變得出奇安靜,連呼吸聲都沒有,當豆芽開始壞疑是不是大家全溜光了之際,驀又湧起陣陣驚歎的竊竊私語聲,她聳聳肩,兀自專心製作她的打版至完成後才抬頭張望,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挑起大家的亢奮情緒。   是哪位名設計師來參觀嗎?   不是!   「天!」豆芽呻吟著埋起頭,像鴕鳥一樣。「居然跟到這裏來了,他為什麼就是不肯死心呢?」   就在鄰位座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位金發藍眸的年輕男人,他那無與倫比的美貌是導致那片刻出奇靜默的主因,也是牢牢吸引住教授和眾同學們眼光的緣故。   數十道難以置信的驚愕目光彷佛無形的箭矢般刺得豆芽齜牙咧嘴,他們無法相信那樣美麗絕倫的男人竟是來找那個他們最看不順眼的女孩子,偏偏那男人深情款款的眼神註定的目標就是她。   她要親手掐死他!   仍然埋著腦袋裝作在努力製作打版,豆芽咬牙切齒地低聲問:「你究竟想要怎樣?」他最好不要說他要追她!   「我要追求妳啊!」路希也很配合地小聲回答。   無辜的色筆成了代罪羔羊,「喀!」一下被怒火壓斷了色筆芯。   「我在上課耶!」   「我知道、我知道,妳儘管上妳的課,我不會打擾妳的。」   他已經打擾到她了!   「我是說,你怎麼可以隨便跑進來?」   「我要找妳啊!」   他們講的義大利語是不是不同族,為什麼老是差一點?   「要找我也不能隨便進來,這裏是教室,你不懂教室的意思嗎?就是上課的地方,只有要上課的人才能進來,OK?」   「那我旁聽好了。」路希「從善如流」地說。   有沒有人可以替她翻譯一下呀?   「你就不能饒了我嗎?」拿出最後一分耐性,豆芽低聲下氣地央求他。「求求你找別人吧!我保證其他任何人一定都很樂意任由你偷拐欺哄騙!」   「但我不愛別人,只愛妳呀!」路希低柔的呢喃,唇畔上綻放的燦爛笑容猶如豔陽般暖暖地融化了寒瑟的秋意,眼眸像深藍色的大海,癡癡望定了豆芽。   「還有,我沒有騙妳,我是真的叫路希·菲爾斯。」   誰管他叫豬叫狗叫蝦蟆!   「請你別再說那個字眼了好不好?」   「什麼字眼?」   「愛!」   「可是如果我不說的話,妳如何瞭解我有多愛妳?」   倘若不是在課堂上,她一定會拿素描板往他頭上K下去!   「閉嘴!」   「……妳生氣了嗎?」   「廢話!」   「為什麼?」   「因為你騷擾到我了!」   「對不起,我不說話了,等妳下課後,我再告訴妳我有多麼愛妳。」   愛她?   誰信!   能夠面不改色地說她美的人,很顯然是個慣於漫天扯謊的大謊言家,一輩子說老實話的次數可能用雙手十指就數得出來了!   「……好,但是你不能再盯著我看!」   「沒問題!」   於是路希喜孜孜地轉去盯著教授講課--盯得教授差點咬到舌頭,心裏開始計畫著下課後要帶他到哪里去傾訴衷曲。   沒想到教授一下課,他立刻陷入千軍萬馬的重重包圍中,那個大方地問他是誰並要求和他約會,這個故作端莊地把手機號碼偷渡進他的褲子裏,甚至還有人趁亂把兩顆大木瓜貼在他身上滾來滾去--義大利女人就是這麼熱情。   豆芽見機不可失,立刻表演了一手精湛的大街脫逃術,眨眼間不見人影,一時闖不出重圍的路希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豆芽飛也似的逃走幹焦急,但在確定再也追不上之後,反倒不在意地聳聳肩。   也許她喜歡享受被「追求」的滋味。   好吧!沒關係,反正他知道她在哪里上班,再追過去就是了!   *      *       *   「卡露蜜呢?」   「在熨衣間。」   急著找人的男人立刻往最後面的熨衣間快步走去,探頭一看,他要找的人正在熨燙一件長褲。   「卡露蜜,那個先放下,跟我來!」   「經理,」瞧見經理一臉米田共的表情,豆芽納悶地放下蒸汽熨斗。   「有事?」不會是客人挑剔她修改得不夠完美吧?   卡露蜜是豆芽的義大利名字,但是她並不喜歡這個名字,也不明白養父為何會替她取這種優雅的淑女芳名。   像「豆芽」這種雜草似的名字比較適合她,不是嗎?   「有位客人買了許多衣服,但全都需要修改。」   「那就量好了拿來改呀!」怕趕不及客人的時限嗎?   經理咳了咳。「他要妳去替他量身。」   豆芽呆了呆。「我?」沒有哪里搞錯吧?   「對,他指定要妳。」經理不情不願地證實她的疑問。   「為什麼?」豆芽脫口道。   他比她更想知道為什麼!   經理板著臉。「記住,客人至上,我們不能問客人為什麼,也不能拒絕客人的要求,明白嗎?」   義大利的時裝業領導世界潮流,雖然大部分的商業集中在米蘭,但仍有許多頂尖設計師是以羅馬為根據地,或者在羅馬設有專賣店,而這些店多數聚集在羅馬最高級、最昂貴,堪稱頂級商品流行第一線的康多提街,這條街可以說是設計師名店的天堂,也是羅馬最美麗的散步及購物街道。   豆芽便是在康多提街上一家優雅且高檔次的服飾名店二樓負責修改工作,從下午三點半到晚上七點半,而店內除了她這個劣級品之外,上自經理下至店員都是帥哥美女級的高檔貨,但由於她工作既認真又仔細,而且不用面對客人,因此,經理尚能容忍她這顆「屎」混在這鍋「美味的粥」裏。   但現在居然有人不挑高檔貨反要劣級品,這確然令人百不下得其解。   「可是……」豆芽遲疑著。「真的要我去?」不怕客人見了她反悔,一件都不買了嗎?「我是說,讓蘇菲亞她們為他服務不更恰當?」   「他指名要妳!」經理重申重點。   指名要她?這可真是奇怪,究竟是誰呢?   又猶豫了一下,「好吧!」豆芽低應,然後疑惑又有點不安地尾隨在經理後面走出修改室進入對面招待室,一見到那頭閃亮的金髮,不覺呻吟出聲。「老天,不要又來了!」   「好,卡露蜜,菲爾斯先生就全權交給妳了!」   全權交給她?   是說可以任由她把他改造成一隻名符其實的豬頭嗎?   好像不可以。   由於經理仍在另一邊橫眼監視她,豆芽只好按捺下將「菲爾斯先生」一腳踢下樓的衝動,拉長著臉領著路希進到小隔間的量身間裏。   「請脫外套,『菲爾斯先生』,」冷著聲音,豆芽沒給他好臉色看。   路希毫不在意地褪下外套,依舊笑咪咪地俯眸凝視她為他量胸圍,似乎對她矮小的個子感到很有趣,好半天後,他才突然開口。「卡露蜜,妳知道我有多愛妳嗎?」   豆芽寒寒地打了個哆嗦,搓搓手臂落下一地雞皮疙瘩,再繼續為他量臂長,當作沒聽到。   「頭一眼見到妳,我就感覺彷佛一道雷劈在我頭上……」   那道雷怎麼沒劈死他!   「……那一瞬間我就知道了,妳就是我一輩子在追尋的女人……」   他這一輩子還真短!   「……不,我追尋了上千年……」   就知道,男人改口比女人還快!   「……我願意為妳做任何事,甚至為妳死……」   那他一定已經死過成千上萬次了,他是不死老妖怪嗎?   「……相信我,嗯?」   「信你?」豆芽終於出聲了,「我又不是白癡!」她嗤之以鼻地喃喃咕噥,並蹲下去量度褲長。   路希沉默片刻,忽地抓住她的兩手將她硬拉起來,再引導她平掌貼在他身上。   「瞧,我的心為妳跳動得宛如賓士的駿馬,我的熱血只為妳沸騰……」   下巴猛一下掉到地上,豆芽的腦袋彷佛被大雨清洗過的粉牆,瞬間變成一片空白,只傻傻地瞪著自己的雙手,一手貼在他胸口上,一手貼住他……   亢奮的男性!   「……妳以為這是能假裝的嗎?」   慢一步才驚覺自己的手究竟包住了什麼「東東」,豆芽不禁失聲大叫,並彷佛被火燙著似的搶回手來藏在身後。   「那是什麼?」叫完才暗罵自己問了什麼蠢話,那種又硬又長,還藏在那種特定部位裏的東西,不是「那個」是什麼?鉛筆盒?   眉毛挑了一下,湛藍的雙眸盈起曖昧的眼波。「妳不知道這是什麼嗎?那我告訴妳,這是……」   「我知道那是什麼,」豆芽面紅耳赤打斷他的「解釋」,尷尬的眼神到處亂飄,住上是他熾熱的眼神,往不是他「沸騰的熱血」,上下都火熱得令人呼吸窒息,她實在不知道該往哪里放。「不用你來告訴我!」   四處流浪的目光終於落在看來應該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的胸口,「我……我是問你想幹什麼?」隨即驚恐地往後跳了好幾步,像青蛙一樣。「等等,別再靠過來了!」她再次失聲驚叫,並伸直雙臂阻止他繼續逼近。   「我要告訴妳我想幹什麼呀!」   「站在那裏說就可以了!」   「這個……」路希無辜地眨著眼。「最好用身體來解釋比較容易瞭解。」   「不必!」豆芽尖叫,繼續往後退直至貼上門板,趕緊反手往後摸住門把。「總之,我……我已經量好了,就這樣!」   眼見她慌慌張張地奪門而逃,路希不禁困惑地攬眉不已。   她不喜歡用身體來解釋嗎?   還是害羞?   *      *       *   秋天是羅馬最多雨的季節,有時還會連下好幾天的大雨,停也不停一下,特別是在十一月裏,這是羅馬一年中最為潮濕的月份,而且經常有強風暴雨,緊接著下來又是濛濛細雨的陰鬱冬天,搞得人悶悶地鬱卒到極點,也許就是因為如此,一個半月下來,原先打定主意絕不上當的豆芽還是忍不住決定投降了。   她實在受不了了!   相信這世上絕沒有人禁得起路希那種瘋狂似的「追求」,每天每天,他不是一大清早即捧著一大束鮮花在公寓門口對她綻開媲美陽光般璀璨的笑臉,就是伴隨她在早市購物,還殷勤的替她撐傘;不然就到學校陪她「旁聽」,聽不懂的馬上去問周公;或者在她專注繪圖之際,突然冒出來催促她進午餐。   就算她不理會他,央求他,咒駡他、驅趕他,甚至用他買來給她吃的午餐丟得他抱頭鼠竄,他卻始終笑容滿面,依然故我。   最可怕的是他每天都會跑到店裏頭去,花了多少錢買衣服都不關她的事,反正富家大少爺就是喜歡燃紙鈔來點煙,但他每次都要求重新為他量身--   「我瘦了。」   「昨天你才說你胖了,需要重新量身!」   「對,所以我努力減肥,今天就變瘦了,自然需要再重新量身。」   「那明天呢?是不是要說你長高了?」   「有可能啊!我還年輕嘛!」   「是喔!那後天呢?變矮了?」   「不,下麵『長大』了!」   「……」   好吧!客人至上,量就量!   在經理警告眼神的威嚇下,她只好乖乖的一再為「本店開幕以來最慷慨的客人」提供量身服務。   然後,在量身間裏,他更不吝於展現出自己是一匹多麼健康的優良種馬--下面每天都像大樹一樣長得「又高又大」,隨時都準備好要披掛上陣,每每駭得她狼狽萬分地奪門而出。   她原打算向經理抗議,可是轉眼再一想,這種話說了有誰會相信?說任何女人被任何男人騷擾都有可能,但她?   連她自己都不信!   左思右想,她還是決定繼續忍氣吞聲下去,免得自討沒趣招來恥笑,甚至可能出現更糟糕的狀況--經理反誣她想借機敲詐客人,於是很客氣地請她回家吃自己--愈想愈寒心,還是忍一忍算了。   是中國人說的:宰相肚裏能撐船,她的肚子裏駛不了什麼船,總還能養幾條金魚,橫豎只要她有耐心一點,總有一天他也要認輸吧?   才怪!   不管她多麼堅持,他就是比她多一分頑固,始終那麼有耐心地追躡在她身後,無論她如何冒火、抗議,他一概置之不理,還裝得那麼無辜委屈的樣子,好像他才是被遺棄的孤兒。   她已經快被他逼瘋了!   「好吧!你說吧!你到底想如何?」要她幹嘛都可以,上床也行,只要能儘快擺脫掉他,她不計任何犧牲。   「跟我約會!」滿盈希冀光芒的藍眸閃閃發亮。   「約會?唔,這個嘛……我得好好考慮考慮!」   「不過是約會而已,有什麼好考慮的呢?」   「當然要考慮!」為了打發掉他,她不計任何犧牲,但總得是她負擔得起的犧牲,倘若後果是她得背起一輩子也還不清的債務,她可不幹!   不過,如果她小心一點,應該不至於這麼慘吧?   也罷,反正只是一次約會,時時刻刻放警覺一點,無論如何不要被他陷害到,一天很快就過去了,然後……   她就自由了!   「什麼時候?」   「耶誕夜。」   「好吧!」   不過還真是奇怪,他到底跟人家打了什麼賭,值得他耗費這麼多時間、金錢和精神在她身上呢?   愉快地吹著口哨,沙利葉揮舞著前一晚簽好的合約進入羅弗寇的辦公室裏,得意地丟到羅弗寇面前。   「成了!」   說他是公司的執行副總,不如說他是公司的超級公關,舉凡有什麼搞不定的大案子或大人物,全權交給他去處理一定沒問題,而他也只不過是請人家吃頓飯,再拋出幾個「媚眼」就搞定了,難怪羅弗寇老愛嘲諷他是男女通吃的「賤男」。   「完全按照我們的條件!」   傲然呈上自己的豐功偉業之後,他更是走路有風的轉身離去,打算去好好犒賞自己一下。但在臨踏出門檻之際,他不禁猶豫了一下,總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   啊!對了,少了羅弗寇的冷嘲熱諷。   狐疑地回過身來,果然瞧見羅弗寇仍呆望著手中的紙張發愣,根本沒注意到他這小小的「偉大功勳」。   太不把他放在眼裏了吧!   於是他又大步過去,唰的一下自羅弗寇手中抽來那張紙。「信用卡帳單?瞧你看得眼睛發直,肯定不是你的,而是路……」頓一下,驀然吹出一聲驚愕的口哨。「嘖嘖,同一家服飾店居然能簽出這種天價,不如把店買下來算了!」   他驚歎地搖搖頭,繼續看下去。「哎呀!每一天都有,難怪……咦?康多提街?奇怪了,他的衣服不都是在維內多街量身訂作的嗎?」   康多提街是羅馬最昂貴的名店區,但人稱「大使區」的維內多街卻是比康多提街更奢華、更高檔的名流區,是超級名媛紳士與富商名流才有資格光顧的購物街,   一般升鬥小民連逛也不敢去逛,怕眼睛脫窗。   羅弗寇背往後靠,沉吟著推推眼鏡。「近兩個月來,他都住在這裏,根本沒有回撒拉瑞亞大道的宅邸去。」   「是嗎?」   兩人靜默片刻,不約而同朝那扇通往路希「辦公室」的門看過去。   有問題!   *      *       *   路希是男人。   沒錯,所以他應該買男裝。   也沒錯,他買的應該是男裝。   可是羅弗寇與沙利葉一踏入路希的「辦公室」裏,卻赫然發現他們彷佛置身於女裝店內,前後左右,包括床上、沙發上、桌上、地毯上,全都是一件件高尚優雅的女裝,蕾絲花邊、輕彩淡紗、清薄的開士米、斜紋布、天鵝絨和法蘭絨,還有各種各樣的配件。   而路希則雙手抆腰佇立在正中央,好像無敵大將軍正在檢閱軍隊,那雙宛如天空般明朗清澈的藍眸舉棋不定地遊移四顧。   「路?」老天保佑,他最好不是想穿那些東西!   「啊~~是你們,正好,來……」一見到他們,路希馬上興高彩烈地順手抓起一件洋裝來往自己身上比。「幫我看看這件好不好看?我自己逛了好幾天,只要看中意就買下來,但就是無法決定哪一件最好!」   羅弗寇和沙利葉的表情突然變得有點扭曲,額上還有無數條黑線和幾滴冷汗,兩人相互睇視一眼,不約而同咽了口唾沫。   上帝,這不只是有問題,問題可大條了!   「看在老天的份上,路,我們怎麼都不知道你有變裝癖?或者……」兩人膽戰心驚地再次相覷一眼。「你改行作同性戀了?」   「呃?」路希不解地瞥他們一眼,再轉回去自顧自的打量比在身上的洋裝,然後搖搖頭,扔開,再拿起另一件精緻典雅的小禮服喃喃自語,「唔……我還是覺得這件最適合她。」   她?   羅弗寇兩人不禁同時松了一大口氣。   幸好,原來是她,是買給她……等等,等等……她?!   「你找到她了?」兩人異口同聲的大叫。   「找到啦!」路希漫不經心地回道,邊仔細斟酌為那件小禮服挑選配件。   「什麼時候?」   「萬聖節前。」   「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你們沒有問啊!」退後一步,路希撫著下巴審視那件已搭配好皮包、鞋子的小禮眼,總覺得還少了一點什麼。「奇怪,少了什麼呢?」   「好,那我們現在問,她是誰?」   「女人。」   「廢話!不是女人難道是男人?」羅弗寇啼笑皆非地道:「我是說,她是什麼樣的女人?」最好不是那種別有企圖的女人!   路希瞥過去一眼,好像能瞭解羅弗寇的言下之意--他要找人去查查那女人的底細。   「大一學生。」話落,他忽地想到什麼似的彈了一下手指。「對了,首飾!」   眼看路希身子一轉又打算外出,羅弗寇急忙抓住他。   「慢著,你還沒告訴我,那女人是念什麼大學?家住哪里?還有……」   「你去忙你的公事,少管我的閒事!」路希很不客氣地拒絕羅弗寇的多事。羅弗寇愛查什麼人儘管去查,唯有豆芽,他不想讓任何人、任何事騷擾到他們之間的進展。   ?閒事?他居然說少管他的閒事?   這麼多年來辛辛苦苦的做牛做馬,為他承擔起一切,關心他,照顧他,他竟敢說少管他的閒事!   羅弗寇不禁勃然大怒,正想追出去狠狠揍那個沒良心的傢伙一頓出出氣--忠心歸忠心、出氣歸出氣。   不料他才走出半步,就被沙利葉一把揪住。   「等等,羅,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沙利葉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就連愛蓮和他兒子,他都不曾親自為他們買過任何東西,可是這回他卻……」環顧四周。「親自去為那女孩子挑選衣服首飾,這不是一種很值得慎思的狀況嗎?」   一言驚醒夢中人,怒氣瞬即消失,羅弗寇頂了一下眼鏡,同樣環視左右一圈。   「嗯、嗯,確實。」   「何況,他也從不曾用那種語氣和我們說話,可見……」沙利葉深思地扶著下巴。「他是真的不想讓我們打擾到他和那個女孩子的交往。」   「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他很單純,不懂得看人,若是被人騙了怎麼辦?」沙利葉拍拍他的肩。「放心吧!他們才剛認識不到兩個月不是嗎?記得他和愛蓮也足足交往了五年多才結婚,所以,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調查那個女孩子,只要耐心一點,等他心情好的時候再來設法說服他,這樣或許比較妥當,我想你我都不想真的惹火他吧?」   沙利葉的暗示不知道讓羅弗寇想到了什麼,他突然打了個寒顫。「不想!」   「我也不想!」沙利葉咕噥。「所以,就這樣吧!」   羅弗寇猶豫一下,「那我們現在能做什麼?」   沙利葉聳聳肩。「替他付清帳單啊!」   「帳單?唔,你想……」羅弗寇語氣懷疑地咕噥。「那家店不會和那個女孩子有關吧?」   沙利葉瞟他一眼,又一次聳聳肩,無語。   不是才怪!   *      *       *   如果說這世上真有衰神,她敢肯定路希就是她的衰神!   豆芽第一萬次如此認定,也第一萬次認為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答應他一次約會就可換回她的自由與平靜。   值得!   尤其是在這種時候,當那些過去連眼角都不屑於瞄過來一下的女同學們又主動跑來跟她「聊天」的時候--   「卡露蜜,路希怎麼好幾天沒來了?」同學A。   「這我怎會知道!」自他們定好「約會」之後,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不再出現,好幾天沒見到他,真是神清氣爽啊!   「那妳跟路希到底是什麼關係?」   關係?   「一點關係也沒有。」這種恐怖的名詞,請千萬不要亂套到她頭上!   「沒關係他為什麼老是來找妳?」   他無聊!   「這種事請妳去問他,別來問我。」   「我猜他是想假藉來找卡露蜜的機會,看看我們學校裏是否有他中意的女孩子。」同學B中途打岔進來,兩句話就把豆芽歸類于任人踐踩的踏腳石。   「說的也是。」同學A。   全世界的大學生都是一樣的,男生的本分就是把美眉和打炮,女生的本分就是泡哥哥和賣騷。   念書?   等有空時再說吧!   「那為什麼他從來沒有打電話給我們,也沒有和我們任何人約會?」同學C。   「我們之中沒有他中意的女孩子?」同學B。   「喂,他眼界也未免太高了吧?」同學D。   「他眼界高是應該的,妳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嗎?」始終無語旁聽的同學E也插進嘴來了。   其他同學相覷一眼,各個面露困惑之色。   「對喔!這點倒是奇怪得很,依他的優雅談吐、紳士風采以及高尚品味的衣著來看,多半是個教養良好的富家公子,特別是像他這麼美麗的男人,我們不應該不知道,可是,我們確實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誰啊!」又好看又多金,這麼高檔的上流貨色,怎麼可能會讓她們疏忽了這麼久呢?   優雅?高尚?紳士?   哇哈哈哈!豆芽差點大笑三聲再吐給她們看。   「都不知道?」同學E咧出得意的笑。「那當然,他根本不是我們這一層級的人嘛!」   「不是我們這一層級的人?請翻譯一下。」   同學E聳聳肩。   「簡單的說,他是那種在『大使區』購物消磨時光的貴族,了了吧?」   在民主世紀的今天,義大利的社會階級觀念卻依然相當重,名流紳士與一般平民彼此壁壘分明,各有各的生活圈,少有機會湊在一起,不過,一般平民還是會望著天邊羡慕那些生活豪華奢侈的「貴族」們--如果她們也是其中之一那該有多好!   「大使區?」大家異口同聲驚喘,包括豆芽在內。「妳怎麼知道?」   「看他穿的衣服不就知道了,不是亞曼尼、班尼頓就是範倫鐵諾,整套衣服外加鞋襪配件穿下來,起碼要好幾百萬,說不定上千萬里拉都有呢!」   「上帝!」   眾人拚命抽氣,豆芽抽得最驚恐。   他說要帶她去吃聖誕晚餐,天知道這一餐吃下來會是幾百萬里拉,若是一個不小心被他「陷害」成功,她這輩子光是忙著還債就夠嗆了!   嗚嗚,她可不可以後悔?   「真希望他能找我共度耶誕夜,聽說上流社會的耶誕派對很炫啊!」同學A。   「那可不一定,」同學E嘟囔。「得看是哪一種耶誕派對。」   「請再翻譯一下,謝謝。」   「只是聽說啦!是不是真的我可不知道。」同學E說:「聽說上流社會的年輕人覺得光是到國外度假不過癮,所以,他們會自己舉辦耶誕派對--整人派對。」   「整人?」   「對,整人,而且這種整人派對有兩種,一種比較斯文,是那種自認有品味、有格調的年輕人舉辦的:至於另一種派對既邪惡又放蕩,是那種被父母寵壞的年輕人舉辦的。」   「先說說斯文的。」   「很簡單,他們會在兩、三個月前就鎖定某個物件,下一定是男或女,但必然是那種看上去不容易上當的人,然後派其中一人去釣那個物件上鉤。在派對上,那個一無所知的對象會被灌醉……」   「我知道了!」同學B。「讓她或他當場出盡洋相!」   「不止當場出洋相。」   「輪暴?」   「不,那太沒格調了;而且他們也不屑於和那種對象上床,他們有他們自己的標準;最重要的是,他們擔心事後那個對象會鬧上門去,他們不想讓父母知道這種事,特別是對象若是女孩子的話,妳們知道,上了床後麻煩就多了。」   「那麼……裸奔?」   「也不能上報。」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究竟是什麼?」   「既然是斯文的方式,其實也不會太惡劣,譬如男人的話,他們會把他打扮成妖嬈女人的模樣,然後設計他擺出各種見不得人的姿勢來照相,再貼到那人的學校或公司裏,讓他備受同事或同學的嘲笑;如果是女人的話,則讓她學狗舔地上的東西吃,或學公狗撒尿之類的。」   「這樣已經夠惡劣了!」同學D喃喃道。   「幼稚!」同學C咕噥。   「確實,這是幼稚,還算不上惡劣,另一種派對才真的夠惡劣!」同學E贊同的道:「那種年輕人天不怕、地不怕,不怕上報也不怕惹禍,因為他們有強硬的背景,父母總是一再為他們惹出的禍擦屁股……」   「所以,他們的派對才是真正的整人派對?」   「沒錯,而且他們的目標不止一個,手段也不是釣人上鉤那麼溫和,他們總是在耶誕夜當天強行綁去三至五個平時就看不順眼的人,然後替那幾個倒楣鬼注射毒品,接下來看是要輪暴、裸奔或拍A片,隨便妳們說,妳們想得到的他們都做得出來,就算惹出禍來……」   「也有父母承擔。」同學D。   「對。」   片刻靜默。   「真惡劣!」眾人異口同聲大罵。   恐怖!   豆芽聽得直冒冷汗。   那種人真該被抓去坐上一百年牢,幸好她身邊沒有什麼上流社會人士……呃,除了路希……   不會吧?   對羅馬人而言,耶誕節是個家庭團聚的節日,這年的耶誕節是星期一,再加上翌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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