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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溫柔惹的禍

【序.狸狸的心情手劄】 -----------------------------------------------   平日老媽都在家裏趕稿,以前的人都沒像她那樣死守閨房,只有在某幾個特定的日子,她才會有計畫性的外出,一年這種日子大概不會超過四、五天吧!   這種大日子通常都是因為她想要逛電腦展,或是漫畫展,例如八月初的那兩個展覽,那兩天是老媽這半年來唯一的兩次外出喔!   出門那一天,我和阿葦兩人照慣例輪流調侃老媽。   「媽,有沒有重見天日的感覺?」   「媽,有沒有覺得好像路上的街景好像變了很多?」   「你看、你看,隔壁那個幼稚園小鬼現在都已經上大學了喔!」   「媽!你看,街上有箱子在跑喔……(車子)」   很奇怪的是,這次的電腦展卻沒有像往日那般擠死人不償命的可怕景象,反倒是好多空地讓我們三人非常悠閒的在世貿逛街遊覽,老媽一到會場,就開始送「玩具鈔票」去換了幾套有關電腦防護的軟體,因為老媽的電腦老是中毒掛點。   不過,「據說」那些貴死人的軟體買來到現在還一直擺在小狸房裏沒動過……   最後,我們一直停留在某個賣老舊CD的攤子上,因為老媽一直很喜歡聽一些老歌,所以跟那個顧攤的一直在討論老歌,那個人也一直放很多歌給小狸聽,可是我和阿葦都是意興闌珊的沒啥興趣,後來他放了一片有關大自然的音樂,小狸就覺得滿入耳的,不錯聽!結果,他一看到小狸似乎開始有點興趣,就不停的介紹其他相關的音樂,但小狸只鍾愛那片而已,到後來就覺得他好煩喔!   幸好,我們後來買完就走了,不然小狸可能會當場賞他幾顆龍眼吧!   又逛了沒多久後,老媽的三寸金蓮正式宣告OVER,於是我們趕緊叫了TAXI,可是在車上,我和阿葦又不甘心就此打道回府,難得老媽會出來耶!所以,我們在家附近下車後又轉了幾圈,最使決定去吃旋轉壽司!   阿呵呵呵……賺到啦!   ※ ※ ※   第二次進漫畫展啊!是繼電腦展之後的一個星期,那天不僅是我和阿葦跟在老媽身後,就連嘟嘟、妹妹和QQ也緊跟著不放,所以,到最後家裏就剩老爸一個人看家。   那天到了漫畫展,我們先到大然的攤子去搶漫畫,一定要趁早搶,不然等到晚一點人開始多起來就粉可怕喔!老媽挑阿挑的,突然跟狸仔借手機開始打回家指示老爸去看漫畫到底缺多少本,這時狸仔不禁心想,「哦!原來老爸留守家裏的功用在這啊!」   大家搶完漫畫後,就在路口商量,最後決定小狸牽著可愛的QQ,妹妹拉著嘟嘟,阿葦就自己一個人到處亂晃,然後大家拿了錢就各自分散去找自己喜歡的漫畫!   分開後,小狸就拉著QQ到處晃,看到喜歡的就買,最後拿著一堆戰利品,QQ說他累了,於是我們就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順便看漫畫,沒想到當小狸覺得休息得差不多正想走時,卻發現狸仔的手機不知何時竟然失蹤了!!   哇咧~~當下,小狸拉著QQ到處找,可是怎麽找也找不到,原本想要打電話給我自己的手機的,但卻發現世貿裏全部都是IC卡式的公用電話,但小狸自從辦了手機後,就把IC卡扔到一旁了,也沒辦法打……   之後,小狸又在路上碰見出來尋找偶棉的嘟嘟,於是先跟老媽她們會合後再想辦法。可是,小狸到那時才發現,狸家的人好像都沒有打公用電話的習慣,大家都沒有IC電話卡,最後,我們只好先坐TAXI回去再說。   當然啦!就算丟了手機,也不能丟了大餐咩!我們還是決定要去吃壽司。(真的是不怕死)   一回到家附近,我們下車後,小狸就趕緊打電話,原本以為會像第一支不見的手機那樣衰,(那時候小狸去吉野家借廁所,出來後忘了把手機帶走,結果被人家A走了!那時小狸也是有打電話去問,可是對方接了卻硬是不吭聲,最後甚至關機,氣死我了!!)可是這次,對方一接起來,就馬上說他撿到了我的手機,問小狸要不要趕快拿回去,天啊!聽到這,小狸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嗚……這世界上還是有好人的……   之後,小狸又飆計程車回世貿去拿手機,撿到狸仔手機的是「臺灣角川」的一個工作人員,原本小狸想問對方的名字,但因為那時心情太激動就忘了,嗯!所以狸仔寫在序裏,謝謝那個好心的叔叔啦!    【楔子.幕啟】 -----------------------------------------------   匆匆的一眼,   以為是過去的那個人,   但是,   陌生的眼神,   冷漠的態度,   卻在在表明了誤認。      見到他的那一瞬間,她就傻了眼。   她從未見過如此這般一眼看去就冷漠到令人心寒的男人,教人情不自禁地從心底深處悄悄的戰慄不已,她可以感覺到,當他那雙陰森森的視線盯在她身上時,冷汗是如何爭先恐後地從黏濕的額際涔涔滑落下來。   毫無疑問的,她身邊的琴妮也有相同的感覺,因為她倆交相握住的手一樣冰冷潮濕,兩人同樣為眼前男人的俊俏五官而心神蕩漾,卻也同樣被他的嚴酷嚇得心驚膽戰。   她險些沖口尖叫出來!   難怪同事們都競相推卻這個表面上看起來明明很好發揮的case,以前是搶case搶破頭,現在卻又避之唯恐不及地溜之大吉,各個爭著發揮所謂的同事愛。結果,太極拳打到最後,竟然一掌推到了剛進公司,毫不知情的兩隻代罪羔羊身上,讓她們自以為撿到了大便宜,一時間欣喜若狂。   原來是燙手大山芋!   偌大的會議室裏只有一張長長的會議桌,那頭是那個冷漠到家的傢伙,這頭是待宰的羔羊兩隻,兩旁則是霍霍磨刀的「敵方」主管人員。   殺戮會議即將展開!   她的肋邊肯定已經被琴妮的手肘撞出一大塊烏青了,無奈,她只有在硬吞下好幾口唾沫後,才不情不願地打開琴妮硬塞給她的卷宗夾,打鴨子上架地硬著頭皮站起來。   「首先,麥薛特副總裁,請容我先來報告一下敝公司的……」   「不行,依據資料資料,你們的成本可以更低……」   「……若是降低這個項目的……」   「不可能,根據我們的市場調查……」   「……不然就削減廣告預算……」   「不可以,我不容許……」   「……」   「……」   她想殺了他!   他不斷從身邊主管人員手中取去各種資料資料、統計結果和研判成果,再藉其一一否決她們提出的各項企畫內容專案。   沒錯,這個男人所依據的資料是最實際,也是最正確無誤的,但相對的,他所提出的條件也是最嚴酷、最無情的,幾乎不讓她的公司有任何利潤可言,再討論下去,搞不好還會虧本也說不定。   「麥薛特副總裁,」她努力壓抑著即將爆發的怒火,咬牙切齒地維持最和平的口氣。「如果全部按照您的條件的話,敝公司肯定會虧本。」   男人毫不動容?「不會,頂多打平而已。」   頂多……打平而已!?   簡直不敢相信!「既然沒有賺頭,敞公司還簽什麽合約?」她難以置信地問。   啪一下,男人若無其事地闔上卷宗夾。「那就不要簽!」   她頓時氣結。   不要簽!?   那她來這邊浪費了一大堆時間幹什麽?觀光嗎?   感覺到琴妮正在拚命拉扯她的衣服,會意到琴妮是在警告她冷靜一點,於是,她只好閉了閉眼,拿出最後一絲理智按捺下非理性的想法,然後再睜眼,硬將兩邊唇角往上翹了一點點,不情不願地放出最後一隻和平小鳥。   「麥薛特副總裁,如果我們可以再稍微……」   「不必再說了,」男人卻立刻亳不留情地一槍打下她的和平之鴿,中斷了她的和平呼籲。「在我的條件之下,要簽就簽,不簽拉倒,隨便你!」   就在這一瞬間,她可以清楚地聽見腦際裏有某根筋斷裂的聲音,下一秒,她已無法自製地跳起來拍桌怒吼,嚇得眾人大吃一驚,桌上好幾杯咖啡不約而同地鏗鏘一聲翻倒,那流泄滿桌的黑水就如同她的臉色一般烏黑。   「見鬼的混蛋,你到底想怎麽樣嘛你?以前你不是這樣的呀!以前你好溫柔好溫柔,也很好講話的呀!」   男人卻依然冷靜異常地用雙手十指互搭成尖塔狀,明明坐在皮椅子上矮了她一截,卻仍舊能以睥睨之勢傲然地盯住她,直盯到她開始心虛地不安起來,他才冷冷的開了口。   「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認錯人了吧?」   欸?認錯人了!?   她再次傻眼。   不會吧!明明就是他嘛!雖說那個人和眼前這個冷漠無情的男人氣質完全迥異,也不太可能跑到美國來,更不可能在短短五年內就成為這家世界知名財團的副總裁,若再扣除兩年當兵期,那就連在夢裏也不可能發生了,但是……   真不是他嗎?   這麽一想,她也開始覺得有點不太像……不,是越來越不像了。   嗯!的確是相差很多沒錯,面前這個人不但比較高大結實,膚色透著健康的黝黑,一看就知道是個常做運動的陽光寵兒,與那個根本不喜歡運動,長年躲在房裏看書、聽音樂,皮膚比女孩子還要白皙細嫩的人完全相反。而且,這個人的五官也非常尖銳,生硬的線條仿佛刀削似的,那狂狷的氣勢更是那個溫柔寡斷的人一輩子都不可能會擁有的,或許……   他們只是非常相似而已?   正當她滿腹狐疑之際,男人的上半身卻突然往前傾,眼神由冷漠倏地轉深黝莫測。   「你……不喜歡溫柔的男人?」   「咦?啊!誰說的?」思緒猶自沉浸在「他到底像與不像」之中的她,不假思索地脫口道:「任何女人都喜歡溫柔的男人呀!」   「既是如此……」目光又轉為犀利,神情也更加冷硬,男人驀然起身。「你又為什麽要因為他的溫柔而離開他?」語畢,不待她回答,他便轉身走開了。   「嗄?」愕然地瞧著男人走出會議室的僵硬背影,一時之間,她不禁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火大。就算是,這又關他什麽事了?她暗忖。就算她喜歡一天甩一個男人玩玩,那也是她的本事,他又能拿她怎麽樣?   可刹那間後,她又如遭到雷極般地呆住了,「你怎麽知道!?」隨即失聲大叫。   回答她的是砰然一聲關門巨響,砰得她心頭又火起,正待更大聲,而且更不客氣地再問一次,卻發現四周的高級主管和琴妮皆不約而同地拿怪異的眼神瞅定她,她不覺心虛地瑟縮了一下,隨即悄然落回座位上。   「你……你們幹嘛這樣看我?」   大家互覷一眼,繼而默然地各自收拾檔陸續離去,只剩下她和琴妮。   「你……」   「別說,」她沮喪地蒙住雙眼。「我知道,我搞砸了這件case!」   「不是,我……」   「好!好!好!」她歎道。「我會跟經理說明都是我的責任,不會連累你的,你放心好了。」   「就跟你說不是,我是要……」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順便請經理把這件case交給別人,告訴他我們應付不來,OK?」   「上官!」   琴妮突然大叫一聲,嚇得她不由自主地驚跳了一下,這才瞪眼瞋怪地瞥向琴妮。   「幹嘛呀!叫這麽大聲?」   「我是想問你,」琴妮忍耐地注視著她。「你真的認識那位元麥薛特副總裁嗎?」   僵了一下,她才別開眼道:「當然不認識,你沒聽見他說是我認錯人了嗎?」   是的,那個傢伙說是她認錯了人,她自己想想,有九成九也是認錯了人。只是……他怎麽會知道那件事呢?   五年前,她毅然決然的離開了那個溫柔的男孩,因為他溫柔得太過分了。   那個傢伙怎麽會知道呢?    【第一章.似曾相識】 -----------------------------------------------   手心與手心相觸,   一股暖流,   隨著血液緩緩串過,   在就是觸電的感覺嗎?   為何那麼熟悉,   那麼令人心動?      上官佑瑩的運氣很好,當許多同學在大學畢業後,猶忙著找工作找得昏天黑地之際,她已經安安穩穩地在美國西岸西雅圖的諾林企業工作了。   在西雅圖,包括老人和殘障人士,還有原住民、同性戀,以及從世界各地移民來的異國民族,彼此都能輕鬆共處,沒有種族和膚色的區別,更沒有性別上的歧視,人們相互尊重的本質,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平等關係,在這兒可以看到最實質整體的表現。   因此,對她這個東方人而言,西雅圖不啻是最理想的生活與工作環境了。   不過老實說,她有這種運氣,還是得歸功於她那位哥倫比亞大學橄欖球隊教練的老爸,雖然是華裔美國人,卻有一副更甚於西方人的高大身材,上官爸爸常自豪地誇耀說,那是因為他擁有中國北方蒙古人血統的關係。   「蒙古人有姓上官的嗎?」精明的女兒馬上提出質疑。   「嗄?啊……這個嘛……」老爸有點尷尬地抓抓豬窩似的亂髮。「聽說……聽說咱們前幾代的祖先入贅給漢人做贅婿,所以……所以才變成姓上官的羅!」   「聽你在鬼扯!」女兒嗤之以鼻,連半個字也不給他信。   「耶?你不信嗎?是真的呀!」   「我看啊!既然是華僑後代,那老爸你身上不小心摻了一些洋血進去也不奇怪吧?」這也是有憑有據的,聽她朋友告訴她,她的五官非常突出,熊熊一眼看去,頗像帶洋味兒的混血兒,可是再仔細看的話,卻又不覺得了。   「胡說,我可是純種中國人,絕對不含半絲雜質……唔!或許還有一些匈奴血、突厥血、滿人血、回回血……」   「是是是,你去騙隔壁那個還在吃奶的小鬼吧!」   總之,諾林企業的老總是上官爸爸的球迷,上官爸爸只不過是隨口提了一下寶貝女兒即將大學畢業,那位老總馬上在諾林企業替上官佑瑩安插了一個職位,於是,連畢業典禮都尚未舉行,她就離開東岸老爸家,飛到西岸的西雅圖工作了。   然而,「找」到工作歸「找」到工作,能否安安穩穩地吃定這份工作,卻還是有待考驗。   琴妮是和上官佑瑩同一梯次進入諾林的業務部人員,兩人同樣從倒咖啡、傳真、接電話開始幹起。   雖然眼看其他工作人員接case接得眉開眼笑,自己卻只能作白日夢流口水,心中難免有些不是滋味,但同時卻又很明白,這是所有新進人員必經的路程,不能不安安分分地倒她的咖啡、接她的電話,預計一年以後才有機會出頭天。   因此,當工作不過兩個月,經理就把一件一年難得接一次的超大型case「隨手」扔給她們兩隻傻不隆咚的菜鳥時,樂得她們兩個只知道抱頭痛哭,壓根兒沒想到這種縱使點兵也點不到她們的case,怎麽會輪到她倆來撿便宜?   直到她們開始對「敵手」進行初步瞭解,特別是敵軍的首領,兩人才知道該變一變臉色了!   琴妮的臉色最難看。「這種case不是應該由經理,甚至是董事長親自出馬嗎?為什麽要丟給我們?」   上官佑瑩勉強扯出一嘴誇張的笑容。「經理器重我們。」   琴妮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你在跟我開玩笑吧?」   上官佑瑩歎了口氣。「不然你要我怎麽說?」   猶豫了一下,「上官,你……應付過這種人嗎?」琴妮囁嚅地問。「如此嚴酷無情的個性、特立獨行的思考模式,以及雷厲風行的辦事作風,你碰過這種人嗎?」   不必她開口問,上官佑瑩便已按下enter鍵尋找記憶庫了。「這個嘛……嗯……嗯……好像……好像……」檔案搜尋完畢!「沒有!」   「那……」琴妮沮喪得快哭了。「怎麽辦?」頭一件case就砸鍋,乾脆現在就回家吃自己算了!   原本準備多少也要抱怨一下的,可是眼見琴妮已經沮喪到想吃搖頭九了,上官佑瑩不得不硬起頭皮來。「安啦、安啦!我們只不過是業務部的卒仔,他那種大牌副總裁怎麽可能會親自和我們談呢?」   「我知道啊!可是……」琴妮看著手上的資料。「我是說,即使我們不用面對那種人,可根據資料來看,無論我們和他們公司的人談得有多融洽,最後還是得經過他的書面審核才能作決定,不是嗎?但我們不過是兩個傻瓜牌新兵,有辦法滿足他那種人的挑剔嗎?」   她哪里會知道啊!   上官佑瑩也很懷疑,不過,她一向不是個會輕易認輸的人,不上場揮揮棒,哪里會知道能不能擊出全壘打。   「那又如何?只要我們準備充分,就沒什麽好擔心的了,對不對?對方再難伺候,好歹也是個人吧?是人,就會有個人類的標準,你擔心什麽呢?」   沒錯、沒錯,除非那個傢伙不是人!   於是,她們便準備充分到不能再充分了,才披盔戴甲地上戰場準備迎接挑戰,不料,那個「好歹也是個人」的傢伙也不曉得是哪根筋不對了,居然親自上場投球。一見面,就嚇得她以為好死不死竟然給她撞上專程來討債的債主,差點甩掉球棒掉頭便跑,孰料,竟是她眼睛脫窗亂認「親戚」。   最悲慘的,是奮戰一場的光榮戰績竟然是……   一好球,揮棒落空!   ※ ※ ※   國際區原本是西雅圖的中國城,但長久以來,華人和日本人由於經濟條件改善而漸漸遷出,因此,現在反而以越南人居多。   不過,為了經濟上的考量,上官佑瑩仍舊選擇居住在此區,就在臺北送給西雅圖的紀念公園附近,每天上下班時都要晃一眼中國式涼亭和巨幅舞龍壁畫,倒也能稍解一下思鄉情,畢竟她是在臺灣長大的。   另一方面,西雅圖雖然沒有地下鐵,卻有最便民的巴士服務——免費。   從上午6點至晚上7點,自北邊的Battery Street到南邊的S.Jackson Street,東從第六大道到西邊的海岸,包括市中心、拓荒者廣場和國際區,皆位於免費區內,在此區、此時段之內上下巴士都是完全免費的。   記得剛開始乘坐免費巴士上下班時,上官佑瑩還興奮地打電話到紐約去向老爸老媽炫耀——臺灣人就喜歡貪小便宜。不過到了現在,她也差不多麻痹了。   疲憊地下了巴士,經過那幾隻無聊的笨龍,一陣燒鴨的香味驀地竄進上官佑瑩鼻內,要是在以往,她肯定會趴在廣式燒臘店的展示櫥窗前流口水,直到裏面的店員垮著一張臉跑出來趕人,順便擦玻璃,她才不情不願地離去。可是這會兒,她連多瞄一眼的精神都沒有,便兀自從燒臘店旁邊的樓梯爬上去了。   她就住在廣式燒臘店的樓上,沒日沒夜地承受著各種香味的荼毒,精神上飽受虐待。每到月底,總會忍不住翻開存摺來看看大學時期打工的錢到底還剩多少?要不要向老媽求救,A點美金來吃烤鴨?   當然,最後總是不了了之,誰教她這麽有志氣呢?   開門進入小小的鴿子籠裏,上官佑瑩扔開包包、踢掉鞋子,身子一倒便趴上窄窄的單人床上喘氣,腦袋裏還殘留著下午那場敗仗的沮喪感,覺得自己尚未從死亡中復活過來。   也不曉得過了多久,她突然跳起來抓起書桌上的電話,迅速按下紐約家中的電話號碼。   「喂?老媽,是我,小瑩啦!」在國外當然是要講外國話,但他們自家人還是照講國語不誤,這是他們身為中國人的堅持。   「小瑩?怎麽會突然打電話回來呢?」上官媽媽奇怪地問。「收到鐵牛運功散了嗎?」   「老媽,你很無聊喔!」上官佑瑩不耐煩地坐回床上。「怎麽樣,小兔子有沒有很想我啊?」   「怎麽沒有?」上官媽媽很誇張地大歎一聲。「從你到西雅圖那天開始,她就天天早晚照三餐各問我一次姑姑躲到哪里去了?什麽時候回去?問得我都快煩死了,她弟弟小青蛙就不會這麽折騰人。」   「嘿嘿!她還記得我這個姑姑最疼她了。」上官佑瑩滿足的笑了。「那就叫她來聽電話吧!」   「她爸爸、媽媽帶她和小青蛙去買衣服了。」   「咦?大哥、大嫂回來了嗎?」   「半個月前就回來了。」   「哦!這樣啊……那……」上官佑瑩望著窗外陳舊的燒臘店招牌。「老媽,其實我打電話來是想問你一件事啦!」   「什麽事?」   「那個……」上官佑瑩遲疑片刻。「在我出國後,到你帶小弟來美國之前,你有從方媽媽那兒聽到什麽關於……他的事嗎?」   「他?哪個他呀?」這話的調侃意味至少有九成九。   「老媽!」   「好好好!真是的,好沒耐性的小孩!讓老媽逗逗你也不行!」上官媽媽嘟囔地抱怨著。「你出國後一個多月,他就當兵去啦!之後,我只聽他媽媽提起,說他退伍後就要接下他爸爸留下來的公司,好卸下他媽媽的重擔。你也知道,他媽媽一直獲得很辛苦。」   「就那家小貿易公司?」上官佑瑩咕噥著。「根本賺不了幾個錢嘛!幹嘛不乾脆放棄算了?」   「他媽媽也是這麽認為啊!可是他不肯,說什麽那是他爸爸留下來的,死也不能收起來,所以他才會去念企管嘛!」   「我知道,他跟我提過,不過……」上官佑瑩又停了一下。「那他是不可能出國來羅?」   「當然不可能!」上官媽媽斷然地道。「就算放得下公司,他也不可能留他媽媽一個人在臺灣的。」   「說得也是。那……」上官佑瑩無意識地朋手指卷著電話線。「還有什麽嗎?」   「沒有啦!他還沒退伍,我和小弟就來美國啦!」   「這樣啊……好吧!那沒事了。」   「真的沒事嗎?聽你的口氣怪怪的喲!」   「這……也沒什麽啦!」上官佑瑩仰躺了下去。「我今天碰到一個很像很像他的人,我還以為是他也跑到美國來了呢!」   「哦?你沒有問那個人?」   「他說我認錯人了。」搞不好她已經開始老花眼了也說不定。   「唉~~那不就是了。你沒聽人家說過嗎?這世界上至少有三個人會和你長得很相似,一模一樣也說不定,就算你見到其中之一也不奇怪吧?」   「也許吧!」   「好,別提這個了,你的工作還順利吧?」   「還好啦!才剛開始嘛!實在很難說順不順利,除非你是在問我的咖啡泡得好不好喝,或者電話接得夠不夠快。」上官佑瑩厭煩地皺皺鼻子。   她最討厭喝咖啡了,可是西雅圖到處都可以聞到咖啡香,無論是在家裏或走在路上,都能聞到咖啡的香醇,這城市似乎被咖啡淹沒了。不管是Starbucks、seattle best,以及每個街角都不放過的迷你Espresso Bar,甚至路邊一個小咖啡攤加上幾張桌椅,仿佛都在呼喚著人們去拜訪。   從Starbucks Cafe、The Seattle's Best Coffee、Tully's Coffee一直到來自義大利的Torrefazione Italia,拿杯咖啡走在路上似乎已經成為西雅圖最普遍的城市景觀了。   最特別的是,在西雅圖,大部分的商店都是禁菸的,因此,每間咖啡店裏飄揚的都是精心挑選的動人音樂,配合咖啡濃郁香味的特有氣氛,除此嗅覺和聽覺上的浪漫享受外,在其間飄蕩的空氣絕對是潔淨的。   「泡咖啡?」上官媽媽失笑。「真慘!」   「你才知道啊!」上官佑瑩不耐煩地說:「好了,不說了,要不然老媽你就要幫我繳電話費了。」   切斷電話後,她依然仰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上的污漬。   好了,這下子應該可以確定不是他了。其實想想也是,他是個土生土長的純種臺灣人,又不是華僑,怎麽可能改上洋名,又換上洋姓呢?更何況,他又是個正宗獨生子,這位麥薛特副總裁上面卻還有個哥哥,也就是坐鎮紐約總公司的麥氏財團總裁,這個無論如何也扯不上關係吧?但是……   那個傢伙到底是怎麽知道那件事的呢?   嗯!搞不好是誤打誤撞,恰好猜中的也說不定吧?   ※ ※ ※   電影「西雅圖夜未眠」裏形容西雅圖一年下九個月的雨,其實是一大誤解,事實上,終年陰沉晦暗,但冬日溫和夏季涼爽的西雅圖,一年365天裏也只下雨97天,而且是毛毛細雨,鮮有傾盆大雨;不過,扣掉97個陰天之後,確實沒幾天見得到可愛的陽光。   至於偶爾出現的陽光,則被稱之為「印第安陽光」,表示意料之外。   這天早上,天氣就像上官佑瑩的心情一樣,不但陰森森、暗茫茫,而且還下著毛毛細雨,在夏季,這實在是相當罕見的。雖然很不想出門,可是臨到最後一刻,她還是抓著雨傘出門了,但當她正要關上門,卻又突然跑回去拎了一件外套塞進包包裏。   西雅圖的氣溫算是相當溫和的了,但早晚溫差非常大,最多可相差到10度以上,所以,在這種天氣裏,不帶件外套出門是不行的。   在巴士上,她的腦海裏還回蕩著前幾天經理說的話。   「不要一次就放棄,再儘量試試看吧!如果真不行的話,我再找別人,OK?」   誰敢對上司說不OK?   於是,上官佑瑩和琴妮兩人又埋頭苦幹了三天,設法把對方的苛刻要求都塞進那個實在不宜再做任何變動的企畫書和合約裏,然後,信心滿滿……不,半滿地再度踏上征途,勇敢地走向位於市中心的麥氏財團大樓,期待這回至少能擊出一支漂亮的犧牲安打。   在麥氏財團業務部會客室裏,兩人忐忑不安地互覷著。   「這回那個副總裁不會又親自和我們接洽吧?」   「不會、不會,放心好了。」說是這麽說啦!可上官佑瑩私底下卻不排斥和他再見一面,甚至還有些期待。「咱們經理也說過,那個副總裁一向只和總經理級的人商談業務,上回大概是我們運氣不好,恰好碰上他閑極無聊,才來刮刮我們的鬍子,可是不會每一天他都那麽閑吧?所以……」   話還沒說完,會客室的門突然打開,麥氏業務經理面無表情,但眼神怪異地望著她們。   「副總裁要單獨和你們洽談。」   單獨!?   瞬間,兩人的臉色同時變綠了。   上官佑瑩還忍不住沖口而出道:「他怎麽那麽閑啊?難道他沒有其他更重要的公事要辦嗎?」期待是一回事,但真正要面對卻又是另一回事了。何況,又沒有其他主管人員的緩和,一想起他那雙冷漠的眼神,她的尾巴就不由自主地縮進兩腳之間了。   「有啊!怎麽沒有,還緊湊得很呢!可是他硬是往後延了,我又能怎麽辦?」麥氏業務經理低聲咕噥,同時轉身向後。「你們跟我來吧!」   走在柔軟無聲的地毯上,兩個小女人都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脈動,顫抖的呼吸,以及汗水滴落聲。然後,臨進副總裁辦公室前,個性一向溫和的琴妮終於白著臉聲稱再也承受不了這種壓力了。   「拜託,上官,你自己一個人進去好嗎?」   「欸?我一個人?」簡直不敢相信。「膽小鬼!」   「是,沒錯,我是膽小鬼,」琴妮居然承認了。「所以,一切就拜託你了!」   Shit!總不能兩個人都打退堂鼓吧?   上官佑瑩只好硬著頭皮單獨進去了,幸好,那個傢伙——菲爾•麥薛特正在聽電話,一見到她進來,便隨手揮揮讓她自己坐下,然後又自顧自地和對方透過話筒議事,這才讓上官佑瑩緊繃的心情稍微放鬆了一點。深吸幾口氣後,她開始打量四周。   其實,她對這種超大型的豪華辦公室並沒什麽興趣,只覺得有點不太合乎現實生活層面的感覺。但最主要的是辦公桌後的那個人所散發出的吸引力太過強烈,使她無法專注於其他事物,隨便看兩眼後,她的注意力就集中到那個人身上了。   真的好像呀!   她驚歎著,同時注意到菲爾正在同波音公司總裁討論某件合約,流利的英文帶著點淡淡的波士頓腔,聲音低沉,很紳士派的談話方式,有時卻又很高昂,仿佛刻意在隱藏什麽。   根據她後來私底下另做的調查,前任麥氏總裁是純種的洋人,而現任總裁的外貌也是百分之百的阿都仔,但已去世二十七年的前任麥氏總裁夫人卻是黑髮黑眼的東方人——據說他母親就是因為生次子時難產去世的,所以,面前這位只比「他」大三個月的副總裁擁有黑髮黑眼也不奇怪。   只不過,這位副總裁的五官外貌竟然會和「他」如此相似,這點就有點令人費疑猜了。難道前任總裁夫人和方家有什麽親戚關係,所以才會「生產」出如此類似的「產品」嗎?   正在猜疑問,她那雙忘形直眼盯住菲爾的瞳眸,不期然的對上他那兩湖深黝的黑潭,一驚之下,她忙別開眼,雙頰有一絲赧紅。「呃!麥薛特副總裁,這份資料資料請您先過目一下。」她有點尷尬地說,並從公事包裏拿出卷宗夾。「我已經把上次……」   菲爾悠然的往後靠向椅背。「另外一位小姐呢?」   「咦?啊!她……呃,身體不太舒服!所以在外面休息。」她支支吾吾地解釋,並把卷宗放到他面前桌上。「這份……」   「坐下。」   「嗄?哦!」上官佑瑩連忙在辦公桌前坐下再做努力。「副總裁,這份資料……」   「把那個拿給我。」菲爾指指疊在L型辦公桌右邊最末端高高一大疊卷宗上的最上面一份。   「哦!哪,給你。」順手拿給他,上官佑瑩再一次試著要把話導入正題。「副總裁!麻煩您先……」   菲爾低首翻開她遞給他的卷宗夾,「再幫我煮杯咖啡。」並下了另一道命令。   「欸!?」她不敢相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菲爾不語,甚至連看她一眼也不曾,就好像根本沒聽見她的疑問似的逕自審閱他的公事。   上官佑瑩不覺瞪了半天眼,在肚子裏臭駡半天後,才忿忿地起身到辦公室另一頭的吧台現煮咖啡。這要是在以前,她肯定先一腳飛踢過去再說,可是經過這五年漫長的時光,她那種不顧一切橫衝直撞的個性,早就被現實生活琢磨得圓滑多了。   特別是大學那幾年的餐廳打工生涯,面對千奇百怪的顧客,各種不人道的捉弄和刁難,雖然心裏實在很想啊喳一聲劈過去一掌,可是粉有「先見之明」的老闆卻老是拎著她的耳朵不厭其煩地叮嚀:顧客至上!顧客永遠是對的!   「那偉大的顧客若是要我舔他的老二呢?」   「舔!」   「欸!?」   「否則你就回家吃自己!」   於是,她開始學習容忍,在惹過幾次不大不小的禍事後,終於懂得在踏出下一步之前,必須先考量一下現實狀況與後果,再來判斷接下來該如何進行。不像以前那樣瞻前不顧後,凡事先做了再說,之後不論有什麽苦果,她都只能咬緊牙關獨自吞咽下去。   她現在這一頭眾人稱羨的飄逸長髮就是最大的考驗,因為她本人是最最最討厭留長髮的。   多麻煩、多累贅啊!   但是,為了訓練自己的耐心,她忍耐著把頭髮留長了,而且每天早晚各警告自己一次,絕對不能喀嚓一下剪掉它,甚至剃光了它,否則就表示她的耐性已經到達盡頭了。   「What kind?Starbucks?Espresso?or……」   「Espresso。」   「Espresso?」她不禁惡了一下。「single or double?」   「double。」   double?   好,就苦死你!   小小的迷你杯終於放上偉大的副總裁面前了,上官佑瑩小心翼翼地傾斜咖啡壺,將又香又濃的咖啡緩緩注滿杯。   「Sugar or milk?」   菲爾奇怪地瞟她一眼,依然不語。   上官佑瑩靜靜地注視著他端起杯子來啜飲一口濃醇的黑咖啡,卻很失望的發現他臉上竟然毫無反應,看樣子,他早就習慣這種苦得教人想跳樓的義大利濃縮咖啡了。   放回咖啡壺,她回到辦公桌前坐下,終於發現,從剛剛開始,菲爾看的一直是她帶來的資料,而且還一邊拿筆在上面修改著什麽,於是她靜靜地等待著。   又過了好一會兒,菲爾終於把資料扔回給她。「就這樣,你自己看看。」   上官佑瑩迫不及待地拿來翻開一看……   「這……這……」她猛然揚起憤怒的臉。「這樣敞公司不是要虧本了嗎?」   「否則就改回上一次我方擬定的合約條件。」   「沒有商量的餘地?」   「沒有。」菲爾神情僵硬,毫不妥協。   上官佑瑩垂眼望著膝上的資料。「那我要如何向公司交代?」   「那是你的事。」菲爾冷冷地說。   猛一咬牙,「好,算你狠!」上官佑瑩憤然起身,胡亂收回所有的資料。   雖然她心中很明白不該反應出這種態度來,但在這個男人面前,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沒多大的耐性。「我一定會弄出令你滿意的合約來的。」   都怪這個人長得太像「他」了!   她大步走向辦公室的門,可就在她握住門把時,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毫不思索地立刻扭過頭去問:「很抱歉,雖然有點唐突,不過,請問副總裁令堂是中國人嗎?」   正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的菲爾似乎被她猝然轉回頭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可是旋即又鎮定了下來,恢復他冷肅的神態。   「是臺灣人。」   就知道!「那麽,她在臺灣應該還有親戚羅?」   「有位姊妹。」   姊妹!?   上官佑瑩強自按下興奮之情。「那是姓……」   正要問到重點,對講機卻突然傳出男性秘書的聲音。   「副總裁,伍德董事長電話。」   菲爾立刻拿起電話來和對方嘰哩呱啦的談了起來,好似已經忘了上官佑瑩的存在,她只好摸摸鼻子走人了。   二好球,揮棒再次落空!   ※ ※ ※   下班後,一回到燒臘店樓上的住處,上官佑瑩馬上拿起電話來。   「喂!老媽,我是小瑩啦!你知……咦?二哥,你在家啊?小兔子呢……欸,大嫂又帶她出去了?算了,那老媽呢?我要跟她說話……啊!老媽,我想……討厭,不是啦!我是想問你一下,你知不知道方媽媽是不是有一位姊姊或妹妹?」   「有一位雙胞胎姊姊啊!」上官媽媽好像在吃東西,說起話來有點口齒不清。   「耶?我怎麽不知道?」   「阿捷也不知道啊!」   「為什麽?」   「因為當年阿捷他媽媽的姊姊不顧家人反對硬是嫁給一個洋人,她父母憤而與她姊姊斷絕親子關係。後來雖然她姊姊也陸陸續續寄了很多信要給她,但都被她父母半途截走了。之後她們家又從台南搬到臺北,於是就這樣完全失去聯絡了。」   「果然!」菲爾他媽媽一定是方媽媽的雙胞胎姊姊,難怪菲爾會和「他」那麽相似,兩人若是都長得非常像媽媽的話,擁有相似的五官也是很自然的。   「嗄?什麽果然?」   「沒什麽、沒什麽,是……啊!老媽,你能不能和方媽媽聯絡一下,告訴她……」   「不能!」   「咦?」   「方家不曉得搬到哪里去了,阿捷退伍後不久,我就跟她聯絡不上了。」   「啊!」   「到底怎麽了?」上官媽媽好似感覺到有什麽不對勁地問:「發生什麽事了嗎?」   「這個……」上官佑瑩迅速考慮三秒鐘。「也沒什麽啦,不過,你要是跟方媽媽聯絡上了,一定要通知我喲!」她並不是特意想套這份關係,因此,既然聯絡不上方媽媽,她也不會和那傢伙說什麽,否則她實在很難向他解釋自己的身分。   你表弟的前任未婚妻嗎?   呿!   好吧,還是繼續奮鬥吧!   洗完澡,吃過下班順路買回來的果汁和三明治之後,上官佑瑩盤膝坐在床上,打開公事包取出從公司裏帶回來的一大籮筐資料攤在床上,又埋頭在資料迷團裏孜孜不倦了。    【第二章.改變】 -----------------------------------------------   時光流逝,   英俊容顏未改,   心卻變了,   變得冷酷,變得漠然,   變得不再相信愛。      當上官佑瑩和琴妮再次準備好的時候,已經是星期三了,而且,在她打電話到麥氏去預約時間時,才知道菲爾到東岸的總公司去開會了,於是,她只好預約下個星期的時間,然後,等待。   週末,如同往常一般,她又背上背包到河濱區遊蕩了。   面對著艾略特灣,從50號碼頭到70號碼頭這段一哩半的海岸休閒路上,聚集了許多海鮮餐廳、旅遊紀念品商店、西北部特產專賣店、啤酒屋等,而且也是艾略特灣各種海上活動的起點。   還有位於57號和59號碼頭之間的河濱公園,公園內設有兒童遊樂中心、野餐桌椅、雕像,以及噴水池,從此處,不但可眺望遠方的奧林匹克半島和西西雅圖,也是欣賞落日的最佳地點。   上官佑瑩總是一大早就先跑到派克市場去觀賞「飛魚秀」,在那棟有點亂,但各式雜貨皆賣,且聚滿了水果攤、花卉攤,以及海鮮攤,挺有臺灣傳統菜市場味道的兩層樓平凡建築裏,暈黃的燈光投射在各類新鮮的魚蝦蟹上,一陣陣問價、報價的嘈雜聲不時鑽進雙耳,兩眼更是一刻也不敢閑著,因為年輕有力的魚販正抓起一條大肥魚往後面的櫃檯扔去,站在櫃檯的另一位小夥子自空中接到魚後,便順手包了起來,這就是一條成交的魚。   而另一頭的魚販則是將魚一條條的自櫃檯後往前丟,這是剛上市的魚,在前方空中接魚的年輕魚販若是心情好的話,還會做出邁可•喬丹跳籃式的拉魚英姿,這些空中拋接魚的營業技巧正是享譽全球的西雅圖飛魚秀。   之後,她就會到碼頭區的商店街尋寶,從軍刀專賣、菲律賓手工藝品,到稀奇古玩店,應有盡有,足夠讓人打發一整天時間還有餘。   這天,當她正在猶豫若要不要買下一個造型獨特的印地安手雕木頭作品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低沉醇厚的「勸買」聲。   「那是真貨,而且頗有年代,不買可惜喔!」   她不覺狐疑地回頭一看,原來是個金棕色頭髮、灰藍色眼眸的高大美國人,三十上下,五官極英俊,一身輕便的休閒服,看上去氣質頗為不凡,他那一臉親切溫和的笑容,更是令人心生好感。   搭訕?   聳聳肩,上官佑瑩又轉回來盯著那個木頭作品。「你怎麽知道?」   在美國,這種搭訕方式就好像是過馬路一樣平常,她早已經歷過上千回合,可謂身經百戰,已然見怪不怪了,誰教她有一副永遠吃不胖的標準身材和標緻的五官呢?   唉~~上天真是作孽啊!   「哪!你瞧這兒……」   對方指著木雕作品開始為她做非常詳盡的介紹,又教她懷疑對方是不是店家特地找來的「業務推銷員」。可是之後,他卻還是繼續跟在她身邊逛到下一家店去,沿路仍不斷為她解說各種她感興趣的小玩意兒,講到後來,她實在是忍不住了。   「我每買一樣你能賺多少傭金?」   對方微微一愣,隨即失笑。「不,我不是在推銷,只是想找個伴一起逛而已。」   雙眉一挑,「觀光客?」上官佑瑩問。   「算是吧!」對方不置可否地道。「我是從東岸來西岸找人的,可是他不在,我又不想浪費這段旅程,所以打算自己逛逛之後再回去。」   「是喔!」上官佑瑩又端詳對方片刻,覺得實在是討厭他討厭不起來。「好,那我們就一起逛吧!」   一起逛街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美國人都嘛是這樣,隨時都不甘寂寞,不管到哪里都想找個伴,她就暫且充當一下西雅圖的「地主」招待「觀光客」也無妨!   「我叫維瑟,你呢?」   「我姓上官,你叫我上官就行了。」   於是,維瑟就繼續為上官佑瑩講解各種古玩稀品,中午一起到郵政巷附近的味之坊日本料理店吃捏制壽司,下午則搭上前往佈雷克島的遊輪,在提利坎姆村享受美國西北部印第安原住民的招待,最後到66號碼頭最受歡迎的安東尼餐廳吃海鮮晚餐——當然是各自付帳。   如此一天下來,她發現維瑟實在是個無可挑剔的逛街良伴,溫和親切又幽默開朗,在愉快的心情下,兩人相約翌日再同遊。   拓荒者廣場是西雅圖的發源地,建築與市中心截然不同,被歷史塗抹過的痕跡深深烙印在十九世紀的維多利亞建築、街燈,以及最古老的煉瓦樓上,沿街的印地安人藝品店、書店、花店、餐廳,和許許多多的骨董店,也是他們這天上午遊逛的重點。   下午則往耶斯勒街來上一趟地下城之旅,在這十九世紀時原是一樓,後來卻因為當時市政府荒誕的決策而變成地下室的地下世界裏,寫滿了西雅圖先人住在這個秘密基地的史跡。   這樣兩天過去,不知不覺的,兩人已經相當熟悉了。分手時,很自然地各自留下了聯絡電話,約定有空再一起去吃個飯什麽的。   很好的男人!   在回住處的路途中,上官佑瑩不禁如此暗忖。   可惜不來電!   ※ ※ ※   星期二上午十一點前十五分,上官佑瑩和琴妮又來到麥氏大樓,這一回,琴妮乾脆賴在一樓的會客室等候,仍然拒絕去面對那個眼睛冷得會凍死人的麥氏副總裁。上官佑瑩聳聳肩,便獨自走進電梯裏去了。   出了頂樓電梯後左轉是男盥洗室,右轉是女盥洗室;再過去,右邊是開放式接待秘書室,左邊是茶水間;沿著鋪滿墨綠色地毯的走廊通道兩旁,各有幾叢綠木灌葉盆,以及一大一小兩間會客室,左邊是封閉式,右邊是開放式;到了走廊盡頭右轉是會議室,左轉才是副總裁辦公室。   上官佑瑩和接待秘書說明身分之後,便毫不遲疑地經過會客室,筆直走向副總裁辦公室。   很奇怪,自從得知菲爾是「他」的表哥之後,她就再也不怕去面對那個五官總是像木乃伊一樣冷漠僵硬的傢伙了。   然而,當她正想轉入左方時,眼角不經意一瞥,發現她欲待見面的人正在會客室裏接待客人。她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往右看去,在縷縷飄揚的煙霧中,那對冷漠中帶點不耐煩的黑眸在乍見她的那一刻,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不耐煩的怒氣也在瞬間消逝了。   「好不好嘛!菲爾,陪人家去逛街好不好嘛?」   發出這種嗲聲嗲氣的央求,而且還抓著菲爾手臂直搖的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典型美國少女,火紅的大鬈發,碧綠色的眼睛,鼻翼兩旁還有幾點雀斑,再加上健美的身材,以及暴露的衣著。   她的神情看上去和菲爾很是親昵,但菲爾卻很不客氣地甩開她的手,神情依然冷漠如冰。   「我沒空!」   「你請假幾天不來上班又不會死!」   「我從不因私忘公!」   「那我怎麽辦?」   「自己去逛,否則就回波士頓去!」   「怎麽這樣?」紅發少女看似快哭了。「人家難得來一趟西雅圖的說。」   「沒人叫你來!」菲爾卻毫不動容。   「菲爾!」紅發少女一副哀怨的表情。「人家想你才來的耶!」   「我討厭你!」菲爾的回答更絕情了。   哇!好酷喔!   上官佑瑩表面上鎮定如恒,心裏卻暗贊不已。沒錯,本來就應該要這樣,如果真的沒意思,就不要給對方希望。大學時代,她就是這樣拒絕了很多男孩子的追求。   「菲爾!」   菲爾粗魯地撚熄香菸,「好了,你回飯店去吧!」說著便走出會客室。「我還有工作,你別來煩我了!」   「可是,菲爾,」紅發少女忙上前兩步抓住菲爾的手臂不讓他走。「我……」   菲爾冷眼瞪住紅發少女抓住他的手。「你再不走,我就要打電話去叫表姑父來抓你回去了。」   紅發少女一驚,忙鬆開手。   菲爾隨即不再理會她,逕自對上官佑瑩說:「走吧!上官小姐,我相信你有東西要給我看。」   紅發少女恨恨地瞪著上官佑瑩,仿佛這一切都是她害的。   上官佑瑩無奈地聳聳肩,隨即跟在菲爾後頭走了。   「咖啡!」   剛在副總裁寶座上落坐,菲爾就搶先這麽說了。遞出手的卷宗在半途上優住了,上官佑瑩只得硬是把卷宗先放到菲爾面前,然後壓抑著怒氣轉身去泡咖啡。   「你這份合約表面上看起來雙方互惠,」菲爾又把卷宗扔回給她了。「可是卻有一個非常大的漏洞。」   「咦?」上官佑瑩忙打開卷宗,兩隻探照燈開始在上面搜索。「哪里?哪里?」   「看看第三頁第十六行。」   「怎麽樣?」   「你確定那家廠商願意以那個價格出貨給你們嗎?」   「沒問題,」上官佑瑩立刻自信滿滿地答道。「我確認過了。」   菲爾冷笑。「是嗎?難道你不知道,以那個價格的話,那家廠商只會出給你們次級品,而以我們的合約條件來講,本公司可不接受次級零件所拼裝出來的成品!」   上官佑瑩頓時傻眼了。「你……騙人!」   菲爾板著臉把電話遞給她。「不信就自己再去確認一次。」   確認的結果果然不太妙,上官佑瑩沮喪地將電話還給菲爾。「對不起,是我不夠仔細,我會重新再來。」   三好球,揮棒又一次落空!   三振出局?   ※ ※ ※   「如何,決定了嗎?你要吃蠔!還是鮭魚,抑或螃蟹?」   「有差嗎?」   「有啊!吃蠔必須配俄勒岡的Melon白酒或本州的Eliott's Oyster白酒;而俄勒岡的Panther Creek紅酒最能襯托出鮭魚的肉肥多汁,先放進一口鮭魚,再喝一小口紅酒,兩者一起吞下,那滋味真是無與倫比;至於吃螃蟹,當然是要配上本州所產的Dry Rerwurztraminer白酒。」   上官佑瑩睜大雙眼,聽得一愣一愣的。真的需要這麽講究嗎?   這天下班後,一接到維瑟邀她吃晚飯的電話,她馬上就接受了,因為在一連串的失敗下,她覺得自己實在需要轉換一下心情,否則再來一次的話,搞不好她就會一蹶不振,再起不能了。   「其實我想吃生魚片,可是……」這裏又不是日本料理店。   「我建議你吃生蠔,這兒的生蠔一級棒。」   「謝了!」上官佑瑩猛搖雙手。「我不敢吃生蠔!」拜託,光是用想的就夠噁心了,他以為都是生的就可以了嗎?   「那就吃紅綠蠔,或帕默森蠔,抑或波本蠔,這些都是熟的。」   上官佑瑩更是聽呆了。「你家是開餐廳的嗎?」   維瑟笑了。「不,我只是很講究美食,是個標準的老饕。」   上官佑瑩歎口氣,「那就你幫我決定吧!不過……」她壓低了聲音苦笑。「下次不要到這種高級餐廳來好嗎?我負擔不起。」   「我請你。」   「不!」上官佑瑩斷然拒絕。「我們只是朋友,即使是交往中的男人,若不到某種程度,我也不會接受對方的請客或任何禮物,這是我的原則,OK?」   維瑟深深地注視她一眼。「我明白了。」招來侍者點過餐後,他喝了一口白開水,漫不經心似的又問:「那麽,你讓任何男人請過客嗎?」   上官佑瑩聳聳肩,「只有一個,」她歎息似的說。「一個很溫柔的男孩子。」   「你喜歡溫柔的男人?」   「當然,」上官佑瑩毫不猶豫地說。「像猩猩那樣粗獷的男人最討厭了!」就像她家的五個男人,一個比一個粗魯,簡直讓人倒盡胃口。真懷疑老媽和大嫂、二嫂怎麽會喜歡上上官家的男人呢?   「所以,你以前交的男朋友都是屬於溫柔型的羅?」維瑟不經意的又問。   上官佑瑩沉默了一會兒。「是啊!都是那種溫柔體貼的男人,」她自言自語似的低喃。「但也不能太過溫柔……」   「不能太過溫柔,怎麽說呢?」   這回,上官佑瑩的緘默維持得更久,然後,她幽幽地開口了。「我第一位男朋友就是個很典型的溫柔男人,一個斯文俊秀的中國男人,可是他太溫柔了,溫柔到雙方都受到傷害,已經到達令人無法忍受的地步了,所以……」   「你們分手了?」   上官佑瑩苦笑。「不,是我單方面甩了他,我就像個懦夫一樣,連見他一面都不敢就偷偷摸摸的離開他了。」   「多久了?」   「五年。」   「嗯!很久了,那麽,你一定已經忘了他羅?」   「忘了?」上官佑瑩自問,隨即悲哀地自己回答了自己。「不,那是不可能的事,不要說忘了他,甚至我還依然……」她突然噤聲。   維瑟馬上接著說:「深愛著他?」   上官佑瑩瑟縮了一下。「我也不想啊!」她自我辯解似的大聲道,隨即又降低了音量。「但我真的不喜歡不溫柔的男人嘛!可是,一交到溫柔的男朋友,就會讓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他,所以就沒有辦法真正的把心思放在眼前的男人身上了。」   她苦笑。「久了之後,對方自然會受不了,因此,我才會一個男朋友換過另一個男朋友,因為每個男孩子的溫柔,不但無法讓我忘了他,還會讓我更想到他、更忘不了他、更思念他、更……」又是一聲無奈地歎息。「人的行為可以自製,但心卻是無法自主的。」   維瑟眼神怪異地注視著她,後者正垂眸無意識地轉著白開水的杯子。「那麽你……後悔離開他了嗎?」   「不,我不後悔!」上官佑瑩不假思索地大聲說。「直到現在,一想到當時他的種種行為,我依然無法接受。而他是絕對無法改變他的個性的,因為我已經試過各種方法想挽回一切,但他就是不肯改變,所以……」   「你就離開他了?」   「沒錯,」上官佑瑩理直氣壯地說:「如果當時我沒有離開他,我們會把彼此傷得更重的。」   說到這裏,他們就沒有再繼續談下去,因為待者恰好送來他們點的餐食。用餐途中,上官佑瑩並沒有注意到維瑟始終用深思的目光悄悄審視著她,因為她正忙著品嘗一口鮭魚、一口紅酒的吃法到底是如何的無與倫比法。   天哪!照這樣下去,等她吃完,肯定會醉癱了!   ※ ※ ※   上官佑瑩正待偕同琴妮再前往麥氏大樓進行另一次出擊,不意卻被業務經理喚住了。   「把所有合約資料統統交給我,剛從歐洲度假回來的副董女兒,也就是公關部經理,她說她和麥薛特副總裁有點交情,讓她和我一起去交涉應該就沒問題了。」   上官佑瑩愣住了。她真的被判出局了嗎?   正在猶豫間,琴妮卻搶著把全部的東西都扔給經理,上官佑瑩見狀,也只好放棄了,畢竟她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小業務員,連續三次的失敗也是不爭的事實,縱使是這一回,她也不怎麽有把握對方一定會通過,現在丟開這個燙手山芋正是時候。   雖然有點不甘心!   沒想到不到一個鐘頭後,業務經理又回過頭來找她了,身後還跟著一位裝模作樣的褐發女人,高就的身材,傲慢的神情,臉色卻難看得很。   「經理,成功了嗎?」上官佑瑩忙問。   業務經理有點尷尬地清了清喉嚨。「呃……我們沒有見到麥薛特副總裁。」   上官佑瑩驚訝的咦了一聲。「為什麽?我有預約呀!」   瞄了身後的褐發女人一眼,業務經理才苦笑著說:「他的秘書說,麥薛特副總裁只願意跟你談合約,其他人他一概不見。」   「欸!?」上官佑瑩頓時錯愕地呆住了。「可是我只是個小業務員,而且又已經失敗三次了!」   「我告訴過他的秘書了,但麥薛特副總裁還是堅持只肯見你。」   「但是……」上官佑瑩忍不住瞥一眼褐發女人說:「公關經理不是說她和麥薛特副總裁有交情嗎?難道她也見不到麥薛特副總裁?」褐發女人的表情更難看了,業務經理則默然無語,上官佑瑩立刻了然於心。「好吧!那我和琴妮……」   「琴妮不用了,你跟我們去就行了。」   簡單一句話就把也有一份苦勞的琴妮給刷了下去,於是,三個人浩浩蕩蕩的又回到麥氏大樓,這回,一瞧見上官佑瑩,秘書在通知菲爾一聲後,就讓他們進副總裁辦公室去了。   一聽見有人進來,菲爾就頭也不抬的說:「咖啡。」   褐發女人和業務經理初始一愣,旋即見上官佑瑩直接轉向吧台去泡咖啡,兩人不禁面面相覷。直到咖啡放在菲爾面前,他才抬起頭來冷冷地瞥向褐發女人和業務經理。   「你們來做什麽?」   沒想到菲爾會這麽說,褐發女人不由得尷尬地勉強扯出笑容。「我是想……」   「套交情?」菲爾嘲諷地問。   「這……」   「我從不把私情帶進公事裏,所以,你們兩位可以回去了!」菲爾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   「但至少敝公司的業務經理是……」   「我只跟上官小姐談!」   「可是……」   「你再羅唆,這份合約就不必再談下去了!」   菲爾這麽一說,褐發女人就不敢再講下去了,但在離去前,她卻目光兇狠地瞪了上官佑瑩一眼,好似在說:回去就有你好看的!   上官佑瑩頓覺哭笑不得。這關她什麽事呀?歎息著把經理交給她的合約資料拿給菲爾,「好了,這回再不行的話,我看我真的要走路了!」上官佑瑩忍不住嘀咕道。即使業務經理能諒解她,公關經理也絕對饒不了她了。   菲爾先淡淡地瞟她一眼後,才開始審視合約和所有的資料。這一回他看得很久,而且看完之後,就雙臂抱胸地闔上眼,不曉得在想些什麽想得好久,直到對講機傳出秘書的聲音,他才睜開眼。   「對不起,副總裁,蘿麗小姐她……」   還未說完,辦公室門便砰一聲撞開來,前幾天那個紅發少女像火車頭似的沖進來。   「菲爾,你憑什麽叫我爸爸來接我回去?」紅發少女氣急敗壞地抗議。   「因為你太煩人了,」菲爾冷冷地睨視著她。「就像現在,你已經妨礙到我的工作了!」   紅發少女窒了窒。「可是我只是……」   「我也警告過你了!」   「菲爾,」紅發少女哭喪著臉。「至少我是你的表妹啊!難道就不能……」   「不能!」毫無轉圖餘地的,菲爾斷然拒絕。「我不喜歡你就是不喜歡你,請你不要再來纏著我了!」   「菲爾……」   「你再羅唆,我就請表姑父把你關起來,不許你再出門了!」   紅發少女一驚,忙道:「好、好,我走、我走,我立刻走!」幽怨地注視菲爾一眼後,她才依依不捨地出去了。   瞧那少女可憐兮兮的模樣,上官佑瑩實在忍不住「打抱不平」地說了一句「公道話」,「你對她不會太無情了點嗎?」   菲爾雙眸倏睜。「我對她太無情了?」   「是啊!她是你表妹,不是嗎?」上官佑瑩正經八百地說:「至少看在她父母面上,你多少要溫柔點嘛!」   菲爾的雙目瞠得更大了。「你要我對她溫柔一點?」   見菲爾的神情很詭異,上官佑瑩以為他是在嫌她多管閒事,忙道:「抱歉,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可是我實在看不過去……」   「你看不過去?」菲爾的語氣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   已經被他一再重複她的話搞得有點不耐煩了,她說:「是啦!我是看不過去,怎麽樣?」上官佑瑩的聲調不覺沖了起來。「你這個不懂溫柔為何物的男人,難道你真的不知道嗎?男人對女人至少要保持最基本的風度嘛!無論人家再如何惹你厭煩,少許的同情心還是要有的吧?」一說完,她就後悔了。   天哪!她在幹什麽?她不想簽下這份合約了嗎?   沒想到菲爾在瞪了她片刻後,竟驀地狂笑了起來,讓上官佑瑩看得目瞪口呆,不曉得他是哪根筋不對了。可在驚訝之餘,她還是聽得出來,在他的笑聲中充滿了嘲諷的意味。   良久後,菲爾才止住笑聲,冰冷地凝娣她半晌後,才提筆在合約上改了兩個數字,又另外拿了一張便條紙寫了一行字夾在卷宗夾裏,然後拿給她。   「照這樣把合約弄好,我會簽。」   可是在她要把合約接過去時,他卻沒放手,上官佑瑩正感奇怪,卻聽見他語氣森冷地說了一句話,一句輕蔑的話。   「你是這世界上唯一沒資格說我不夠溫柔的人!」   上官佑瑩才剛愣住,菲爾就放手了,而且怒吼道:「滾出去,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了!」   他咆哮得很突兀,模樣又很恐怖,嚇得上官佑瑩拿了東西轉身就跑,直到出了辦公室後,才趕緊翻開合約來看看他改了什麽數字,旋即滿意地笑了。   好,這樣就沒問題了。   他不想再見到她了?   哼,他以為她就很想再見到他嗎?放心,就算天塌了,她也不會再來找他了!   匆忙走到電梯口,她才想起他還夾了一張紙條,於是按下電梯按鈕後,她就趕緊把那張紙條拿出來看。   不會是要額外加上什麽苛刻條件吧?   可是,不過才瞄一眼,她便臉色大變地驚呼一聲,灑了滿地的資料,手上只剩下那張紙條,電梯門一開,她卻反而掉頭跑回去了。   「上官小姐,你……」   不顧秘書的阻止,她兀自推開副總裁辦公室的門,然後大叫一聲。   「你!?」她沖口而出的是中文。   背對著她佇立在玻璃帷幕前深思的男人渾身一震,而後徐徐回過身來,他的臉色陰鬱得仿佛暴風雨前的烏雲,聲音卻是那麽那麽的輕。   「我不是說過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了嗎?」他回的也是字正腔圓的中文。   「我……」   「除非你求我,否則立刻給我滾出去!」   「你!」   「求我啊!」   上官佑瑩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狂怒的男人。   天哪!不過五年而已,他怎麽會變這麽多!?    【第三章.打破隔閡】 -----------------------------------------------   善良的妳,   像天使,像陽光,   更像一泉清流,   在流過我心的同時,   洗去我悲傷的情愁。      上官佑瑩第一次見到方爾捷是在國一的開學典禮上,而他則是高中部二年級的學生會副會長,被國中部學弟硬拉來幫忙。她一眼見到他就喜歡上了,因為他高高瘦瘦的,長得俊秀無比,那副細邊金框眼鏡更充分襯托出他的儒雅氣質,最重要的是,他溫柔得不得了。   這才像個男孩子嘛!   她暗忖,哪像她家的三個哥哥,外加爸爸和弟弟各一位,不但一個此一個粗魯豪放,而且高大魁梧得活像猩猩似的,實在沒資格列入正常男孩子或男人的行列中,應該直接被送進人類學研究所裏,作為北京猿人的實體研究物。   不過,她還是很有耐心地仔細觀察了幾個月,每天辛辛苦苦地從前面的國中部跑到後面的高中部探聽各種八卦消息,再研究推演,做了種種評估之後,她終於決定這個男孩子有資格做她的男朋友了。   當然,仰慕方爾捷的女孩子很多,但她的機會卻是百分之百,因為方爾捷實在是太過溫柔沉靜了,所以,大家就擅自替他作了決定,認為他絕對不會喜歡主動外向的女孩子,因而彼此之間自動形成了一個共同的默契:任由他自己選擇。   所以,也就一直沒有任何女孩敢於主動向他表白,他也才能維持自由之身直到今天。   於是,在寒假裏的某個綿綿細雨天裏——當然是她故意挑選的,她淋著雨來到他家——這也是故意的,不過運氣還真好,兩家同樣都在某個高級住宅區內,相隔僅兩條街而已,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這顆月亮她是撈定了!   然後,在門口——她堅持不進去,她向他告白了。   「我喜歡你,學長,請你和我交往好嗎?」   「咦?!!」   她可以清楚瞧見他眼底的錯愕與驚惶,還有更多的不知所措。   「可……可是,我……我連你是誰都……都不知道呀!」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是國中部一年級的上官佑瑩,功課很好,上學期是全學年的第二名,運動也很好,教練正在考慮要讓我加入排球校隊正選,所以,讓我做學長的女朋友絕對不會丟學長的臉喔!」   方爾捷為難地苦著臉。「但……但是我……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在大學畢業之前交女朋友啊!」   很好,這個男孩子並不是溫柔到連拒絕都不懂,不過,這種程度的拒絕還難不倒她這種久經哥哥們訓練出來的毅力。   「那你至少考慮一下咩!」   「呃……好,我……我會考慮。」方爾捷勉強道。   她看得出來他僅是隨便應付一下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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