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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媛《沖喜娘娘》

楔子   大半夜的,六歲的小水蓮躺在床上被一陣喧嘩聲吵了起來──   「不要啊──不要搶我的寶貝,那些珠子、寶石全是我王爺賜給我,我辛辛苦 苦攢下來的──」   救命啊──你們抄家也不能打人啊:   水蓮揉糅眼從床上爬起來,她認得出那個喊救命的是二姨娘的聲音。她掀開被 了迷迷糊糊地走到窗前,她六歲的個兒小小的,只有兩隻大眼睛能露出窗檯外,她 睜大了眼好奇地探看外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以為自個兒在作夢呢!   外頭點著了上千支篝火,照得比白晝還亮!   還有幾千幾百個官兵,她看到阿瑪和額娘還有二姨娘、三姨娘和四姨娘……   大家全被官兵們押解到院子裡,每個人都好狼狽、好難看,她從來沒見過這樣 狼狽的阿瑪,這樣蒼白、脂粉未施的姨娘們。   「格格,不好了!格格──」   寶兒大丫頭邊嚷著、邊跑到水蓮房間,她臉色敗壞、氣喘叮叮地衝進水蓮房裡 「格格,大事不好了,咱們庸王府被皇上下旨給抄了!」寶兒跑進房裡大嚷,一把 抱住站在窗邊的心水蓮大哭。   「寶兒……」   小水蓮驚嚇地抱著寶兒的頸子,她小小的腦袋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 大家都這麼驚慌、這麼害怕?額娘為什麼不來看她?為什麼不來安慰她?   「格格,妳也到院子去吧!要不一會兒那些惡霸搜到房裡來,不知道要怎麼欺 負妳、打妳了!」寶兒憐惜地說,抱起水蓮小小的身體一口氣跑到院子,擠在幾個 姨娘之間。   水蓮看不到阿瑪也找不到額娘,他們是不是丟下她不管了!   只有姨娘們擠在一團,大家都在哭、都在罵,到處是一片叫聲和煙塵的氣味……   那可怕的氣味嗆得她好難受,水蓮害怕起來,寶兒放下她後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院子裡到處都是人,卻沒一個人理會她!   水蓮蹲在大樹邊,小小的身體蜷縮起來開始哭泣……   「額娘,阿瑪……你們在哪兒?別丟下水蓮、別丟下水蓮啊……」   她揉著眼睛,抱著自個兒的膝頭抽抽噎噎她哭了好久好久……   一直到天都亮了,還是沒看到她的阿瑪和額娘,還有寶兒…… 第一章     十年後今天天氣真好,水蓮一大早起來忙著洗一籮筐的衣服,然後拿到後院去 曬,曬完了衣服已經快晌午,忙到現在她早飯還沒吃呢!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不 知道二娘有沒有留飯給他?   揩了揩額上的汗,她往廚房走去,想找點東西吃,誰知道才走到小廳前面,就 聽到她額娘歎氣的聲音由裡面傳出來──   「……可是咱們水蓮現在的身分怎麼配得起──」   「配不配得起不是重點,重要的是,現在三阿哥要的是姑娘沖喜,水蓮格格和 三阿哥是從小指婚的,現下皇太后的宣詔下來,這可是你們庸王府翻身的大好機會 !」李道存蒼老的聲音響起,沈緩的語調聽起來很具權威。   庸福晉──當年的庸福晉歎了口氣。   「可是她阿瑪都不在了,翻不翻身也不重要了,要緊的是水蓮能幸福──」   「嫁到宮裡怎麼會不幸福!?這是天大的榮寵啊!皇恩浩蕩,聖上不冉計較當 年庸王爺結黨亂政的事兒,願意讓格格進宮,你們還有什麼好考慮的?」   李道存接下道:「雖說三阿哥的身子不好,可太后的意思就是讓格格進宮去沖 喜,這三阿哥可是人中龍鳳,琴棋書畫無一不通,現下可是讓格格撿了便宜,別府 的閨女還沒這福氣呢!」   庸福晉愈想愈是覺得不妥。李道存說得好聽是水蓮撿了便宜,可這北京城裡誰 不知道,三阿哥是個藥罈子,生了也不知是什麼怪病,看遍了宮裡的太醫、吃了幾 年的藥也不見好轉!   就因為這樣,沒有一個貴族閨女肯嫁給三阿哥,就怕一隊過去就守了寡,因此 三阿哥的婚事才會拖到今日,聖上也才會想起當年水蓮和三阿哥曾經指婚過的事, 要不王爺生前已經被貶為庶民,水蓮只是一介平民,豈能嫁進宮去?   這會兒聖上開恩,卻是要冰蓮嫁給病勢沈重、聽說快要沒命的皇三爺!這叫她 這做娘的怎麼捨得!   「可是,中堂大人──」   「福晉,容老臣斗膽說幾句僭越的話,格格進宮這事兒是已經篤定了,現下不 過是先告訴您一聲,您同意最好,要是不同意──只怕格格進宮這事兒地由不得您 作主了!」李道存疾言厲色幾聲,跟著再神色一緩。   「俗話說得好,「是福非禍,是禍躲不過!」福晉,格格既然注定要進宮,我 勸您還是隨緣寬心吧!」   「是啊,姊姊!」一直坐在旁邊約二姨娘終於找到機會開口。   「這可是大好機會哩!憑咱們水蓮那瘦不啦嘰、一個愛哭又膽小的笨丫頭── 她能進宮去可真是老天爺保佑:我說姊姊,妳就快謝主隆恩吧!還囉嗦什麼!?」 二姨娘拿著袖子搧風,在一驟嚼舌兼納涼。   她不是不知道三阿哥得怪病的事,可她的榮華富貴比起水蓮的幸福可是重要多 了!   二姨娘開了口,庸福晉似乎怕事起來。   「可是……咱們水蓮的身分仍然是個問題,皇上要怎麼解決呢?」她遲疑地問 ,語氣已經有些認命以及無可奈何。   李道存乾笑一聲。   「這事皇上早有主意。格格身上流的終歸是旗人的血統,只要讓王爺認格格為 義女,這樣就能順理成章讓格格回復她原本貴族的身分!」   「是啊、是啊,中堂大人是個讀書人,這事兒就該這麼說!」二姨娘金釵忙著 點頭附和。   她巴不得水蓮趕快進宮,就算水蓮進宮不能讓她重享過去的榮華富貴,可一個 宮裡的阿哥娶親,皇上總該不會小氣,幾千、幾萬兩的賞銀肯定是有的!   聽到這兒,庸福晉也不再說話了。事情都已嚴密地安排好,看來這事兒真是早 就篤定了,誠如李道存說的,皇上不過是派他來告訴一聲,不是來問她同不同意。   「福晉,話我已經帶到,叨擾許久,我也該告辭了。」李道存道。   「中堂大人,我送您出去!」金釵趕緊站起來送貴客出門。   這李道存可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可得好好巴結一番!   門外水蓮閃到轉角的柱子邊,躲在柱子後看著李道存和二姨娘離開了才現身。   「額娘。」她柔柔地換了她額娘一聲,輕步走進大廳,看到福晉低著頭似乎在 傷心。   「水蓮!?」庸福晉抬起頭,看到是水蓮她忙扯起嘴角,強顏歡笑。   「這麼早起來?吃了早飯沒?」   水蓮搖頭,走到她額娘身邊坐下,沒有說話。   「怎麼不先去吃飯呢?」   庸福晉盯著自個兒瘦巴巴的女兒,水蓮因為長期在戶外勞動,一張臉曬得黑馬 島,兩手手心全是粗繭,身子又瘦又乾、個兒矮小,怎麼瞧都像是苦力人家出身的 ,好人家都算不上,哪裡像個格格!剛才要是李道存瞧見她這模樣,一定馬上回宮 稟明皇上,取消了這門親事。   庸福晉歎了口氣,悲從中來。   「水蓮……剛才額娘和中堂大人說的話,妳都聽見了?」她發著抖,是命運把 她們母女倆折磨成這樣。   水蓮望著她額娘,點點頭。聽是聽見了,她聽明白三娘的意思,知道三娘要把 她「嫁進宮」,可她不明白「嫁進宮」好不好,更不明白額娘為什麼憂愁?   原因是童年的事她早已經淡忘了!現在她只關心自己吃不吃得飽,至於童年時 那吃得飽、穿得好,像神仙一般的日子,她一直以為是曾經作過的美夢……   可她當然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不是要,是真實的事。   只是現在除了那恐怖的一夜,過去那些美好的、豐足的日子……她已經不敢想 了。   「聽見了最好,省得咱們再多費唇舌重複一遍!」二姨娘金釵剛送完客走了進 「三娘。」水蓮站起來請安,返到一旁不敢坐著。在二娘面前,她是不敢、也沒資 格坐下的。   金釵「嗯」了一聲,在堂前坐下,不等福晉開口她就搶道:「中堂大人的話妳 聽見了,別說三娘不疼妳,剛才要不是我在一旁敲邊鼓,妳娘就要壞了事兒,妳怎 麼有那命享這天大的榮華富貴!?」撇撇嘴,她往下說:   「我告訴妳,這婚事可給妳撿到天大的便宜,還是我替妳周全的,到時享榮華 富貴,可別忘了妳三娘我的好處:」   水蓮知道三娘說好處是什麼,就是她能吃飽,也該讓一家子有飯吃。   庸福晉心底不忍,猶豫地說:「可是……聽說那三阿哥是個藥罐子,水蓮是嫁 過去沖喜的,說不定一嫁過去就要守寡──」   「守寡又怎麼樣!?」金釵氣焰高張地打斷庸福晉的話,不耐煩地瞪著眼,手 勢誇張地指著四周殘破老舊的牆板。   「妳瞧瞧咱們現下過的這是什麼日子!就算她一嫁過門就要守一輩子寡,待在 宮裡穿的是錦衣、吃的是玉食,也總比現下這樣要死不活、糟踢人的日子好得多!」   庸福晉垂下臉,怯儒地道:「可是水蓮今年才十六歲啊!十六歲就要守寡,這 未免太委屈她了──」她囁囁嚅嚅地,雖然不以為然,卻生性懦弱,語調有氣無力 ,哪敢爭辯。   這個家是破敗了,當年抄家時帶出來的私蓄投多久就坐吃山空,多虧金釵有點 手腕,懂得投資交際,要不然一家人早喝西北風了。這個家現下是金釵在當家,她 這個大娘頂的不過是個虛名,有什麼地位說話?   「姊姊,妳就別再婆婆媽媽的囉嗦了。咱們家現下也不是什麼王爺府,水蓮也 不是什麼格格了,還講嬌貴?何況她下頭還有兩個弟弟,難道要養她這賠錢貨一輩 子,吃垮、吃敗她弟弟的?」她斜眼瞪著水蓮哼道。「我話說完了,妳自個兒說呢 ?」   金釵指的弟弟是她生的兩個男孩,有富和有貴!平日有好吃、好用的全輪不到 水蓮。全是有富和有真的好處,只有煮飯、打掃、挑水、洗衣倒全是水蓮的分!   「三娘,水蓮……都聽您的。」她低著頭,小聲地說。   打從好多年、好多年前抄家那一夜起,她就認命了。   從那一夜之後,她再也不是嬌貴、高高在上的庸王府大格格,她已經被貶為庶 民,就跟從前在府裡的奴僕一樣,從早到晚有幹不完的活,甚至比那還要苦、還要 累,還常常吃不飽……三娘剛才說的話,她是聽得明明白白了,可她只想著進了宮 她的肚子能不能吃飽?   雖然額娘說她是嫁進宮沖喜的,一嫁進去就要守寡……水蓮抬眼望向額娘,額 娘卻迴避她的眼睛。   反正……三娘說什麼就什麼吧!   守寡是怎麼一回事她也不大懂,阿瑪去世了,大概就是像額娘和三娘這樣了, 那也沒什麼不好的,不是嗎?   「三娘,我還有衣服沒洗,我先去洗衣服了。」說到不能吃飽,她的肚子又餓 了,早上她才挑了兩缸子水,還沒吃早飯。   「嗯,那還不快去!」   等金釵從鼻孔裡哼了一聲,水蓮才敢低著頭退下去。   二娘也不知道有沒有留東西給她,昨晚她只吃了小半碟醃醬菜瓜,現在肚子好 餓啊……   ***   水蓮是迷迷糊糊被送進宮去的。   進宮前一天,二娘特地在鍋裡烘焙了兩個窩窩頭,還炒了一盤雜菜給她吃,她 高興極了!只要能吃飽,她不在乎吃的是什麼,至於吃肉……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已經好久、好久沒吃過肉了,甚至已經忘了肉味兒……進宮前一晚,額娘愉 愉告訴她,李大人送來的補品二娘都留給弟弟們吃了不過額娘安慰她,只要她進了 宮就能吃肉,雖然她半信半疑的,可也沒怎麼放在、上,其實只要有窩窩頭吃,她 就很滿足了。   另外額娘還一再叮囑她:一進了宮不比在家裡,凡事要小心,三阿哥是天,三 阿哥說往東,她就絕對不能向西走,要記著她進宮就是服侍三阿哥…:   然後額娘還說了許多她有聽沒有懂的東西,什麼圓房啊、初夜的……總之她聽 得迷迷糊糊,然後糊裏糊塗的跟額娘點頭,反正額娘也不陪她進宮,她是真懂還是 假懂額娘不會知道的。   除了她聽得迷迷糊糊的那部分,額娘說的話她都記住了。額娘待她是好的,常 常給她留一點剩菜、剩飯吃,她知道那已經是額娘能力的極限了。現在額娘讓她聽 三阿哥的話,她一定會聽的。   帶她進宮的,是那天她在小廳外見到的季中堂,中堂大人帶她進宮前,先把她 安置在庚王府,直到大婚前三日才帶她進宮面聖。   水蓮看到坐在龍椅上的皇上好不威嚴,她跪在地上嚇得頭也沒敢抬一下,耳朵 邊嗡嗡嗡的,只胡亂聽到一句「君無戲言」什麼的……她也不知道皇上在跟誰說話 ,不一會兒皇上就要她回去了。   出了宮,中堂大人的臉色不怎麼好看,一張臉陰沈沈的,好像一朵烏雲罩著頭 臉一般,跟著他才為難又小聲地同水蓮說:   皇上見了她不是很中意,可她這婚事是皇太后開口讓皇上作的主,皇太后是因 為她小時候曾進宮來見過一面,印象深刻,更重要的是看在她和德焱原本就有婚約 的分土,才會力保她進宮,皇太后還為了她在皇上跟前說了句「君無戲言」的重話 ,皇上這才勉勉強強的應允了。   水蓮這才明白過來,原來皇上說的「君無戲言」四個字,就是不要牠的意思。   可她是完全不在意的,她會進宮,是因為這是額娘和三娘的意思,她自個兒是 全無主張的,因為她只是個女孩兒。   打小二娘就說女孩兒是賠錢貨,賠錢貨只會耗家裡的糧米,要是不聽話、不勞 動就不給飯吃。水蓮為了肚子能吃飽,從小就乖乖聽話。   然後那中堂大人就很嚴肅、很認真地囑咐水蓮,往後她要是進了宮,就得學學 宮裡嬪妃的什麼「行儀舉止、落落大方」的,這樣皇上就會喜歡她,三阿哥也會喜 歡她了。   什麼「行一橘子」、「落落大風」的她是聽不懂,可她覺得,要是她同在家裡 一樣乖、一樣聽話、一樣勤快地幹活兒──她不求皇上喜歡她,只要皇上不討厭她 就好了!   「我說福晉,您就安安分分坐在房裡等三阿哥,三阿哥他高興進房自然會來, 不高興來呢──您就自個兒先睡了吧!」出嫁的洞房花燭夜那晚,府裡管丫頭的陳 大娘到新房裡冷言冷語地嘲諷水蓮道。   陳大娘看水蓮有一千一百個不順眼。她早聽說水蓮是從前那個庸王爺的女兒, 可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庸王爺了,皇上早罷黜了他們一家子,眼前這個福晉是撿來的 ,她陳大娘可沒工夫去伺候一個沒頭沒臉的破落戶。   哼,沒錯,現下人是進了宮,可憑她這模樣兒能待多久?一個俗裡俗氣的粗丫 頭,哪配得起斯文俊秀約三阿哥。簡直是天差地別──差得遠了!她等著看三阿哥 何時休了她!   水蓮不知道陳大娘這些心思,她掀開蓋頭,因為她快被悶昏了。「大娘……我 還要等多久呢?我肚子好餓啊……」   三娘說她就要進宮了,宮裡有的是大魚大肉吃,不能浪費家裡的糧米,從早上 起就投給吃過一丁點兒東西,她肚子早就餓得咕嚕、咕嚕叫了。   水蓮摸摸肚皮,忽然看到桌上一碟碟精緻的糕點,她嚥了口口水,兩眼瞪得老 大,直盯著桌上的點心瞧──   「我說少福晉!」陳大娘突然拔高嗓音,尖銳的聲音嚇得水蓮險些兒沒從床上 跌下來。   「想吃東西也得等三阿哥回房啊!居然自個兒掀蓋頭,沒規投矩的像什麼樣! 」她最後幾句話乍聽之下像是嘮叨,其實是說給水蓮聽的。   水蓮不笨,當然聽得出陳大娘話裡頭的鄙夷,她強迫自己把眼光從點心上移開 ,蓋頭重新蓋好,兩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頭,背脊端端正正地挺直,不能去額 娘的臉。   陳大娘停了一聲,邊走邊嘀咕。   「我陳大娘真是倒了八輩子楣,人家別府的福晉是那麼個仔樣兒,咱這府的「 福晉」是什麼德性!?我陳大娘竟然要服侍一個粗丫頭,真丟臉死了!」她話說得 好大聲,像是故意說給水蓮聽似的。   水蓮端端正正地坐在喜床上,再也不敢亂動。然後,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 餓得頭昏眼花,簡直要暈倒了。   桌上的點心傳來一陣陣香味……她真的忍不住了!   偷偷掀開蓋頭,看到點心一碟子、一碟子整整齊齊擱在桌上,好香、好香哪!   她沒見過做得這麼漂亮精緻的點心、沒聞過這麼香的食物味道。   她看得兩眼發直,原想只要聞聞味道就好的,誰知道肚子叫得更厲害了,地想 吃、好想吃啊……水蓮走到小几邊呆呆瞪著點心好久,終於忍不住伸手去拿……   「我只吃一個就好、一個就好了……」她喃喃自語安慰自己。   拿起一塊碗豆黃,她三口併兩口地狼吞虎嚥起來,沒幾口就吃完一塊碗豆黃。   她吃得很害怕也很心虛,深怕有人進來瞧見了她在愉吃東西,在家時,只要她 多吃一口飯,三娘就要罵她,要是她餓得受不了偷吃一口廚房裡的菜,二娘就要拿 竹篾條抽她了。記憶中她老是吃不飽、怎麼也吃不飽……   「奇怪了,怎麼越吃越餓啊?」她眼睛瞪著桌上的點心,忍不住伸手又拿起一 塊芝麻酥──   「我……我再吃一塊就好!」嘴裡說著,她又伸手去拿第三塊點心,很快的幾 碟盤子就見了底。   點心吃光了,她吮了吮指頭──怎麼會這樣呢?肚子還是餓!   打量了四周一下,她突然看到前廳桌上擺了滿滿的一桌酒菜。   「肉……有肉呢!」水蓮兩眼瞪得老大,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衝到房間前廳,她呆呆瞪著那滿桌子的肉流口水……用力地深吸了口氣,滿鼻 子都是酒肉的香味,她怯怯地走到窗邊,志忑不安地開了一小縫窗門……那個兇大 娘不在外頭,三阿哥更可能醉倒或病倒了,大概也不會有人進來了。   沒了威脅,她抓起一隻大雞腿就要啃下,可是雞腿拿到嘴邊她卻遲疑了……   「這雞腿還是留給額娘吧!」她肚子餓得慌,卻沒有忘記她額娘。   然後她跑回內房,拿了紅蓋頭來包雞腿,又從桌子上拿了幾塊肥豬肉包在紅帕 子裡,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包了肉的紅帕子揣進懷裡。   「額娘好久沒吃肉了,要補一補才成!」她自言自語地呢喃著。   收妥了雞腿和肥肉,她才安心吃起其他的菜來,不一會兒桌上就堆滿了雞骨頭 和魚刺,一大碗燕窩和魚翅羹也見了底。   「好、好飽啊……」水蓮風捲殘雲地吃光了半桌酒菜,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懶懶地趴在桌子邊休息。   「我休息一下就好,不能睡的……」她嘴裡唸唸有詞地咕膿,可撐不了一會兒 她就打起盹來,大概是酒發揮了作用,她手裡還抓著冰涼的酒杯,一眨眼就睡迷糊 了……   ***   德焱來到新房,看到的就是滿桌杯盤狼藉的景象和一個睡死在桌邊的女人。   他腿起眼、皺著眉,大步跨進新房「這究竟是該死的怎麼一回事?」他低柔的 聲音從嗓子裡發出,說的話像詎咒,口氣卻沈冷得像冰。   他走近一步仔細瞧著睡死在桌邊的水蓮,注意到她身上穿的吉服,和懷裡露出 的一角紅帕──那紅帕像是包著什麼油膩膩的東西。   他眉頭皺得更深。   趴在桌邊的女人──她簡直不算是個女人。   瘦小的身材幾乎不見曲線,皮膚乾黑粗糙、兩手佈滿了粗繭……最教他不能忍 耐的,是她竟然拿紅帕包雞腿!?   這個女人就是太后替他娶進門的福晉?他冷笑,知道他將更有理由不接近這個 頂著他妻子名號的女人。   「三阿哥……」門外一顆小腦袋探頭探腦。   聽到聲音,德焱立刻伸手打下水蓮懷裡端的雞腿和肥肉,撕了一角桌巾,用桌 巾撿起紅帕和裡頭包的東西迅速丟到窗外。   處理好了這教他丟臉的事,他轉過頭,如預料中看到一張粉雕玉球的小臉蛋, 身上還穿著新郎衣服。   「你來這兒做什麼?」他質問,語氣有點冷。   「你『病』得那麼重,我替你拜堂,當然要來瞧瞧『我的』新娘子啦!」十六 格格嫿璃蹦蹦跳跳地進房,不期然看到一桌子雞骨頭和翻倒的酒瓶,她睜大了眼, 咋了咋舌。   德焱冷下眼,皮笑肉不笑。   「妳親眼看到我來過新房,可以回宮去覆命了!」   他當然清楚,自己的新婚夜嫿璃摸來這裡絕不是看什麼新娘子,必定是人后怕 他去下新娘不管,才派嫿璃過來當探子。   「三阿哥,你怎麼這麼說?好像我是來監視妳的一般!」嫿璃咕咕儂儂地抱怨 ,一雙大眼睛仍然好奇地瞪著趴在桌邊的水蓮。   「她是怎麼了?醉倒了嗎?三阿哥,是你灌醉她的嗎?」   「我也是剛進房!」他沈冷的臉難得地出現一絲不耐煩。   嫿璃眼睛瞪著趴在桌子上的水蓮。   「這可新鮮了,居然有新娘子在新婚夜醉倒的!」嫿璃掩著嘴偷笑,渾然沒察 覺德焱變色的俊臉。   「妳出去!」德焱一向冷靜的情緒突然失控,他不客氣地驅趕幸災樂禍的不速 之客。   嫿璃跟她姊姊嫿婿一樣是個鬼靈精,看到一向冷靜的德焱動了氣,趕緊收斂笑 容。   「三阿哥,新娘子醉倒了,那你怎麼辦」   「不干妳的事:我要你出去,聽見了沒!?」他冷冷地斥喝。德焱的性子向來 冷得像冰、不近人情。   嫿璃知道她三阿哥的脾氣,她吐吐舌頭,乖乖地轉身出去「回來!」德焱突然 叫住她。   嫿璃高興地問:「三阿哥,你要我留下來陪你嗎?」她孩子心性重,直覺以為 德焱一個人無聊,所以要她陪伴。   「今晚我房裡的情形,一句話也不許跟太后透露!」德焱冷著聲,沒什麼表情 地警告她。   嫿璃噘起嘴。「好嘛!人家又不是耳報神,才不會去打小報告……」她嘀嘀咕 咕地,像是受了什麼委屈一樣,撇過頭跺著腳離開了。   等到嫿璃出去了,他瞪著還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水蓮,他陰霾的眉宇間一直是 鎖緊的。   走近還睡死在桌邊的女人,他伸手推了推她趴在桌上的頭,這才看清楚牠的五 官。   一張曬得鋤黑的臉乏善可陳,勉勉強強只有那張小嘴像點樣。他目光下移,注 意到她長了粗繭的手心。   他知道她的身世,也清楚當年庸王爺被罷黜的始末,他奇怪的是太后為什麼硬 要把這樣一個女子塞給他!?   如果真的只是為了要替他沖喜,多的是不在乎兒女幸福的權貴,願意把女兒嫁 給他這個「藥罐子」,以換取晉升權力核心的機會。   偏偏皇太后挑中了她──一個甚至有可能不識字的女人!   他目光冷下來,嘴角抵緊。讓這樣一個女人進宮,是活生生要置她於死地!在 這能把人生吞活剝的宮門內,這樣一個女子注定敵不過宮裡險惡的鬥爭,只是另一 個犧牲者。   庸福晉是有過富貴的人,早該知道侯門險惡,她把自己的女兒嫁進宮,貪圖的 不是富貴、就是權勢。   只不過──她以為讓女兒進了宮,能替失勢的王府挽回什麼?   德焱冷笑──這是庸王府自找的屈辱! 第二章     第二天水蓮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   她在房裡睡過了午,卻沒人理會她,也沒人送飯來給她吃。   她伸個懶腰、打個呵欠,也不知道昨晚有沒有人來過,低頭看到一桌子杯盤狼 藉的酒菜,這全是她昨晚吃的、弄髒了一桌子,她過意不去,就自個兒動手收拾。   「總算起來了!」突然有人冷言冷語地道。   「我還以為少福這這一覺要睡到晚上,就沒給您端酒菜來了。」昨晚那個陳大 娘手裡拿了乾淨衣服,瞪著眼走進來,把衣服往衣櫃裡塞。   「對不起,我睡晚了……」水蓮彎著腰跟她道歉,還問她道:   「有沒有什麼活兒要我幹的?不管煮飯、洗衣,還是挑水……我什麼都會!」   陳大娘這會兒瞪大了眼,像是瞧見怪物一樣。   「您在說笑吧,少福晉:還是您窮極無聊,拿老奴來尋開心!?」她疑心地揪 著水蓮瞪,認定水蓮是故意譏剌她。   「說笑?我?」水蓮指著自己問。   「我沒有啊!」向來她一早起來就有活兒等著地做,所以她順理成章地以為來 到這兒也得幹活兒。   陳大娘哼了一聲,眼睛看到桌上那收拾得七七八八的杯子、盤子,還有桌上沒 抹乾淨的菜渣……又不高興起來。她知道昨晚三阿哥沒留在水蓮房裡,也難怪,這 樣的女人三阿哥怎麼看得上眼。不必說,這一桌子的酒菜都是水蓮吃的!   「大娘,等會兒到外頭妳可不可以指給我看──哪一個是三阿哥啊?」水蓮突 然問起來。   額娘說她進宮來是服侍三阿哥的,可她連人都不認得,還怎麼服侍?   陳大娘瞪了水蓮一眼,撇著嘴冷笑。   「少福晉,不是老奴多嘴,三阿哥可是您自個兒的夫君,這新婚夜都過了,難 不成您連自個兒夫君的臉都不認得!?」   水蓮低下頭,兩手絞著自個兒的衣角,她不敢說出昨晚自個兒喝醉的事。   「喏,那櫃裡的衣服是給您的,自個兒換上吧!」陳大娘才沒耐性伺候水蓮換 衣服。   陳大娘收拾好盤子扭身就走了,沒再理會水蓮。   水蓮呆呆站在屋子裡,沒一會兒肚子又叫起來。   「肚子又餓了……」她摸摸肚皮,苦著臉。   其實她肚子剛才就餓了,可陳大娘不讓她幹活兒,她也沒敢開口跟陳大娘要東 西吃。   抬頭看看房間,昨晚她沒仔細瞧,現下才發現這兒好漂亮、好乾淨,床鋪又軟 又大,被子又暖又滑,跟她從前住的破屋子、蓋的粗毯子有好大的差別。   額娘說宮裡是個仔地方又有好東西吃,果然是真的。   水蓮心底想著她額娘的話,牢牢記著額娘要她好生服侍三阿哥的事。   一邊想著,肚子又咕咕叫了。   水蓮突然想起昨晚收在懷裡的雞腿和肥肉,她趕緊往懷裡一摸──卻發現什麼 東西也沒有了!   「糟了,我留給額娘的雞腿呢!?」她到處找著包著肉的紅帕子,不只桌子底 下連床鋪底下都找過了,就是沒看見「是誰偷了我雞腿!?」她挫敗地坐在地上喊 。那隻雞腿是她忍著嘴饞留下來給額娘吃的,竟然過了一個晚上就丟了。   苦著臉,她打開衣櫃,疑惑地瞪著剛才陳大娘說的衣服……這些衣服紅紅綠綠 的、又軟又美,真是給她穿的嗎?可她實在沒有衣服可穿,又不能穿著吉服出門, 只好脫下身上的吉服。   看到胸前裹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條,她歎了口氣。   布條是瞞著她額娘和三娘偷偷裹上的。平時因為要做粗活,裹著布條方便她活 動,平常習慣了,知道要進宮後,額娘和三娘雖然特地吩咐她進宮後要除下來,可 她覺得瞥扭極了,還是愉愉裹著布條進宮。   挑了一件簡單素面的,她換上陳大娘帶來的衣服。   推開門走出房外,外頭是刺眼的陽光,曬得人發暈,她瞪著精緻的事園發呆, 原本因為一隻雞腿而鬱結的胸口也慢慢打開了。   「算了,反正那雞腿也不是我的,往後有好東西,我再省給額娘吧……」她一 邊喃喃自語,一邊捧著餓得咕咕叫的肚子,沒有目的地的朝著前方走去。   她聽說三阿哥病的快死了,昨晚她糊裏糊塗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三阿哥拜堂 。額娘要她服侍三阿哥,她總得去瞧瞧他。   水蓮剛走到門外,就看到個好俊的「小子」蹲在一棵大樹後頭,對著她的屋子 張望。   「妳在找人嗎?」水蓮走上前問他。   那「小子」瞪住水蓮瞧了好半晌。   「妳是昨天跟我拜堂的新娘子?」問完了話,也不等水蓮回答,就煞有分事地 點著小腦袋瓜,嘴裡唸唸有詞。   「換了衣服,看起倒是人模人樣了,只還是瘦了點、乾癟了點、黑了點兒…… 不過沒關係,瞧妳模樣兒還不差,養個把月應該就不一樣了……」   「跟「你」拜堂?『你』在跟我說話嗎?」水蓮指著自個兒,忽然她瞪大了眼 。   「難道──你』就是三阿哥!?」   那俊「小子」噗哧一聲笑出來。   「我才不要是三阿哥哩!那麼冷又那麼酷,一靠近他就被凍得半死了,要是像 他還得了,不成一塊冰了?」   水蓮眨眨眼,雖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可她居然把三阿哥形容的這麼可笑!一 塊冰?   只有一點水蓮覺得奇怪。「『你』不是三阿哥,為什麼會跟我拜堂?」   「是太后奶奶說的!三阿哥身體不好,所以太后奶奶她老人家讓我代替三阿哥 跟你拜堂,討妳進門啊!」   水蓮點頭。原來皇三爺病得下不了床……真可憐!   嫿璃突然想到什麼,掩著嘴偷笑。   「喂,妳昨晚有沒有好好服侍三阿哥啊?他不好伺候的,妳要是惹他不高興, 他會砍妳頭的!」她壞心地恐嚇水蓮。   「嚇!」水蓮果然嚇得倒退一步。   「他不高興……當真會砍人的頭?!」一個下不了床的病人脾氣竟然這麼壞!?   水蓮害怕極了!   昨晚她不但沒服侍三阿哥,還偷吃了桌上的酒菜,然後又醉倒了天吶、地吶! 她才不過偷吃了菜、偷喝了酒,沒做過更大的壞事,三阿哥不會當真的砍牠的腦袋 吧!?   「當然是真的啦!」嫿璃襯著眼,加油添醋地道。   「三阿哥脾氣可壞了,昨晚他還把我趕出房哩!對啦,妳還沒跟我說,昨晚妳 有沒有好好服侍他啊!?」她拿衣袖當扇子搧風,閒閒納涼。   欺負一個小村姑真好玩啊!   「啊……那個……」水蓮支支吾吾的,心底還在想著砍腦袋的事。   「看情形三阿哥也沒給妳好臉色看了!」嫿璃自以為是地點頭。   「也難怪了,三阿哥喜歡知書達禮、有文采的女人,至於妳嘛……」   她上上下下打量水蓮,水蓮被看得不自在,一張臉熱了起來,不過因為她曬得 太黑,倒看不出有沒有臉紅。   「至於妳──我瞧妳連大字都不識一個吧!」嫿璃不留情面地說出口。   水蓮點點頭,她不識字一直以來就是個事實,她自個兒倒從沒覺得丟人過。   「家裡沒錢,一個子兒都不能浪費的。我是個女孩兒,二娘說女孩兒唸書也沒 用,所以只讓弟弟們上學堂。」   有富和有貴唸的書她曾偷偷瞧過,一個蚯蚓字也不認得。   嫿璃皺起眉,不以為然地猛搖頭。   「呵!誰說女孩兒唸書沒用!?雖然傅先生老說我胡說八道、東拼西湊、一竅 不通,可至少也能唬唬人什麼的」   「可──可『你』明明是個男孩兒啊,當然該唸書了。」水蓮疑惑地問。她見 了嫿璃的穿著打扮,一開始就把她當成男孩兜了。   嫿璃愣了愣。   「咳,我的意思是說,女孩兒跟男孩兒都是人,做什麼要忍受差別待遇!?」   聽了這話,水蓮低下頭,半天沒吭一聲。   「喂,妳怎麼不說話啦!?」嫿璃問。   「二娘說咱們家沒錢,將來男孩能掙的錢此女孩兒多,女孩兒還要嫁人的,是 賠錢貨,所以只能讓弟弟們上學堂。」水蓮悶悶地說。   要是可以她地想上學堂,地想跟有富有貴一樣,吟些什麼──之乎者也的!   「二娘說、二娘說──「二娘」是你們家什麼人呀?這麼碎嘴!」嫿璃瞪著眼 、皺眉頭,這個「二娘」真是個討厭鬼,淨說些侮蔑女人的話。   水蓮也不知道要怎麼跟她說才好,想了想,只好問她。   「「你」知不知道三阿哥是誰啊?可不可以帶我去找他?」   「妳不知道三阿哥長什麼樣!?」嫿璃瞪大眼,然後想通了什麼似。   「是啊!昨晚妳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怎麼,三阿哥沒叫妳起來嗎?」   水蓮老實地搖頭。隨後又想到「『你』怎麼知道我昨晚睡著了?三阿哥……他 來過我房裡嗎?」她急急問。   那麼,她的「夫君」知道她愉吃酒菜的事了?   「是啊……就是三阿哥跟我說的咩!」嫿璃隨口亂扯。   她眼珠子一轉,心底想的可是──這新出爐的消息得趕緊告訴太后奶奶去。   「『你』能不能帶我去找他?」知道三阿哥昨晚來過她房裡,水蓮心底十分地 不安。   這會兒,她非得見他不成了!至少要知道他生不生她的氣才成。   「找三阿哥?當然好!」三阿哥昨晚對她那麼凶,正好帶這個小妞兒去煩他嫿 璃還想看好戲哩!   「對啦,太后奶奶說妳明水蓮是吧?」嫿璃問。   水蓮點點頭,也問她。「那「你」呢?」   「我?」嫿璃指著自個兒鼻子。   「歎……妳叫我阿璃好了!」   「阿璃?」   「對啊,就是我!」   嫿璃對住水蓮,一副嘻皮笑臉,拉起牠的袖子就往前走水蓮卻像被熱水燙到一 樣,突然甩開嫿璃的手。   「妳幹麼!?」嫿璃莫名其妙地問。   「『你』……『你』別牽我的手,我跟在『你』後頭就成啦!」她兩手背到身 後,吶吶地道。   嫿璃眨眨眼,突然壞壞她笑。   「喔……我知道啦,因為我是『男生』,所以妳害羞啦!」   水蓮悶悶地不說話。這個小孩兒有點壞……好像喜歡明知故問。   嫿璃又掩著嘴偷笑,這好像是她的習慣動作。   「女生就是這麼彆扭。好啦、好啦,妳跟著我就是啦!」說完自顧自地往前走。   水蓮趕緊跟在她後頭,心底卻有點害怕……剛才地聽阿璃說三阿哥很兇、很難 伺候,昨晚她喝醉了,不知道那個很兇、很難伺候的三阿哥會不會砍她的頭啊?   ***   「喂,我帶妳到這裡,妳自個兒進去。」阿璃把水蓮帶到一幢閣樓前。   「可是我──」   水蓮話還沒說完,阿璃就好像害怕什麼似地,自個兒先溜了。   水蓮眨眨眼,瞪著阿璃逃跑的方向發呆……跑得還真快,難不成這屋子裡養了 惡犬?   抬起頭,一幢清靜幽雅、匿身在數株柳樹後的閣樓若隱若現,像是掩著面紗的 仙子一樣美麗。   水蓮瞪直了眼,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房子的美,只覺得那像是神仙住的地方 ,她被那幢屋子吸引,一步步走進去……   「有人在嗎?」整間閣樓好像都沒人,她在閣樓外的水池邊繞了一圈,又繞回 到大門前。   然後她呆呆瞪著魚池裡悠哉悠哉、來回悠游的錦鯉。   「好漂亮的魚……」她咕喂著,好奇地伸出一根指頭想摸那些浮上水面張嘴吃 泡泡的魚兒「嘆哧!」   「唉啊──」   池裡大尾的錦鯉突然往上騰躍,嚇了水蓮好大一跳。   「不怕、不怕……」她拍拍胸脯,嘴裡唸唸有詞。   「魚兒啊魚兒,你長得這麼漂亮,是該乖乖地給人看的,不要突然跳起來亂嚇 人啊……」   「是妳嚇到牠!」低沈的聲音冷不防從她後頭冒出。   「嚇!」   水蓮猛地轉身又被嚇得倒退了數步,因為退得大快,突然絆了下腳──   「嘩啦」一聲,水蓮跌進魚池裡。   「啊──」跌進魚池前她還來得及慘叫一聲,然後就在水裡咕嚕嚕地連喝了好 幾口池水……   痛苦啊──滿嘴再加上滿肚子的水硬到她胸口,水蓮兩隻手學得高高的在水裡 胡亂抓著,掙扎著想浮出水面……   「潑刺──」   一隻大手伸到池子裡,把狼狽的水蓮從水裡頭提起來,丟到草地上。   「咳咳、咳咳──」   水蓮被搶得瑞不過氣來,她睜大眼瞪著眼前模模糊糊的高大人影……剛才是這 個人在她背後出聲嚇人的嗎?她今天是倒了什麼楣,才一會兒工夫,不但被魚嚇又 被人嚇?   「人……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水蓮拍著胸脯,口齒不清地道。這回實 在跌得太難看了!   「妳說什麼?」男人低沈的聲音傳過來。   水蓮看到他走近一步,她胡亂揩去眼皮上的水花,眨巴著眼想瞧仔細「妳還好 吧?」男人問她,湊到她跟前,等著她魂歸來兮。   「好……好啊,我什麼事兒也沒有!」她逞強地道,因為看到男人皺眉頭,覺 得自個兒似乎有被人嫌棄的可疑。   還好今天天氣挺暖和的,陽光又大,只要曬一曬,身上的濕衣服等一下就會乾 了。   揩去眼皮上的水花後,她終於能正眼打量他……這男人長得挺好看的!或者… …該說他不只「好看」,而是太、太、太好看的讓人移不開眼睛。   他不像她皮膚曬得那麼黑,還有高高的額頭和鼻子、菱角分明的嘴、方型的下 顎、高得她得仰著頭才能跟他對視的身量,還有那個──那個她也說不出來,總之 就目跟她恨不一樣的……氣質!   是啊,大概就是叫「氣質」來著的東西。   可惜就是臉上沒什麼笑容,那樣俊的一張臉,卻像一塊棺材板一樣,硬邦部的 沒表情,連她水蓮瞧一眼,就知道他肯定不好相處。   「沒事就好。」男人的眉頭舒開,回復先前的沒表情。   水蓮原以為他關心自己,想不到他突然很不給面子地直接問她。   「你來這裡做什麼?這兒不許任何人進來!」   「我──」水蓮張大了口,臉上突然一陣火熱。   「我不知道這裡不能進來……我是來找三阿哥的!」她吞吞吐吐地說話,因為 從沒和男人這麼近地面對面過。   從前在鄉下,那些漢子們從來不會主動跟她說話,他們只找村子裡最美的姑娘 說說笑笑,不會找上她。   男人腿起眼。   「妳找他有什麼事?」不怎麼友善地間,然後目光下移,盯著她的濕衣服看。   對於他不怎麼耐煩的態度,水蓮倒不以為忤,二娘是這樣、有富和有貴也是這 樣,反正她早就習慣別人這麼對她。   「我額娘說他快病死了,所以找來問問他,看看有沒有什麼是我能替他做的! 」水蓮老老實實地道。   男人的目光上移,重新回到她臉上,挑起眉眼。   「照妳說──他都快病死了,妳又不是大夫,能替他做什麼!」他嘴角輕挑地 撇起。   她果然跟他昨夜目測的結果一樣,平板的身材簡直不像個女人!   「可是他總還沒死啊!」水蓮很認真地解釋。   「我想,快死的人一定嘴饞,什麼菜乾、梅乾、醃瓜、醬茄子的……我都會做 ,他想吃什麼,我就替他做什麼!」   她學的例子,都是窮人家日常下飯的醃菜。   事實上,她平常吃的就是醬菜、豆腐,當然只會做這些醃菜。   他撇起的嘴角擴深。   「何以見得?」   「什麼?」水蓮把耳朵湊過去,聽不明白他的意思。   「誰說快死的人一定嘴饞?」德焱難得好心地重複一遍。   依他的個性,從不廢話第二遍。   「因為我也曾經死過一遍啊!」水蓮想起那餓得快死的日子就怕。   「咱們家很窮的,頭幾年二娘的生意做得不好,家裡達一個窩窩頭都沒有,一 家人都餓肚子,我每天想著吃的,越想肚子就越鐵,整天肚子餓得嘰哩咕嚕叫,連 草根都能拿來煮湯吃。」她心有餘悸地學她額娘歎氣。   「然後?」他皺起眉頭。她講話似乎沒重點!   「然後?然後我當然是差點餓死了!所以我知道啦,能吃就是福,死掉的人什 麼也吃不到,還沒死之前當然想著的就是吃啦!」   德焱撇撇嘴。   「還算有理。」   「什麼還算有理!」水蓮睜大眼,不以為然地搶白。   「這可是我的親身體驗,沒挨過餓的人是不明白的!」   「妳想見他就是這個理由?」他轉移話題,沒跟她一般見識。   「還要什麼其他理由?」她反問他。   吃東西不是最要緊的嗎?她看不出還有什麼理由?   「他是妳的夫君,新婚夜沒上新房和妳同床,妳難道不怨他?」他挑起眉,不 疾不徐地問。   水蓮的臉忽然熱起來。   「我、我昨晚醉倒了,他也許來過又走了……不能怪他的!」她替她的大君解 釋。   她也想過這個問題,可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告訴自己這個答案。   「是嗎?」德焱撇起嘴,不以為然地嗤笑。   「也可能──他根本就不想上妳的房。」   水蓮睜大眼。   「誰說的!就算……就算是,那也不干你的事!」   他是誰?憑什麼跟她說這些話!這個人……這個人肯定是個登徒子。   「不干我的事?」他挑起眉眼,盯著她輕挑地哼笑了一聲。   「你快走吧!這個地方不是妳能來的。」他開口驅趕她。   收起笑容,他不笑的臉顯得有些冷淡、有些拒人於千里之外,而他,其實是故 意的。   水蓮瞪著他瞧,對他忽起忽落的態度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要找到三阿哥才能走。」原本她是不想多理會他的,可是她得找到三 阿哥,而這個人顯然知道三阿哥在哪裡。   他撇嘴,略略皺起眉頭。   「他不想見妳!」   水蓮眨眨眼,聽到這消息她倒沒多大感覺,可他是她的夫君,額娘千交代、萬 叮嚀的,雖說三阿哥到底是個陌生人,她對他一無所知、更談不上情分,可為著額 娘的叮囑,她總得關心。   「三阿哥跟你說他不想見我嗎?為什麼?他沒見過我,為什麼不想見我?」   「他是三阿哥,不想見誰就不見誰,不必有理由!」他冷冷地打斷水蓮沒說完 的話,矜淡的臉孔一瞬間轉而冷峻。   這女人真不是普通囉嗦。   「那……那我也要聽三阿哥親口跟我說。」水蓮固執地道。他出現的方式和說 的話都太奇怪,她不相信他。   德焱冷下眼,突然轉身大步走開。   水蓮被他這安來的動作楞住,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想到要追上去「那你 帶我去見三阿哥,他不見我,我就去見他。」她沒多想什麼,伸出手就按著牠的衣 袖。   他頓下腳,轉身冷冷地盯著她的手,沒溫度的目光繼續上移,盯人她固執的眼 底「放手。」他瞇起眼,陰鷙地冷道,波瀾不驚的聲調,冷淡得幾乎能凍傷人。   「不放……妳不帶我去見三阿哥,我就不放!」水蓮固執地拉著牠的衣袖。   她也不知道自個兒哪兒來的勇氣,竟然無畏他冷得像冰箭,一眼就可以射死牠 的目光。   德焱不得不深吸一口氣,控制自己的脾氣。   原以為她和宮裡的宮女一樣,會因為牠的冷漠和嚴厲敬而遠之,料不到──她 比他想像中來得固執。   他胖光略閃,又冷下來,淡淡地劃過她固執的眼。   「當真這麼想見他?」他半合的眼底,有一抹她不能理解的星芒在閃爍。   水蓮鬆開手。   「你肯帶我去見他?」她沒去深究那抹眼光的涵義,反正就算教她認真想他肯 定想不出來的。   前年的元宵燈節她去過一次市集,也是阿瑪被罷黜後唯一的一次,可是貼在廟 口那些謎語,她半個也沒猜出來。她一向沒有猜謎的本事。   德焱撇開眼,忽而又回復淡漠,冷淡地說:「想見他就跟我來吧!」然後自顧 自大踏步走開。   「跟著你?喂……你等等我啊!」他的腳程好快啊!一眨眼的工夫竟然就走到 十步開外了。   水蓮追上去,一路竟然追得氣喘吁吁……   ***   繞過那個比湖遠大的魚池,水蓮跟著他踏進那幢樓房的勢力範圍,然後……魚 池後那一大段曲曲折折、大得幾乎會讓人迷路的園林讓她一路瞪大了眼睛,幾乎沒 把眼眶撐破。   長這麼大,水蓮沒見過這麼美麗的國子。勉強算有的話……是在夢中,在她小 時候曾經作過的夢裡。她記得在夢中住過美麗的地方,可比起這座園子,卻還是差 得多了。   一路上綠葉成蔭,小徑上鋪著渾圓晶瑩的白色卵石,一條人工小溪穿越小徑混 混流過,溪上架著拱橋,橋邊有朱紅色的欄杆,亮燦燦的陽光射入園子裡,潑得整 個園子發光發亮,這兒真的是……真的是像神仙住的地方。   可奇怪的是,這麼大的地方竟然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那男人在前頭走、她在後 面追,整個園子空盪盪的像一座死園。   前頭那個男人腳程快得教人感到不可思議,水蓮跟他越離越遠,可他似乎沒停 下來等地的打算。   終於,一個轉彎之後,他停在前方一座竹搭的涼亭內等她。   「你……你不是說要帶我去見三阿哥……三阿哥呢?」水蓮跑得瑞不過氣來, 不敢相信他竟然連大氣都不喘一下。   這個人是神仙嗎?神仙住在仙境裡就不稀奇了。大白天的,她總不曾遇上兩腳 浮在地上一尺,那種應該在夜半出沒的「東西」……   「妳體力真差!」盯著她氣喘吁吁的模樣,他氣定神閒地批評一句。   水蓮瞪大眼,一口氣憋在胸口,順不過來,怎麼地出不了聲──他身量高出她 許多,腿當然比她長得多。他明知道自個兒腿長遠走得這麼快,她懷疑他根本就是 故意的。   德焱雙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盯著她氣喘吁吁的模樣,心底其實有些訝異,她竟 然沒放棄。   「不過……想不到妳還挺有毅力的。」他撇撇嘴,有點幸災樂禍的嫌疑。   水蓮瞪著他俊臉上那抹有些些惹人厭的笑容,忽然皺起眉頭,肯定他必然是故 意整她。   「你別故意帶我繞路……你到底……到底什麼時候帶我去見三阿哥!?」她氣 息仍然沒平緩過來,只能拿一雙眼瞪住他,以表明自個兒對他極度的不滿。   平時做價了粗活,她體力沒那麼弱的。可他除了腳力之外,顯然體力也勝過她 許多,走了一大段路,竟然臉不紅、氣不喘,再加上他臉上那抹可疑的笑容──他 根本就是故意仗著體力好,帶她繞上一大段路。   他眸光閃了閃,對牠的指控沒承認也沒否認。   「前頭就是三阿哥的書房,這個時間,他也許曾往書房看書。」如常冷淡地給 她指了一條明路。   水蓮望向前頭那幢竹子搭起的平房。   「你不會再騙我吧?」她懷疑地問,不信他會突然這麼好心。   他盯著她,勾起嘴角。   「信不信隨妳!」   他忽然撂下一句話,水蓮來不及眨眼,他就閃到竹屋後面,消失不見了。   「這個人是做什麼的?動作這麼快,像鬼一樣,神仙可不會這樣嚇人的……」 她呆在原地,一手拍著胸脯,嘴裡唸唸有詞地咕噥著。   抬頭望著前方的竹屋,她半信半疑地走上前去。 第三章     水蓮半信半疑地走近前面那幢不起眼的竹屋──   「有人在嗎?」她試著在門口問上兩聲。   沒人回答。水蓮推開門進去。   一推門進去,水蓮就愣住了──屋子裡竟然全是書。   「天啊!這麼多的書全是三阿哥的?這些書要幾輩子才唸得完啊……」她喃喃 自語,沿著一列列的書櫃,在屋子裡繞起圈子。   這竹屋外表看起來不起眼,裡頭卻很大,除了書之外,幾件珍畫、古物嵌在酸 枝壁架上,書籍陳列有條不紊、絲毫不覺得壅塞,屋內採光明朗,佈置十分清幽、 素雅,屋前腫了幾株陶菊,屋後鄰著一湖碧波池水,一推開窗子,就是水北粼粼, 讓人身心舒暢。   「沒有人啊……」水蓮前前後後繞了竹屋一遍,沒見到半個人。   「肯定是他又騙我了!」   她皺眉頭歎口氣,正打算要離開這問滿是書的屋子,一個黑影忽然從屋子裡晃 出來──「嚇!」   水蓮被黑影嚇得倒退三步,等看清楚了黑影是什麼,她叫了出來「怎麼又是你 !」   又是剛才那個男人,他怎麼老嚇她!   水蓮有些氣忿地瞪著他,卻不知道該怎麼對一個陌生人生氣。   「妳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要不膽子怎麼這麼小!」德焱訕笑著,不懷好意 地嘲弄她。   水蓮沒理會他壞心的撩撥,只想著他老騙她。   「你不是走了?三阿哥人呢?你為什麼……為什麼老愛騙人!」   德焱走過來,悠哉悠哉地坐在竹椅上。   「我騙了妳什麼?」他問,一手支著額,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你說要帶我去找三阿哥的,可是──總之我不跟你說了,我知道你故意騙我 的,我……我要走了!」她轉身要走出竹屋。   「站住!」   他叫住她,水蓮沒理會,自顧自地往前走。   德焱往下說:「妳不是要找三阿哥嗎?人都在妳面前了,有什麼話妳可以說了 !」   水蓮站住,倏地轉身,疑惑地問:「三阿哥在我面前?」她呆呆地問,然後突 然省悟過來──   「你說你是三阿哥!?」她睜大了眼,愣愣地瞪著他瞧。   她被耍了嗎……還是他又騙她?   做不是病得很重、快要沒命,連拜堂都要叫人替代的嗎?   天老爺─誰來告訴她,為什麼一個「病危」的人能健步如飛、還能這樣整她。   似乎看穿她的不信,他陰沈地斂下眼,慢條斯理地道:「我說過,沒人能進這 座園子。」   水蓮呆呆地愣了許久,終於聽明白他的意思。「你就是……三阿哥?那你為什 麼捉弄我?」她傻氣地問他。   「是妳不夠聰明。」他沒啥表情地去下一句。   水蓮楞住──這是什麼話?   她知道她是不聰明,可明明就是他太壞了,故意捉弄她的……   「你不是病得快死了嗎?誰知道你體力這麼好,我瞧你一點都不像個病人。」   她低著頭,咕咕儂儂地道,嘴裡唸唸有詞地嘀咕。   虧她還好心要煮東西給他吃,投想到她要幫的,竟然是個這麼沒良心的人。   「我說過我病了?」他瞥了她一眼,已經聽見她背地裡說的話。   水蓮倏地抬起臉,知道他聽見了,臉色微微紅起來。他不但沒病,耳朵還好得 很,連她這麼小聲說的話,他竟然都聽得見。   「你是沒說過……可京城裡的人都傳說你快──」她話說了一半突然打住。原 是想說他就快死了,可她一向善良老實,就算被捉弄了,仍然不忍心詛咒他。   「快什麼?說下去!」他挑起眉眼。   「你……你沒事就好,我要走了!」水蓮硬著頭皮往回走。   「把話說完再走!」他突然兇起來,冷著聲喝住她。   水蓮愣在門口,沒敢再踏前一步。   倒不是被牠的聲音嚇著,而是她牢記著額娘說過,三阿哥叫她往東,她就不能 往西的。況且她昨晚吃了他的酒肉,是有那麼一點點心虛的。   「說啊!想說什麼就開口,別吞吞吐吐的。」他的聲音雖然冰冷,可到底放緩 了些,沒那麼嚇人了。   水蓮猶豫了一陣,終於轉過身來,囁囁嚅嚅地道:「大家都說……說三阿哥快 死了,所以才沒有閨女敢嫁你。」她大著膽子一口氣說完。   可能是她太好心了,這麼坦白地告訴他城裡的人都說他壞話,她心底總有點不 忍……就算額娘沒把實話說全,她也不是太笨,城裡頭一些風聲她是聽過的,知道 自個兒是嫁來沖喜,一旦嫁進門,十之八九要守寡的。   德焱慢慢地挑起眉。目光始終盯著她看,見她一臉愧疚的模樣,他嘴角微微勾 起,忽然有了興致。   「既然知道我快死了,嫁了我等於一輩子守寡,妳不怕?」他問,語氣依舊冷 冷的,只有眼底有那麼點兒少有的笑意。   「不得不嫁的……」水蓮低聲咕噥,他問什麼,她只能答什麼,也管不了什麼 該說、什麼不該說了。   「二娘說,我不能在家裡吃窮、吃垮有富和有貴的。額娘也說,如果我不嫁, 那個……可不會繞過咱們的。」她嘀嘀咕咕的,說著只有她自個兒聽得懂的話。   「那個──」他挑起眉。   「是哪個?」明知道她的意思,更清楚她之所以含糊其詞是不敢、也是害怕, 卻故意問她。   水蓮襟聲、閉緊嘴巴──什麼該說、不該說的,這會兒她全都說了。可打死她 都不敢說出「皇上」兩個字!   「說啊!」他投懷好心地逼問她。   「總之──總之不管有沒有人逼我,我非得嫁你不可就是了!」她不想撒謊, 更不想害死她額娘,就算他逼她說,她也不能就範。   他定定盯著她瞧,突然哼了一聲。   「妳是不明不白地嫁了我吧?別家閨女嫁人是喜事,妳嫁了我,或者不至於守 寡,可也許比守寡還教妳不能忍受。」   因為他根本不想要她!   他要的女人必須知書達禮,而且必定要熟習琴棋書畫,這樣條件一般有些資質 、才華的閨女都不易做到,何況是她!   將來的冷落,甚至讓她難堪──都是可以預見的!   水蓮瞪大眼回望他,不明白他話裡頭的意思。   「我原已經準備好守寡了,可是在我眼前的你甚至比我還健康,只要你好好的 ,我不明白還有什麼是我不能忍受的?」她以為,他是指她會替他擔心。   德焱瞇起眼──她是在跟他裝糊塗!?   那這女人不是人天真就是太愚蠢,竟然以為兩、三句話就能打動他。   他冷笑。   「只要男人狠下心,多的是女人不能忍受的事!」   水蓮怔怔地望他。他臉上那股冷漠怎麼像是演練習慣的,來得那麼突然?   這時水蓮心底想的,是他那用來拒絕人的冷漠,倒不在乎他那聽起來冷酷無情 的話。   她好仔細地瞧清楚他,忽然發現他臉上的表情始終如一的冷漠,變也不變,這 可是很不容易的本事,難怪阿璃說他冷得像一塊冰……想到阿璃的形容詞,水蓮忍 不住笑出來。   德幾瞇起眼。   「妳笑什麼?」表情顯然有些但硬。   居然還笑得出來?這個女人太不把他的話當話在聽!   「你發脾氣和不發脾氣都一個模樣,難怪……難怪阿璃會說……阿璃說……」   她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   「說什麼?」他皺起眉頭,突然因為她的猶豫和小心翼翼感到不悅。   連她也怕他?知道她怕他,這個認知確實讓他不悅,雖然他曾經想要每個人怕 他,對他敬而遠之、少來煩他!   「阿璃說……「他」說……「他」說你像一塊冰!」水蓮結結巴巴地,半晌才 把話說全。   他問,她就老老實實地說出口了。然後看到他眉頭皺緊,她開始懷疑自個兒是 不是太坦白了?   見他半晌不吭聲,她安慰他。   「你別傷心啊!阿璃不是故意的,只要你常常笑,肯定就沒有人會再說你像─ ─呃,反正,你常常笑就好了!」   「阿璃?」他突然問。   水蓮眨眨眼,回過神來。   「是啊,阿璃……『他』叫你三阿哥的。」   德焱瞇起眼。不必說,阿璃肯定就是嫿璃那妮子了!   「三阿哥,皇上召你進慈寧宮觀見。」外頭突然有人高聲喊。   外頭的人才說了這麼一句,水蓮就看到德焱的臉一瞬間冷下來。   「妳怎麼了?」水蓮瞧出他不對勁,關心地問。   德焱瞥了她一眼,嘴角抵緊。   「妳出去,跟外面的人說我身子不好,不進宮了,要他回去稟覆皇上。」他臉 上沒表情,情緒轉眼間按下,只有緊抿的嘴角洩漏出一絲僵硬。   水蓮眨眨眼。   「你身子不好?」他明明好得很啊!   「妳不是想幫我?出去,照我的話說!」他眼神冷厲起來,刀削一樣的目光, 幾乎能割傷人。   「好……我出去照你的話說。」她看出不尋常,立刻就開門出去。   外頭是一名公公,他看到水蓮從何屋出來,顯得很驚訝。   「妳是……」瑞福公公一雙眼睛睜得像銅鈴一樣大,以為自個兒眼花了。   一個女人──一個女人竟然從三阿哥的書房裡出來。   「我是水蓮,三阿哥讓我告訴你,他身子不好,不能去見皇上了。」水蓮照著 德焱囑咐她的話說。   「水蓮……啊,是了,妳是剛進宮的少福晉。」瑞福公公終於想起來,可想不 起來還好,一想起水蓮是誰,他更是不敢相信。   三阿哥的書房是誰也不許進去的,連他都不敢越雷池一步,這女娃兒有什麼本 事?樣貌看起來比宮裡的宮女還不如,竟然進得了三阿哥的書房。   何況三阿哥這件婚事是太后自作主張的,依三阿哥的性子,竟然會接納太后替 他挑選的新娘子?   水蓮以為他聽明白了,就轉身回書房去。   瑞福公公待在原地發呆,腦子裡只有「一個女人進了三阿哥書房」這件事,連 自個兒來的目的都忘了。   水蓮回到屋裡,德焱已經不見了,她四處找了一遍,卻再也找不到他。   ***   水蓮原本以為,進宮來也要工作的,她沒想到進宮來不但、用幹活兒,還能每 天吃到肉──還真的是一大碟、一大碟的內呢!   可雖然每天吃肉是很好,日子卻過得有點無聊。   從那回在書齋之後,水蓮沒有再見過她的夫君,那一天,他說走就走,走了就 沒再回來過,她大概也有些明白,他不想見她。   那也難怪,她知道自個兒配不上他,只是她好奇地想知道,他貴為阿哥,有一 般人作夢也夢想不到的榮華富貴,可他為什麼不快樂?   地想問府裡的人,三阿哥上哪兒去了,可不知道為什麼,府裡沒一個人理會她 、肯跟她說話。   「飯送來了!」被陳大娘指派來伺候水邊的小春臭著一張臉,粗魯地把食盤放 到桌上。   小春和小冬是伺候水蓮的貼身丫鬟,其中小冬對水蓮還算恭敬,小春的態度就 差得多,簡直是惡劣!   水蓮知道小春瞧不起她,她也默默忍受,小春卻得寸進尺,雖然水蓮是主子, 卻反而受丫鬟的氣。   水蓮在房間裡悶了幾天,已經快悶出病了。看到小春送飯來,她忍不住問:「 小春,妳知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水蓮話還沒問出口,小春就一臉不耐 煩地打斷水蓮的話。   「我忙死了!哪像有人,每天混吃等死,明明比值丫鬟都不如,卻頂著一個頭 銜,啥事都可以不用做。」她的態度惡劣,非但不把水蓮放在眼底,還冷嘲暗諷地 口出惡語。   小春敢這麼欺主,其實是陳大娘交代下來的,陳大娘要丫鬟們不必理會新來的 這個什麼「少福晉」。   陳大娘說的簡直太有理了!瞧這「少福晉」又黑、又乾、又瘦的醜德性,她小 春隨便打扮都比她好上幾百倍。   如果連這種丫頭都能飛上枝頭當鳳凰、貴為福晉,那她小春不是要當上皇太后 了?所以她不服氣、一萬一千個不服氣。   水蓮當然知道小春在說她,她之所以悶不吭聲,由著小春糟踢她,是因為她知 道自個兒確實配不上皇三爺。   可是小春每一句說出口的話都好惡毒,好像非把人傷得體無完膚不可,水蓮不 知道她犯著了小春什麼,小春要這麼恨她。難道只是因為她佔了福晉的位子?可這 也不是她願意的,要不是皇太后下旨要她嫁給皇三爺,她會一直過著平平凡凡的日 子,一輩子無知無識、平凡安分地待在京城郊外的鄉下,不會、更不可能有進宮的 念頭。   小春丟下食盤就走人,水蓮一人侍在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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