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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情夫

前言 他的身材高挑頑長而且充滿了力道。 一綹黑藍色的發絲落在他的前額,更凸顯他那對黑藍色眼眸的冰冷與無情。 他很英俊,但卻帶著一副漠然的面具。 沈靜如永恒、深黝如死海的黑藍眸和頑固不肯屈服而又毫無感情的雙唇,構成一副 絕對冰冷漠然、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而他眼神中那股不可言喻的邪惡力量令翩然感 到著迷,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種顔色的眼睛,邪惡的黑眼珠卻帶著聖潔的藍色光暈,一 種不明所以的興奮和好奇感逐漸在心裏擴大。 她努力把目光扯離他的臉轉而注意別的地方。 她開如觀察他的衣著。 他穿著合身的黑色粗布襯衫,黑色牛仔褲及黑色短靴,這身穿著凸顯了他冷硬疏離 的氣質和一種駭人又冷酷的黑暗力量。他站在櫃檯前既不動也不出聲,似乎在等待她。 她的目光轉移向他提著一個大型旅行袋的右手,再轉往捏著一張紙的左手。 翩然眨了眨眼,直覺地仔細端詳那張紅紙條。 那張是昨天才貼到康樂社區公佈欄上的征人啓事單,隨即揚了揚眉看向他那張英俊 卻冷漠的臉。 “請問這裏還需要人手嗎?”深沈、幽暗,如同由地心深處傳來般的嗓音問道。 翩然訝然睜大了眼。 他來應徵?不會吧? 第一章 雖然極力專注於合計上個月的進貨單,而這個工作早在三天前就該完成了,然而翩 然的心神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被旁務吸引開去。就像現在,她的視線又愉愉溜向,正在把 剛送來的貨物整理至充作貨倉的小房間裏的康墨維。 他實在不像是做這種工作的人,她第N次想道。但是她也無法反駁他說的話。 “你不能用你的主觀意識去判斷何人該做何事。” 他說的沒錯,但她就是不能相信他是屬於這種單純世界裏的人。並不是她看不起勞 動工作者,事實上,她一直都很相信這個世界若沒有基層勞動者在支撐著,早八百年前 就崩潰了。只是,他那獨特的氣質使他和那些單純的勞動者明顯地劃分開來。 破産的公司老闆?不,不像,他沒有那種長年坐辦公桌所特有的既蒼白又鬆弛的肌 膚。相反的,他雖然瘦削,但當他卷起袖子工作時,碩健結實的小手臂和繃緊襯衫下糾 結的肌肉證實了她的猜測,他是個經常運動的人,或者,真的是勞動工作者?她也無法 從他所填寫的員工資料表上知道多少他的過去。 康墨維,年齡不詳,教育程度不詳,父不詳、母不詳、兄弟姊妹不詳(這算是幽默 的一種嗎?),曾做過搬運工、大型超級市場事務員、警衛、酒保、建築工人、清潔工、 船員……她又偷窺他一眼,他沒有一般勞動工作者所具有的粗魯與無知,卻有著一股神 秘而危險的優雅氣質,或許,就是這股氣質促使她違背自己的理智,不顧一切地錄用了 他吧? 半個多月前他來應徵時,一開如,她的直覺就告訴她,這種模樣的男人是不會以單 純的勞力維生的。但是無論他究竟是爲什麽會前來應徵這份不適於他的工作,把他打發 掉無疑地是最安全的做法,尤其是在最近這一段多事的敏感期。 所以一開始她就直截了當地拒絕道:“我很抱歉,先生,我要找的是一個店員兼守 衛,我不認爲這份工作適合你。” “這正是最適合我的工作,”他把手上的紅紙條放到櫃檯上。“店員兼守衛,雖然 我很懷疑你這家店會需要守衛。” “你可能是第一次到這附近吧?”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她繼續說:“近半年來,附 近的居民都陸續收到要求收保護費的恐嚇,拒絕的人都受到一些報復懲罰。 “尤其最近兩三個月以來,他們愈來愈囂張,不但三天兩頭就來搗亂一番,連晚上 都會遭到一些飆車族或不良少年的明搶或暗偷。” “沒有報案嗎?” 她聳聳肩。“有啊,那又怎麽樣?我門這個社區不過兩百多戶,派出所的管區那麽 大,哪有辦法只專注於我們這一社區?要是只有幾次還好,長期下來他們可也受不了。 最後不就只能做個筆錄,要求我們合作出面指證對方,否則他們無能爲力。” 康樂社區是兩個凹字型的七樓電梯大樓桔合而成,一樓是店家,上頭是住戶。 凹型中間有噴水池中庭,兩個凹字型中間有寬闊的通道互通。原來兩棟大樓的名稱 分別是康華大樓及樂華大樓,是二十多年前剛開始流行七樓電梯住宅大樓時興建的。 “我想對於出面指證這一點,你們應該會有所顧忌。”他淡淡地說。 翩然有點訝異地打量他一眼。“你倒是挺瞭解的嘛。” 他不予置評地看她一眼。“你這兒也碰過?” “不多,三次而已。”她調侃自己。“他們的手法差不多都快被我愉學到了,說不 定我這家店要是倒了,我也可以學著去做這種無本生意呢!” “你不會。” 她瞪他一眼,真沒有幽默感。 “你瞧,我這裏只不過是一家社區小超商,你看起來實在不像是那種會安於這種小 工作的人。” “我比你想像中更容易滿足。” “我提供的工資不高。” “你也提供膳宿。” “我需要可以在這裏做久一點而且不怕一些小混混威脅的人,”翩然努力想找出一 個能令他轉身離去的理由。“我原來的幫手被最近的一次騷擾嚇跑了。” 他點點頭。“我還未碰上任何一件可以嚇到我的事。” 顯然這個康墨維不肯接受“不”作爲答案,她懊惱地望著他想道,然後她再度被那 雙隱藏著無數神秘的眸子吸引了去。那對冰冷的黑藍色眸子裏面容納了太多滄桑、太多 孤獨,而冷漠無情的背後卻又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脆弱。就是這一抹她根本無法確定是 否存在的脆弱,令她脫口說出了幾乎一出口就後悔的話。“好吧,望你不要後悔。”因 爲我已經後悔了,她想。“你先把行李放到房間裏去,來,你往後面去,左邊那個門是 貨倉,你從右邊那個通往後面的門進去,進去以後右邊的門是你的房間,左邊樓梯下面 是浴室。我住在二樓,如果需要什麽……”翩然後悔不到幾天便開始慶倖自己當時因一 時衝動雇用了他。他不多話,工作勤奮、手腳俐落,而且對小型超商的一切經營細節了 如指掌,關於所有的啡貨、進貨、點貨,商品的排列重點,甚至連帳本的記錄、利潤的 計算他都一清二楚,簡單一點說,這家店有他一個人頂著就綽綽有餘了。 而且他也不在意需守到午夜一點才能關門睡覺(因爲順應社區內越來越多的電腦夜 貓族的要求),然後次日一大早六點半,就得起床準備七點開門(康樂社區的居民一向早 起︶。當然,她也不是苛刻的老闆,她總是在午後生意較清淡的時候讓他去補一下眠。 沒有人知道康墨維的心裏在想些什麽,大部分時間他安靜得像個啞巴。而隨著時間的逝 去,翩然卻越來越對自己雇用的這位英俊沈默的員工感到好奇。尤其經過四天前那一個 令人驚異的夜晚之後,她更是由衷欣慰自己雇到了這個沈默寡言的守衛。 當時已是午夜過後一點半多,她送走最後一批客人後告訢墨維先去洗澡後再來稍微 清理一番即可,她會負責關門。但正當她把鐵門往下拉到一半時,兩隻突如其來的手, 輕而易舉地便阻止了鐵門繼續下降並往上升回。 “對不起,我們已經打烊……”翩然的聲音倏而止注,她強自壓抑住漸升的恐懼, 小混混前三次來搗亂都是在白天或天剛黑時,她從來沒有在午夜時刻碰到過,她情不自 禁地想到租書店小姐的遭遇。 但是一向不認輸的她仍然硬起頭皮,雙眼毫不閃避地直視著面前三個模樣猥瑣的十 八、九歲少年,口氣鎮靜地說:“請你們明天再來,我門要休息了。” “休息?要不要我陪你啊,小姐?”首先把翩然硬擠進店裏的長髮少年曖昧地斜睨 著她。 另一個右耳上挂了兩個大耳環的少年踱到飲料冰櫃前打開,拿出三罐海尼根邊扔兩 罐給同件,邊打開一罐牛飲著。滿臉青春痘的少年則跑進櫃檯裏,取出塑膠袋把一條條 的香菸塞進去,然後敲打著早已鎖上的收銀機。 “阿輝仔,這個鎖住了,叫她過來打開。” “你聽到了,快點過去打開!”長髮少年抓住翩然的手臂把她往櫃檯方向拖去,翩 然不甚甘願卻又無能爲力地被踉蹌拉扯著往那頭去。 她很明白反抗的結果會是什麽,運氣好一點就只不過再多一些財物上的損失,否則 就會像租書店的小姐一樣遭受輪暴。她想,那樣可不太劃得來。在緊張與恐懼的侵襲下, 她壓恨兒早就忘了自己請來的店員兼守衛了。 然而她的守衛可一點兒也沒有疏忽地的職責。“如果我是你們,我會立刻把小姐放 開並向她道歉,然後把你們該付的帳付清,最後,再乖乖自己滾出去,並幫我們把鐵門 拉下來。” 店內的四個人同時轉向後頭突然多出來的第五個人,那個平靜地發出冷硬而具威脅 性的傲慢命令的男人。 他的肩膀非常寬厚結實,光裸潮濕的胸膛肌肉起伏有致,除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疤痕 外,他的身軀完美而強健。他的頭髮仍濕淋淋地滴著水,牛仔褲可看出是匆忙問套上的, 只拉上了拉煉連鈕扣都沒來得及扣上,甚至還光著腳丫子。他面無表情,雙眸深處有一 抹狠酷的光芒若隱若現。三個趾高氣昂的毛頭小子並未感受到墨維周身散發出來的危險 氣息有多尖銳,兀自仰頭大笑並嘲諷道: “老兄,你又是哪兒蹦出來的狗頭蝦蟆臉啊?” “想扮英雄救美人嗎?裝得滿像那麽一回事的嘛!小心英雄做不成變狗熊喔!”耳 環少年捏扁啤酒淒隨手一扔。 “別那麽小氣嘛,”長髮少年一手仍緊抓著翩然,另一手則老實不客氣地在翩然臉 上、頸項恣意輕薄著,她強行忍注被觸摸時那股唔心欲嘔的感覺。“有好東西就要跟好 兄弟分享,我們用完了就還你,我保證絕不會用壞她。”他以猥褻的口吻說道。 翩然再一次想起租書店小姐,內心的恐慌引起全身一陣寒顫,她絕望無助地望著墨 維。他一個人對付得了三個人嗎? 墨維雙目寒光乍現驟隱,他穩穩上前一步。“我再說一次,立刻放開小姐,付清帳, 滾出去!” “如果我們不呢?”長髮少年不規矩的手開始往翩然的胸部探去,翩然倒抽一口氣, 長髮少年邪惡地笑了。“你又能怎麽……啊……”肚子裏尚未消化的消夜幾乎湧到了喉 嚨,就在她絕望地闔上眼的那一刻,攫住她手臂的手倏地松脫了,接著,她的眼前一陣 人影晃動,她不覺眨眨眼,待她定睛一看時,下巴幾乎要掉落到胸前。 他是怎麽辦到的? 墨維的右手伸得直直的,並緊緊招住長髮少年的頸子,少年的兩隻手看得出來是多 麽用力地想扳開勒住他喉部的手掌,但那只鋼鐵般的手掌卻硬是文風不動。 而墨維的左手臂則整個勒在耳環少年脖子上,賁起的肌肉同樣使耳環少年動彈不得。 翩然雙眼略一張望,才看到被踩在地上的青春痘少年,他的兩隻手痛苦地抓著墨維 的右腳,那只光腳正堅定不移地固定在他胸前。三個少年同一個表情,脹紅的臉上是一 片恐懼和痛苦,嘴巴張得大大的,極力掙扎著想啜進另一口新鮮空氣。 他到底是怎麽辦到的?就在她眨眼之間,沒聽到什麽特別的聲響,更沒碰倒任何商 品……翩然不信地再眨眨眼,他在變魔術嗎? “現在,向小姐道歉,付清帳,滾出去,聽懂了嗎?”寒惻惻的聲音說道。 三個幾乎快窒息的可憐蟲忙不叠地點頭,墨維這才冷哼一聲,鬆開手腳退後一步, 三咽人重重喘息、嗆咳著,踉蹌不穩地向瞠目結舌的翩然鞠躬致歉,然後三個人又同時 掏著口袋抓出一把錢,也不管是多少就全部往櫃檯一放,旋即像被鬼追似的狼狽逃命而 去。 發生了什麽事?翩然愣怔地瞧著倉皇遁入黑夜中的身影茫然地想道。 墨維若無其事地關上鐵門,把錢收進抽屜裏,將啤酒罐扔進垃圾桶中,稍微整理一 番後。 “好了,老闆小姐,可以休息了。” “呃?”翩然仰頭看向高出她一個頭還多的墨維。“呃,發生什麽事了?” 黑藍色眼中掠過一抹興味,“沒事,你好好去睡一覺後就什麽事也沒了。” 他輕柔地牽著翩然,引她至那道通往二樓的樓梯前,他放開她並輕推她的肩頭。 “去,去睡覺,睡醒了就沒事了。” 翩然孤疑地瞅著他,仿佛在考慮是不是還有其他的選擇。最後她籲了口氣,無言地 上樓去。除了洗澡、上床睡覺外我還能幹嘛?她想,不知道要洗多少次澡才能把身上那 種污穢的感覺洗掉? 不過……至少洗完澡後我的腦袋就可以清醒一些,然後,或許就可以想清楚剛剛究 竟發生了什麽事吧? 那天夜裏,翩然頭一次覺得自己沒有想像中那麽堅強,她不再覺得單獨一個人住是 一種難得的自由。窗外飄著濛濛雨絲,彷如一條條銀絲線,翩然開如懷疑今晚她如阿能 睡得著。 敲門聲響起時她的心跳差點停止。 “誰?”她的聲音遲疑而且帶著一絲畏怯。 “康墨維,我想看看你有沒有什麽問題?” 一股無可言喻的感動流竄過她的全身,她立刻打開門,墨維頎長的身影佇立在暗影 中。 “我正感到有些不安,能看到你讓我覺得安心多了。” “喝點牛奶你會比較好睡,”他遞給她一瓶溫熱的福樂牛奶。“我就在樓下,有事 儘管叫我沒關係。” “謝謝。”她輕聲道,把熱呼呼的瓶子接過來抱在胸前,溫暖的感動透過肌膚滲入 心底深處。 “好好睡一覺,如果明天你想休息一天,店裏我一個人就可以照顧了。” 遲疑了下,但是翩然還是說:“我想不需要了。” 墨維點點頭。“好吧,那就好好睡一覺。” 望著他下樓的背影,翩然久久不能言語。 他的眼神冷漢,他的臉色也冷漠,他的語聲更冷漠;但是他拿給她的牛奶是熱燙的, 他的心意也是熾熱的。 她走到窗邊擡起臉深啜一口雨中清新的空氣,讓飄進來的雨絲濕潤她的臉,有人保 護的感覺真好! 窗外的風雨對墨維卻起不了任何作用,逐漸上升的感官饑渴令他局促不安。一位甜 美動人、風趣開朗的女人永遠有她迷人之處,但是他如今的反應絕對超過正常尺度。 他到底是中了什麽邪? 康墨維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瞪著天花板上的燈光,耳中回響著翩然甜美的聲音, 腦海中滿是她美麗的倩影和優雅的體態。他的心迷惑地扭絞起璤來,這種令他靈魂顫動 不已的感覺使他惶惑不安,即使他明白自己永遠不可能也沒資格擁有。 他坐起來,雙手扒過頭髮,該死,他必須將那女人的影像逐出腦海! 他開始專心設法將思緒轉到其他地方。從來到這兒之後的所見所聞,加上他生存本 能的警告,他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那些看似單純的搗亂動作背後絕對另有目的。 到底是什麽目的呢? 這不關你的事,!他誓告自己。 但是我爲她工作。 整理你的行李,離開這兒,忘了她,再去找另一份差事。 可是我答應過待到她滿意爲止。 管她去死!別忘了你的原則:絕不和任何人扯上私人的感情爪葛。 這與感情無關,況且我不再從事以前的工作了。 你在自己騙自己。 我沒有! 你有!無論如何,如果你不想受到傷害,就應該立刻離開。 留下來便會受到傷害嗎? 絕對會! 爲什麽? 你自己明白爲什麽。 我明白嗎? 不!他一點兒也不明白。該死,如果他有任何理智,他會現在就離去,但是他懷疑 他還有任何一絲理智存在。 天殺的!到底是什麽困住他離去的腳步? 是爲了第一次見到翩然時的那種命中注定的感覺嗎?或是爲了時時流竄過他全身的 奇妙企盼感?或是他在她不注意時窺視她的那種奇異滿足感? 或是,他心中那股不曉得打哪兒冒出來的保護欲?天殺的!他一點兒也不喜歡它! 但是……它卻無法否認且迫使他莫名其妙地決定繼續留下來。 是的,他無法離開,直到他能確定,不會有任何不幸的事發生在她身上爲止。 到那時,他堅定的告訴自己,他便會毫不留戀的離開這兒,將這地方及所有令人不 解的情緒永遠抛諸腦後。            ★        ★        ★   位於南京東路的天福企業大樓的二十樓,董事長翁鎮福陰沈著臉,坐在辦公桌後聆 聽身旁高瘦斯文的中年男子的報告。 “……目前的情況大致上是如此。”中年男子總結道。 “那些兔患子到底一會不會做事,嗯?”翁鎮福咬牙道: “事情拖了這麽久竟然還沒搞定?養一隻豬都比他們有用!” 中年男子小心謹慎地回道:“至少康樂杜區周圍的土地差不多都拿到了。” “有個屁用!”翁鎮福猛拍一下桌子。“少了中間一塊就啥事也幹不了!” 中年男子懂得這時候最好保持沈默,等待老大發完脾氣後再來討論其他的事項。 “真他媽的混蛋!交代他們一點小事而已,居然也能夠拖拖拉拉這麽久,是不是要 等時間過期了讓我損失一大筆他們才爽?我養他們做什麽?一點用處也沒有,簡直是廢 物!” 這個正在大發雷霆的魁悟粗魯男子,正是天福企業董事長翁鎮福,也是前震天幫老 大。 震天幫原是板橋地區一個不算小的幫派,專以經營賭場、妓院兼收保護費爲生。民 國七十五年臺灣的房地産突然像火箭升空般猛地往上竄升,翁鎮福在軍師韓山,也就是 斯文中年男子的建議下趕搭上這一趟升空之旅。 他利用手下兄弟威嚇地主以低價賣出土地,再建屋以高價賣出。短短的幾年之內, 他由一個黑道幫派頭子一變而爲堂堂建設公司老闆,結結實實地賺飽了荷包。當然,錢 再多也不會嫌少,嘗夠了這種賺大錢的滋味,必定是食髓知味地想賺更多的錢。 於是,他再度聽從韓山的建議,收購上市公司繼而編列虛假計劃書向政府要求增資, 再以增資股票向銀行貸款,貸款的金額便可以再次收購其他上市公司或者創辦其他事業, 這樣幾次迴圈下來,沒多久,天福建設就擴大爲天福企業了。 雖然翁鎮福表面上似乎已漂白爲天福企業董事長,但是私底下,他仍是震天幫的幕 後掌控者。幫內有能力且較受信任的手下,都在他的安排下逐一成爲天福企業的領導階 級,依然是他的心腹幹部。而其他手下仍保有原來的營生,再加上一些酒店、舞廳、 KTV等生意,有必要時則出動遵照幕後幫主的吩咐行動。 翁鎮福之所以不願輕易放棄幫中手下的原因,並非因爲他有義氣或是念舊。一來是 因爲狗始終是改不了吃屎,他仍習慣以威脅恐嚇手段來節省花費(買低賣高)或尋求行 事的方便“搶生意”。 二來是擔心別人以同樣的手段來對付他,尤其是越賺錢的公司企業和建築工地最容 易遭受他人的覬覦勒索,所以當然就得有一些自衛能力。 翁鎮福還有一個很大的毛病,不但大錢他要賺,小錢也絕不放過,而且一點點虧都 不肯吃,十塊錢的東西,他絕不會多花上一毛錢。講好聽一點是精打細算,說難聽一點 則是小氣到家,一個大男人那麽小家子氣還真是少見的很。 這一次康樂社區的事眼看著就要讓他損失一大筆錢了,難怪他暴跳如雷、火花亂迸 了。 “他媽的,到底是爲什麽拖那麽久,總要有個原因吧?幹,都半年了!” 韓山暗裏直搖頭,牛牽到北京依然還是頭牛。雖然穿上了西裝、打上了領帶,皮鞋 也擦得晶亮光滑得螞蟻爬上去都會不小心滑溜下來,堂堂大企業老闆依舊是滿嘴髒話, 檳榔喀滋喀滋的咬,硬是脫不了舊時習性,若非他有自知之明天生只有輔佐的才能,再 加上不小心被翁鎮福救過全家的命,他才不願在這種莽夫身邊多待上一分半秒。 “基本上來說,一個建立多年的社區通常就比較團結合作,街坊鄰居們都很願意互 相幫忙。尤其是康樂社區,他們簡直是舊有社會的典型,誰家有多少人口、幾個小孩、 多少年歲、做啥生計,彼此之間都一清一楚,逢年過節做生日,幾乎都是整社區一起慶 祝的。張家有災有難,李家絕對義不容辭,黃家需要幫忙,陳家吆喝著大夥兒一起來幫 忙,幾乎就是一個人有事,整個社區就一起出面扛。” “在這種情形下,要找他們的麻煩、嚇唬他們就有些困難了。尤其起初那兩、三個 月,要不是我們在警局、派出所都有人,早被抓走不知多少兄弟了。” 翁鎮福忿忿吐出一口檳榔汁。“幹!那現在呢?” 瞥一眼乾淨的地毯上,那一攤驚心怵目的檳榔汁,韓山無奈地暗歎一聲,應該替清 潔工加薪才對,他想。 “他們有人曾經出面指證過我們的兄弟,但是弟兄們已經想‘辦法’解□了,相信 以後那些人不敢再隨便出面指證才對。” “我管那些個笨蛋作什麽?我是問事情進行到哪個程度了?”翁鎮福不耐煩地說道。 “前半年來因爲社區居民頑固的抵抗、又要分心‘處理’康樂社區周圍地主,加上 我們不想做得太明顯,免得扯到天福企業身上,所以成績並不太好。但是現在周圍地主 差不多都屈服了,我們就可以專心在社區居民身上下手了。” “那就是還有得等了?”翁鎮福煩躁地猛靠向椅背。“他媽的!我就不知道幹嘛要 那麽囉唆,把他們的老大抓來狠狠教訓一頓不就結了,爲什麽要自己找這麽多麻煩?” “他們沒有老大,他們只是個單純的社區而已。”韓山有點啼笑皆非地說。 現在他敢肯定,這個粗人絕對是靠運氣、而不是靠能力爬到今天董事長的寶座上。 事實上,他跟了他那麽多年也早該看清楚了。 “如果董事長不想被送到綠島管訓,我們就只能低調處理此事。最好的辦法就是讓 他捫以爲純粹是小混混的搗亂、找麻煩,使他們厭煩、畏懼於居住在那個社區,繼而自 動找我們脫手賣土地,或許我們還可以乘機降價。” 韓山投其所好地加上那麽一句,翁鎮福這才稍微鬆懈下緊繃的臉色。 “最重要的,就是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那些去找麻煩的弟兄們和天福建設有關, 否則一旦扯出天福建設用這種卑鄙手段奪取土地,難免會影響將來賺錢的機會。” 一句話又堵住翁鎮福正待反駁的嘴。 “而且現在警方又好像迷上了送人上綠島的遊戲,所以我們更要避免引起注意。讓 兄弟們慢慢去磨,他們早晚會屈服的。” “慢!慢!”翁鎮福一把火又上來。“要慢到什麽時候?只剩下半年而已,要是來 不及的話,到時候我們已經花出去的建築師設計費、打通關節的費用、還有和下游廠商 的簽約訂金不都白費掉了?還有,少了社區中間那塊土地,我要周圍的土地幹什麽?養 蚊子啊?” “我明白,我會讓兄弟們加緊處理的。” “越快越好,我已經他媽的快等瘋了!時間就是金錢,想想我已經浪費掉半年的金 錢,真是心疼啊!”翁鎮福喃喃道。 真不知道我還能忍耐多久?韓山忍不住暗想。            ★        ★        ★   在有風的日子裏清掃庭院是一件十分討厭的事,它總是有辦法從你掃的反方向吹過 來把掃好的垃圾再次吹散開來,這是一項需要極大耐心來應付的無聊工作,墨維終於了 解到,翩然爲什麽把這個社區裏每一個店家每月都需輪兩次的清掃中庭工作推給他了。 特別是在這種天氣暗鬱,冷風陣陣兼落葉滿地的日子裏。 在他身後突烈傳來微弱的呻吟聲,他轉身面對一個老人,如果他沒記錯,那是十五 號三樓文先生的父規,他通常在沒有雨的早上在中庭各處溜達和鄰居們聊天打招呼。 墨維注意到他的臉色蒼白,呼吸短而急促。“老先生,我想你最好坐下來休息一會 兒。” 老人勉強點點頭,慢慢往木樁走去,突然間,他更大聲的呻吟起來,並倏地僵直著 身子雙手緊揪住胸前。 墨維忙看了上前去。“老先生,你怎麽了?” 老人的嘴唇發紫,搖晃著倒了下去,墨維丟下掃把及時接住他,小心翼翼地將他的 身子平放到地上。 “你有心臟病嗎?藥呢?”墨維鎮靜地問。 但是老人除了呻吟之外再也無法回答任何話,他立刻翻找著老人身上的衣服,看看 是否有任何藥品,但是沒有。他知道找他的家人也沒用,他的兒子媳婦都在上班。 “叫救護車!” 墨維向遠處正在聊天的兩位太太吼道。“這位老先生似乎是心臟病發作了!” 看到其中一位太太應聲跑入美容院裏打電話之後,他又轉向老人。 “老先生……老先生……”沒有反應,墨維利用壓額推下巴的方法使呼吸道暢通後 上立即將耳朵靠近老人口鼻聽有無呼吸聲,眼睛則看著老人胸部有無起伏……完全沒有 氣息! 墨維當機立斷捏住老人的鼻子,深啜一口氣後,俯首把空氣吹進他嘴裏,他在心裏 默算吐氣的時間,連續兩次後開始實施胸外按摩,十五次之後又回到人工呼吸,四個循 環後他將食、中指輕放於頸動脈上探測有無脈搏。 依然毫無動靜! 於是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復做著,同時納悶自己第一次使用的技術不知是否正確。墨 維始終專注於手上的工作,他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也沒有發覺到四周已經聚滿了社區 裏關切的人門,直到救護人員推推他預備接手時,他才省悟到他的責任已了。 “先生,謝謝你,可以交給我們了。”一位救護人員對他說。 “他是十五號三樓的住戶;最好通知一下他的家人。”墨維回笞。 救護人員點點頭。 墨維用手抹了把臉,看著他們用擔架擡走了老先生之後,他撿起扔在一邊的掃帚繼 續先前未完成的工作,一隻柔嫩的小手突然出現接過掃帚。 “最困難的部分你已經完成了,這次難的總該交給我吧?否則人家會說我這個老闆 有虐待員工的嫌疑喔。”翩然笑眯眯地說道,雙眼明亮如星,神情讚賞、欽佩兼而有之。 墨維眉峰微蹙,張口欲言。 “不准囉唆,店裏沒人可不行,快進去吧,東西搞丟了我可要找你喔。” 墨維看了她一下,默默轉身走回超商。一路上,他可以感覺到她的視線始終凝注在 他背後。 當天傍晚,文先生便如翩然預料之中的來到康樂超商。 “康先生,真的很感謝你,醫生說如果不是你在救護車抵達前替我父親施行心肺複 蘇術的話,我父親早就死了。”文先生取下眼鏡擦拭著眼角。 “如果我父親有什麽萬一,我……我……”墨維默然無語,翩然瞪他一眼。“文叔 叔,文爺爺沒事就好了,墨維只是剛好碰上了,他當然不能見死不救嘛對不對?” 文先生哽咽著。“我父親辛辛苦苦把我拉拔大,好不容易能享個清福,如果就這麽 去了,我怎麽……怎麽對得起……”翩然推推墨維,他卻往後退一步,翩然氣得兩眼差 點冒火。 “文叔叔,我知道你最孝順文爺爺了,所以你最好趕快回醫院去看著他老人家,我 想他醒來後一定希望第一眼見到的是你。” “我知道。”文先生拭幹眼淚戴回眼鏡。“康先生,謝謝你。如果以後有什麽需要 我的,請儘管告訴我,我絕對不會有第二句話。” “會的,會的。”翩然連連應聲送文先生出去,然後氣呼呼地轉身面向那一尊冷漠 的雕像。“老兄哪,你就不能開開尊口隨便應兩聲嗎?” “虛僞。”他轉身往貨倉走去。 “喂,我在跟你講話耶!” “我要工作。” 翩然跟在他後頭。 “我是老闆,我在跟你講話你就得乖乖站著和我講。” 墨維不予置評地瞥她一眼,逕自拿起一箱滿漢大餐走出貨倉。 “酷!連話都不回了。” 翩然喃喃道,腳下仍不停地跟著他。 墨維停在商品架前,轉頭看著活像個跟屁蟲似的翩然。“老闆小姐,你沒有工作要 做嗎?” “嘿,這下子他又變成老闆了!”她嘀咕。 墨維搖搖頭,自顧自地打開箱子。 “喂,你回我的話啊!” 墨維依然頭也不回,“什麽話?”他把碗面一個個放上空格裏。 “回……”翩然驀地頓住了,對喔,回什麽話? 墨維擺完碗面,翩然仍在一邊攢眉苦思,他不覺暗暗好笑。拿起剩下的碗面繞過她 回到貨倉,當他再次出來時,手上抱著一箱百事可樂和一箱沙士。 翩然已經回到櫃檯,和兩個鄰居活像小鳥似的嘰嘰喳一喳一說個不停,三個女人都 不時轉頭望向他這邊。 墨維來回幾次把飲料櫃補齊,變成有四隻小鳥嘰嘰喳喳,又把飲水器裏的水加滿, 再把冷凍櫃裏的東西點一點,已增加成在六隻小鳥嘰嘰喳一喳,還把早上剩下來的麵包 貼上特價的標簽,六隻雌鳥、兩隻雄鳥嘰嘰喳喳,八個鳥頭都對準他,最後他回到貨倉 整理庫存。 我不出去了,他決定. 第二章 她們姊妹倆實在不怎麽像,這是墨維頭一次見到翩然的姊姊方美然時心中暗下的評 語。 翩然較矮,但身材玲瓏有致,長相亮麗,個性開朗堅強、渾身充滿用不完的活力。 方美然則高瘦,溫柔雅致,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 但是她們之間的姊妹之情卻是無可否認的濃郁。 “他從哪里來的?”和翩然一起擠在櫃檯後的方美然兩眼盯著在商品架緡之間走動 的墨椎問道。 翩然打開一罐可樂遞給姊姊,“那,給你。”再打開另一罐用吸管喝兩口才答道: “自己來應徵的。” “他看起來好像很……很……”方美然蹙眉打量著。 “很英俊?” “他是長得很好看沒錯,可是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他有一種……一種……” “神秘優雅的氣質?” 方美然瞪妹妹一眼。“你明知道我不是在說那個。” 翩然試著擺出無辜的表情。“你是說他的氣質不好?” “小妹!”方美然怒叫。“我在跟你說正經的!” 翩然似乎很委屈的縮了縮。“我也是啊。” “你啊,”方美然哭笑不得地搖搖頭。“你總是這麽樂觀,哪一天被人騙、吃了虧, 恐怕你還會跟人家道謝呢。” “你當我白癡啊?”翩然頗受侮辱似的嘟嚷道:“吃虧還向人家道謝? 我不找回千百倍就不叫方翩然!” “不是嗎?”方美然斜睨著她。“藍偉克的事怎麽說?” “那不同,”翩然搖搖食指。“外人看起來好像是我被甩了,其實我真的應該感謝 他的。” 方美然冷哼一聲。 翩然唉了一聲。“姊,你想想,我要是結婚後才發現他的真面目,尤其是我根本不 是真的愛他,我的下半輩子豈不是要過得很淒慘?幸好在結婚前他就轉移了目標,我才 能幸運的逃過一劫。” 方美然仔細想了想。“那倒是。” “所以啊,看人不能看外表,看事不能看表面嘛。”翩然得意洋洋地搖頭晃腦。 方美然不客氣的送她一顆爆栗。“得了道理你就賣乖啊?” 翩然撫撫頭。“沒有啊。” 方美然搖搖頭。“小妹哪,我是說真的,你這個新店員給人一種很……很冰冷無情 的感覺,你最好注意一下比較好。” “無情?”翩然眨眨眼。“哪,姊,你聽著。”她舉起手,“他來上工後不到十天, 就從三個不良少年手上,救下你妹妹我免于被輪暴的慘境。” 她扳下一根手指頭,“再一個禮拜後,又從五個混混手裏救下這家店。”她又扳下 另一個手指頭,“兩個禮拜前,他用心肺復蘇術救了文爺爺的老命。” 她再扳下一根手指頭,“隔天,他趕跑了到溫媽媽美容院搗蛋的四個混蛋。”她扳 下第四根手指頭,“一個多禮拜前,六個人跑到朱媽媽的速食店吃白食,墨維剛好去拿 便當,五分鐘後,那夥人扔下將近一萬塊狼狽逃竄而去。” “五天……還是六天前?算了,五、六天前,他又衡到馬路上救回差點被計程車撞 到的程家那個讀幼稚園的妹妹。”她看看自己的手,隨即聳聳肩放下手。 “四天前最有趣了,墨維去文具行買帳簿,剛好碰上幾個嚼檳榔的傢夥要去搞鬼, 結果那些人進去一看墨維也在那裏,居然轉頭就跑,李小姐跑來告訴我的時候還笑得半 死。”翩然笑道:“誰知道過兩天他又要幫誰的忙、救誰的命了。” “耶?!”方美然驚訝地看著正在處理茶葉蛋的墨維。“真的?” “騙你好玩啊?”翩然撇撇嘴。“他看起來是很悶、很冷漠沒錯,街坊鄰居們都這 麽覺得。可是不都說了嗎?看人不能看外表,現在大夥兒都不再在意他的冷漠了,因爲 大家都知道他是面冷心熱的人。” “倒是真看不出來啊。”方美然喃喃道。 “而且他連謝也不讓人家謝他一聲,每次人家來道謝他就躲到貨倉裏,半天不出 來。”翩然雙眼閃亮如星地看著墨維。 他正好拿出一包塞在架子最裏頭的洋芋片摸一摸,扁扁的,他轉身把它扔給她, “你的零食。”他說。 翩然順手接住。“真可愛,是不是?” 方美然瞧著妹妹臉上炫目的異采。“你喜歡他對不對?” “是啊。”翩然大方地承認。 “小妹……” “他不一定喜歡我啊。”翩然說:“這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先別管它,說說你跟姊夫 的事才是真的。” 方美然臉色微微一白。“有什麽好說的。” 翩然審視著姊姊的神情。“老樣子?” 方美然苦笑著。“你認爲呢?” 翩然脫口大罵:“混蛋!我去問他到底想怎麽樣,什麽意思嘛,家裏有老婆孩子了 還養情婦!你婆婆還是不管嗎?” “誰叫我生不出兒子,”方美然認命似的歎了口氣,“婆婆指望那個女人能替她添 個孫子,我又能怎麽樣?” “我去……” “你去有什麽用?上次你去罵了你姊夫一頓,結果他又罵回給我,倒楣的還是我。” 方美然幽幽說道:“婆婆說得更難聽,我還不是只能忍了。” “忍你媽個頭!”翩然一聲怒吼,引來墨維驚愕的目光。“哥快回來了,叫哥去教 訓他一頓,他以爲我們爸媽都不在了就可以這麽欺負人嗎?門兒都浸有!” “小妹,沒用的。” “沒用?”翩然眼角一瞥。“墨維,過來。” 墨維慢慢地踱了過來。 “老天,你就不能快一點嗎?你在太空漫步啊?”翩然火大地叫道。 依然故我的漫遊,墨維姍姍來到翩然面前。“什麽事?” “天大的事!”翩然猛一點頭。“我要你幫我去教訓人!” “小妹!”方美然驚叫。 墨維則以看瘋子的眼光注視著翩然,“教訓人?” “對!”翩然更用力的點頭。“去教訓他一頓、打他一頓、扁他一頓,隨便你怎麽 做!” 墨維注視她半晌,“你不是瘋了就是醉了。”他搖搖頭轉身離開。 “墨維,你給我回來!”翩然站起來吼。 他充耳不聞。 “康墨維!” 他的聲音從商品架後傳出來。“老闆小姐,除了做大姊大之外,你就沒別的事好做 了嗎?” “大姊大?”方美然失笑道:“他還真幽默。” “姊!”翩然七竅生煙、雙眼冒火。“我在想辦法替你出氣耶!”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方美然忙安撫道:“不過,先別急嘛,等大哥回來 再一起商量個好辦法不是更好嗎?” “是嗎?”翩然餘怒猶存地瞅著她。 “是,是,沒錯,沒錯。” “真的不要我先……” “不要,不要,”方美然雙手直搖。“等大哥回來再說。” 翩然撇了撇嘴。“好吧。” 老天!方美然暗自松了口氣。 “不過……” 一顆心又升到了喉嚨,方美然忐忑不安地等著下文。 翩然雙眼惡狠狠地瞪著,藏在商品後面的墨維。 “這個不聽老闆命令的夥計我可就不能這麽輕易的放過了!”            ★        ★        ★   當方美然警告翩然要小心墨維時,怎麽樣也沒想到,沒多久之後居然有人要來搶這 個被她評斷爲冷漠無情的男人。 “老闆小姐,溫太太找你。” 正在貨倉裏點貨的翩然微微皺眉,“他爲什麽老愛叫我這個不倫不類的稱呼?”她 咕噥著走出去,把存貨單放在櫃檯上。“溫媽媽呢?” “外面。” 她翻翻白眼,這人真簡潔,連話都不肯多說兩個字。 她一走出自動門,看到的不只美容院的溫太太,還有速食店的朱先生、朱太太,水 電行的安先生和社區管理委員總幹事裘伯伯都在等她。 “大家都在等我嗎?有什麽事啊?爲什麽不到裏頭說?外面冷死了。” 翩然直搓著手臂。 大家不安的互相交換著眼神,翩然奇怪地輪流看著他們。“怎麽了?有什麽不對嗎? 爲什麽大家的表情都那麽奇怪?” 裘伯伯輕輕咳兩聲。“這個……翩然,如果你現在不忙,可不可以跟我們到朱先生 的店裏坐一下。” “好啊,等我告訴墨維一下。” 於是,翩然在知會過墨維後便和大夥兒一起來到速食店,現在是午後休息時間,所 以店裏沒有半個客人。大家圍坐在一張大圓桌旁,朱太太克盡主人之誼地送上熱茶後, 又是一陣詭異的沈默。 翩然雙眼孤疑地掃過他們,雙手捧著熱茶喝了一口。“爲什麽大家都不說話?是不 是有什麽大問題?” 大家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的,就是沒人開口。 “是不是我做錯什麽大家不好開口?沒關係,說嘛,大家都是老鄰居,你們又都是 我的長輩,我一定虛心受教。” 終於,溫太太開了口。“也不是什麽問題啦,我們只是想問一下最近你……你的店 裏有沒有遭到騷擾?” “我還以爲我做錯什麽了呢。”翩然松了一口氣。“有啊,是有幾次,不過都被墨 維嚇跑了。” “有沒有損失?”朱先生問。 翩然搖頭。“沒有,墨維真的很厲害,就算他們有動手,墨維也總是能控制著不讓 店裏有所損失。” “一點也沒有?” “一點也沒有。”翩然忽然笑了。“老實說,我還賺了呢。” “賺了?”溫太太訝然問道:“怎麽會反而賺了?” “跟上次朱媽媽碰到的情形差不多嘛!”翩然掩不住得意之色。“那夥人一進店裏, 頭一個動作就是自己拿東西吃喝,所以每次墨維趕他們出去前,總叫他們先付清帳才准 離開。而他們因爲忙著逃命,每個人就都急著把口袋裏的錢全掏出來扔到櫃檯後就跑得 不見蹤影,我想找錢給他們都來不及,所以我就賺到了囉!” “每次都這樣嗎?” “是啊。” “果然是這樣……”裘伯伯喃喃道,旋即他清清喉嚨正正臉色。“翩然,這就是我 們今天想和你商量的事了。” “喔?” “是啊,你瞧,這個社區裏的每一個店家都輪流遭受到同樣的騷擾,這你是知道的, 可是我們沒有那麽幸運,擁有像康先生那樣的店員。所以凡是不肯屈服的,店裏就會承 受到相當程度的破壞,而願意花錢消災的,也受不了那些人越來越大的胃口。總而言之, 大家不但損失嚴重,生意也一落千丈,誰還敢到不知道何時會受到騷擾的店裏消費啊?” 裘伯伯歎息著。 翩然既瞭解又同情,在墨維尚未爲她工作前,她的情況也是如此。不但做了三年的 店員被嚇跑了,每次那夥人白吃、白喝兼白拿的也不少,當他們心情不好時,還得供他 們砸東西消氣。 想到這兒,翩然不覺感到羞慚。自從墨維來了後,她只顧慶倖自己能得到一個能幹 的店員兼守衛,從未替社區裏的鄰居們考慮到他捫的窘況仍然持續著,只在看得到的情 況下才去幫個忙。當然啦,這兩、三個月來,爲姊姊處境的擔憂加上哥哥出國許久未回, 也令人疑慮不已,因爲他幾乎沒有任何音訊傳回,這些都費去她不少心神……藉口! 翩然更覺羞愧了,其實真正的原因是……“……最近,連樓上的住家都沒能悻 免……” 真正的原因是她被迷住了! “……黃太太大著膽子指證對方,結果又跟以前一樣……” 老天!翩然赧然地捂著嫣紅的雙頰,我被他迷住了! “……自她兒子被撞斷了雙腳後,再也沒人敢去指證了……” 何時開始的? “……如今我們只能自力救濟了,所以……” 好像是從第一次見面時就……“……翩然……翩然……翩然!” “嗯?……啊、裘伯伯,對不起,我沒聽清楚,請你再說一遍好嗎?” 裘伯伯捺著性子。“我是說,爲了這個社區的安全,希望你能讓出康先生。” 翩然不解地眨眨眼。“讓出……墨維?” “大家一致決定,要聘請康先生做我們這個社區的警衛,當然,我們會先幫你請到 另一位店員。” 心中不知是苦還是悲,翩然吞吞吐吐地說:“這樣……可是,這個社區裏樓上樓下 足足有兩百多戶,他一個人行嗎?爲什麽不乾脆請保全呢?” “不知道爲什麽,沒半家保全公司肯接受我們的委託。”安先生苦笑。 “怎麽會呢?” 安先生聳聳肩。“就是不知道啊,他們硬是不肯接,我們也沒辦法啊!” 翩然勉強按捺下心中的不舍。“那……好吧,不過,你們也知道,他那人有點兒、 呃、悶,所以最好大家一起去跟他說。” 犧性小我、完成大我,她告訴自己,當然是二、三十年的老鄰居重要。 何況,他依然會在這個社區裏,她還是隨時都可以見到他,這樣就夠了。 一夥人回到翩然的店裏,看到墨維正蹲在零食架前,旁邊地上放著一個小紙箱,他 把架子上的東西搬到紙箱裏,拿抹布把架子擦乾淨後,再把東西放回去。 “墨維,這裏交給我,裘伯伯他們有點事要跟你談。” 墨維面無表情地緩緩站起來,翩然取走他手上的抹布推推他。 “快去,跟裘伯伯他們到朱叔叔的店裏談,他們有事要和你商量,有好處的喔。” 墨維一動也不動。 翩然皺皺眉。“墨維,你……啊,算了,裘伯伯,我告訴過你們他有點悶的,你們 乾脆就在這裏說好了。” “好吧。”裘伯伯清清喉嚨,“是這樣子的,康先生,我們想聘請你做我們這個社 區的警衛,當然,薪水方面我們……” “沒興趣。” 裘伯伯呆了一下。“可是我還沒說完……” “沒興趣。”墨維取回抹布,蹲下身繼續擦拭。 “但是,康先生……” “沒興趣。” 衆人求救的眼光同時投向翩然。 翩然訝然俯視著墨維濃密的頭髮,她沒想到,他居然連話都沒讓人說完就一口拒絕 了。雖然她不能否認心中暗自欣慰不已,但是……叔叔、伯伯們的期待眼光仍牢牢地鎖 在她身上,她暗歎一聲。 “墨維,大家真的很需要你的幫忙,你能不能稍微考慮一下?” 他連頭也沒擡。“沒興趣。” “墨維,考慮一下嘛,薪水很高喔!” “沒興趣。” “三餐大魚大肉外加點心消夜?” “沒興趣。” “一房一廳、衛廚具備的大套房?” “沒興趣。” 翩然翻翻白眼。“老大!你能不能換個詞兒?” 墨維擡頭瞥她一眼又回到他的工作上。 翩然長籲了一口氣。“那麽……假日增加?” “不要。” “啊,不錯,至少換了詞了。”翩然嘲諷道:“我說康先生、康大爺,你到底要什 麽?” “什麽都不要。” 翩然沒轍地朝叔叔、伯伯們攤攤兩手,但是他們仍然不死心,每個人使眼色、比手 勢地催促她繼續努力。無奈之下,翩然只好使出她的最後手段。 “如果我辭了你呢?” 墨維擦拭的手倏地停頓,半晌之後,他才極爲緩慢地起身,他的動作是如此的緩慢, 慢得令翩然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深。 他站直身,深思地注視了翩然良久,翩然在他深沈的凝視下越來越後悔,她真希望 她從未說過那句話。 他終於開口道:“我會離開這裏到南部去。” 翩然心中驀地一驚,無法自己地失聲叫道:“不!你不准走!” 墨維眸中閃過一絲驚訝,翩然這才發覺到自己的失態。 “呃,我是說我……我不是真的要辭掉你,我只是……呃、你知道……我以爲…… 反正我不是真的要辭掉你就是了。你……你繼續擦你的吧!” 她硬將他的身子按下。 話一說完,翩然立刻把哭喪著臉的叔叔伯伯們帶到店門外。 “你們也看到了,他不肯我也沒辦法。不過,我還是會想辦法說服他,或者想辦法 解決家的困難。暫時,任何人有碰到麻煩就來通知我們,我會叫他立刻過去,這樣可以 嗎?” 看著一個個垂頭喪氣的背影離去,翩然心中想,不想辦法不行,大家的日子都過得 好辛苦。但是……想什麽樣的辦法呢?            ★        ★        ★   他不對勁! 從裘伯伯提出要求被他拒絕後,他就開始不對勁了! 兩天來,翩片也說不出來是哪里不一樣。他還是同樣沈默、同樣勤奮,同樣面無表 情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但是她就是感覺得出來————他不爽! 而且,他在躲她! 整家店就這麽大,走過來晃過去總是會碰到,但是他依然給她一種他在回避她的感 覺。 是爲了那件事嗎? 該死!翩然脫口道:“我也不希望你走啊!” 正在掃地的墨維停了下來,然後,慢慢轉過身來望著她。 翩然低下微紅的臉,盯著手中的原子筆,她的聲音變得細細小小的。 “我也不希望你走,可是,他們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了,我不能不管啊。而且,我 是想……想……你還是會留在這個社區裏,如果我想找你聊聊天什麽的,也還是隨時都 能見到你,所以……唉,我到底在說什麽啊?” 她沮喪的嘟囔著。 墨維不知何時已來到櫃檯前。“我知道。” 翩然猛然擡頭。“你知道?” “我知道。” 翩然不滿地瞪著他。“知道你還擺臉色給我看!” “我沒有。” “沒有?”翩然不覺擡高了聲調。“明明就是一張苦瓜臉,鬼才看不出來你不高 興!” “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那倒是。翩然不自覺地開始打量起他來了。 他那雙黑藍色眼睛真的很漂亮,但是,她從未見過這麽不泄漏情感的眸子,它們就 像玻璃一樣,只會冰冷地反射出它們所見到的人物與情景。 她不但從沒見過那麽冷漠的眼神,更沒見過那麽陰鬱的嘴。她忖度他笑起來是什麽 樣子,在那方面他似乎並沒什麽經驗。 “你爲什麽都不笑?” “沒什麽值得笑的。” “是嗎?”食指在唇上輕點著,翩然以詭詐的眼神瞅著他。“你……不怕癢?”墨 維眸中閃過一抹有趣。“不怕。” “腳底也不怕?” “不怕。” “沒騙我?” “沒有。” 翩然挑挑眉。“我不會輕易認輸的。” 他的眼中浮現一抹笑意。 像發現新大陸似的,翩然立刻尖叫起來。“你在笑。” 笑意立即消失。“我沒有。” “有!你的眼睛在笑!” “沒有人用眼睛笑的。”他轉身離開櫃檯。 翩然立即從櫃屋裏跳出來。“有,你就是。我還以爲你的眼睛是玻璃做的呢,沒想 到你的眼睛居然會笑。” 墨維往擱著掃把的飲料櫃走去。“我不是。” “你是!我明明看到了!”翩然邊說邊追上去。“你別走,讓我再看一次。” 墨維驀地轉過身來。“我沒……” 汶想到墨維會突然止步轉過身來,翩然停不住腳地一頭撞上去,墨維本能地雙手扶 住她。 刹那間,地球停止了運轉、世界就此消失,仿佛渾沌的宇宙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他俯視她,眼神深邃難解。 她仰視他,渾沌的神志立即被一波波渴盼的浪濤淹沒,在那一瞬間,她突片明白一 件事實,自從他走進她的店裏後,她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刻。 墨維知道他們不該這麽親近,可是他的手無法放開她,他體內有某鍾狂野的渴求力 量正在喧騰叫囂。,他的心痛苦地收縮著,模糊地意識到自己開始在踰越了警戒尺度, 他一再的警告自己,可是,她那熱情洋溢的臉,她的身體溫暖的緊貼著他,使他將理智 抛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一直在猜想,親吻你會是什麽滋味?”他低喃。 她睜大眼睛瞪著他。 “或許我現在應該證實一下我的想像是否正確。” 當他低頭吻上她的唇,熱燙而性感的接觸使得深藏在她內心的情愫頓然綻放,歡愉 及興奮在她體內飛揚,不可思議的滿足填滿她全身每一顆細胞。 她急切地展臂環抱住他的頸項,唇瓣微啓的迎向他。 墨維低吟一聲,不自覺全身一顫,他的雙臂急切地收緊,將她的臀貼著他,在一聲 壓抑的悶哼後,他的吻更深切更猛烈了,接著,他的手滑至她的肋骨,慢慢上移至胸 脯……翩然不由自主地戰慄了。 叮噹! 兩人像被閃電劈到般迅速分開,墨維轉身面對商品架,翩然急步回到櫃檯。 “方阿姨,這一期的寶島少年來了嗎?” 第三章 翩林睡不著,她不斷想起他的唇貼在她唇上的滋味。 她瞭解自己已愛上墨維,是實實在在男女之間刻骨銘心的情愛,而不是像與藍偉克 那種幼稚脆弱的迷戀。 但他究竟是誰?爲什麽總是那麽拒人於千里之外? 他一直是那麽神秘,從不肯提及他的過去,公休日也從不見他出去過。 或許她可以想辦法多瞭解一些他的事,這想法真吸引人。不但吸引人,而且令人無 法抗拒。但是,她必須很小心,非常非常小心。 和藍偉克解除婚約之後,她原打算過個三、四年甚至七、八年後再來考慮交男朋友。 可是每當想到就在摟下的墨維時,澎湃的情感便緊攫住她胸口 幾平令她窒息,而體內那一股深沈的饑渴浪潮更是兇猛地令她差點滅頂,現在,她 終於瞭解真正的男女情愛是什麽感覺了。 翩然想到他那對漂亮的眼睛,如此擅長於掩飾的一雙眸子,要溶解他眼裏的冰霜恐 怕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但是她不會輕易放棄的,不管他是誰、來自何處、做過何事,她 都不在乎,不計任何代價,他將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追求目標。 他回想個吻,溫柔從來不是他的個性之一,但他卻在凝視那雙烏黑的眼眸時,爲溫 柔的情意所淹沒。 墨維終於放棄了入睡的嘗試,他起身下床走出房間,悄聲打開後門漫步踱到中庭; 然後坐在噴水池旁的木樁上,他背靠著池緣,仰望著夜空中的灰雲,雲層有時遮蔽住月 亮,在草地上投下巨大的黑影。 她爲何讓他吻她? 因爲她什麽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從哪兒來,不知道他的黑暗過去。 當她通盤知曉後,她就會鄙視他、畏懼他,希望他離得越遠越好。 他是哪一種笨蛋?竟然渴求著恨本不屬於他、也沒資格要求的事物。 一股疼痛緊攫住他的心口,極度的絕望宛如燎原大火般,蔓延至他體內所有空虛之 處,直到這陣絕望的痛楚使他有如置身地獄之中。 他沈浸在無望的浪潮裏,當他驚覺有人靠近時,迅即跳起來飛快轉身,手刀也隨之 劈了出去,卻見她睜大眼站在那裏,驚訝的目光盯著停頓在她頸前的手掌。 “老天!老闆小姐,”他用粗魯的口氣掩飾差一點便傷了她的恐懼。 “這麽晚了你還跑出來做什麽?” 翩然深吸了一口氣穩定下胸口的驚懼。“你可以出來,爲什麽我就不可以?” 她當然不會告訴他,她無法忍受看他那麽寂寥孤獨的身影像無助的鬼魂般飄蕩在黑 夜中。 他深沈地凝視她。“回去睡覺,老闆小姐。” “翩然!”翩然不滿地蹙眉,“我叫翩然,大家都叫我翩然,你也應該叫我翩然。” 他搖搖頭。“回去睡覺,老闆小姐。” “我睡不著。”她反駁,“你又爲什麽不去睡?” “我喜歡夜晚。”他仰望夜空輕聲說道。 “我也是。”她應道,也隨著他的視線在星空中搜尋,到底是什麽引起璤他這麽大 的興致半夜跑出來看。好一會兒後,翩然發現上頭除了閃爍不定的星星之外別無其他, 她伸手揉了揉頸背,脖子仰得好酸。 “墨維,你家在哪里?” 他沈默了許久,就在她以爲他不會回答時,他卻開口了。 “我沒有家。” “那你以前住哪里?” 他雙手環胸靠著噴水池,依然仰視著星空。“很多地方,世界各處。” 翩然擡頭看著他輪廓分明的側面,她有好多話想問他,又恐怕它們會惹火他。 他心中蘊藏著某種熱情,以奇特的方式向她展示著,但同時他也帶著一種疏離的特 質,不但觸動了她內心的某個地方,也堅定地隔離了所有人的親近企圖。她必須很謹慎 地選擇詞句,她想,表面冷漠淡然的他,實際上,卻是個非常敏感的人。 “爲什麽你不肯答應裘伯伯的請求?” “我喜歡自己選擇工作。” “你一直都自己選擇工作?” “不是。”他平板地說。 翩然猶豫一下才問道:“你曾經做過不想做的工作?” 他的神色倏地陰沈下來,“對。” “是什麽工作?” 空氣突然僵凝起來,他緩緩轉過身來,一對黑藍色的玻璃珠子對著她,“殺人。” 他的聲音中沒有一絲感情。 翩然倒吸一口冷氣。 “是的,我殺過人。”墨維冷冷盯著她。“這樣你滿意了嗎?” 翩然咽下卡在喉嚨中的硬塊。“所以你才這麽拒人於千里之外?” 墨維感覺胸口一陣糾痛。“老闆小姐,我做過的事會讓你在下半輩子的每一個夜裏 作惡夢,如果你要我馬上滾蛋,我會遵照你的意思。” 這次換她沈默地凝視他許久,然後她說:“我不在乎你的過去。”這是事實,她唯 一在乎的是,他們兩個是否有未來,其他的,一概不在她的思慮範圍之內。 “你還不明白嗎?我是殺人兇手!”他嘲諷地冷哼一聲。“你難一點也不害怕嗎?” 或許她是應該怕一個殺過人的人,但她不,至少對他,她一點也不會害怕。“不 會。”她老實說。 心頭再起一陣震顫,他咬牙道:“你不瞭解我,老闆小姐。” “給我機會。” 他闔上眼。“你該進去睡覺了。” 她感覺到他的退縮,不禁伸手覆住他放在水池邊的手。“一切都過去了。” 他盯著覆在他手上的小手良久後,才勉強自己抽開手。“老闆小姐,你要是還有理 智,應該離我遠遠的才對!” “我不……” “如果明天早上你想準時開店的話,我們最好各自回去休息了。” 翩然注視他片刻後,“我不會輕易認輸的。”她堅決肯定地說,仿佛發下誓言般, 然後轉身離開。 墨維全身一震,默默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他驚恐地發覺他被自己困住了! 當他想到萬一翩然明瞭他黑暗的過去時,那張將會因恐懼及嫌惡而蒼白的臉,他就 是無法忍受。但是,他卻無法強迫自己辭職,理智警告他必須離去,情感卻逼迫他留下。 而最糟糕的是,他想要她想的快瘋了! 每天跟她在一起,就像是在煉獄裏磨練耐力,而總有一天他會做出令他自己恨不得 殺了自己的事,這一切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該死!他必須避她避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他警告自己,然後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一路上喃喃吐出一連串不堪入耳的詛咒。            ★        ★        ★   “該死的康墨維,到底一誰是老闆啊?你憑什麽老是擺臉色給我看的?” 翩然大吼,把一包M&M巧克力朝已經轉身走開的墨維扔過去。氣憤中的準頭歪了些, 沒打中目標反而掃落下架子上的幾包綿綿糖,墨維停下腳步,他彎身撿起綿綿糖放回架 子上再繼續往貨倉走去。 “狗屎!” 她狠狠瞪著那個不肯回頭反擊的男人的背影,賭氣地又扔出帳簿、筆啊什麽的,把 架子上的口香糖、巧克力和糖果全給砸下來。 從那夜過後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多星期了,他始終跟她玩著你追我跑的遊戲。她 一向不認爲自己是個有耐心的人,但是對他,她卻使出了幾近聖人般的耐性。而他不是 刻意躲她,就是乾脆忽視她,仿佛他們之間不曾有過任何事發生。 有時候她真是沮喪得想大哭一場,或者乾脆拿把搶逼迫他承認自己的感覺。 她知道他們之間的吸引力是相互的,可是他卻固執的回避不肯面對它,他很努力地 在他們之間築建起一座又高又厚的冰牆。他不肯過來,而她也過不去,於是她只有認命 地繼續培植她的耐心。 正當她沈浸在自憐自艾中時,聽見自動門開啓的叮噹聲,於是擡起頭看看是誰來了。 當她看清來人的長相時,“噢,天哪!”她忍不住哀歎。 剛進來的男人西裝筆挺、昂貴的義大利皮鞋和修剪整齊的髮型,還算好看的臉上有 一副事業有成趾高氣揚的神情。 翩然厭惡得幾乎忍不住要啐口口水,尤其在那男人仿佛巡視所有物般肆無忌憚地掃 視她全身上下之後,翩然差點沖上去狠狠甩他一巴掌! “翩然,我好想你啊!” 翩然翻翻白眼,這傢夥到底想幹什麽?“你來做什麽?”她毫不客氣地問。 男人立刻一副傷心的樣子。“翩然,我想你啊。” 翩然舉目向上看,仿佛祈求上天給她多一些耐心。“少來了,你到底一有什麽目的, 趕快說清楚好走人。” “我來看未婚妻嘛,哪會有什麽目的。” “監偉克,你是貴人多忘事還是什麽?”翩然不耐煩地說:“我們已經解除婚約了, 你少來搗亂行不行?” “我後悔了,翩然,我發覺我愛的還是你,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藍偉克神情懊 悔地瞅著她。 “哈!”翩然一點也不上當。“少作你的春秋大夢了,我從來不和有婦之夫交往。” 藍偉克臉色微微一黯。“我已經離婚了。” “是嗎?”翩然眼珠子一轉,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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