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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巧不成愛

故事開始 火焰般的夕陽下,髒亂的老舊公寓社區裏,一個個疲憊的男人緊接著一群群 嬉笑的學生們陸續回到自己窄小擁擠卻溫馨和諧的家中,期待甜蜜的溫柔能驅散 一天的辛勞。而後,隨著日影斜落,終於,公寓前又恢復了原先的安寧。 直到黑夜降臨前的最後一刻,當電視裏的卡通人物正盡責的提供幼稚的樂趣, 誇張的音量驅散了早些時的靜謐;當陣陣菜香味飄蕩在空氣中,強行壓過了似乎 從不消逝的破敗陳腐的垃圾味,巷道那一頭才又突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影子。 遠看似小學二、三年級的瘦小個子,近看卻是小學六年級的名牌;平凡無奇 的五官,畏縮的眼神、拖拉的腳步暗示著無奈的心情。每當暢快的歡笑聲從公寓 陽臺飄揚而出,欣羡的眸子便抑不住渴望地凝望過去,腳下更是不由自主地遲疑 了起來,雖然明知道再怎麽看也看不到什麽、再怎麽期盼也分享不到什麽,但是 …… 唉!聞點家常菜的香味也是好的。 就這樣走走停停的,短短的三百公尺,她居然走了十多分鐘;然後,當她正 想轉進另一條巷子時,依依不捨的腳步愕然停滯住了。隨即!她毫不猶豫地轉回 身來繼續往前走,這一回,她的腳步快了至少十倍以上。 經驗告訴她,碰到吵架,特別是打架的時候,她最好溜得越快越好——無論 是在家裏或出門在外都一樣。不過,這是她頭一回碰上真正的打架,不像爸爸媽 媽那種甩耳光、丟東西、扯喉嚨的家庭式吵架,而是貨真價實拳打腳踢、頭破血 流的毆打。 但是很奇怪的,在這種令人驚心動魄的場面中,教她印象最深刻的竟然是一 只狼頭。 她什麽都沒看清楚,只看清楚了那只狼頭——一隻猙獰恐怖的銀色狼頭。 *** 學生是最快樂的,只要沒有聯考。 聽說再過兩年就會取消高中聯考制度了,可惜不是這一、兩年。所以,腦筋 不是很好的國中生如果想再繼續念下去的話,除了努力再努力、奮鬥再奮鬥之外, 似乎也別無他法了。 於是,看似小學四、五年級,實際上卻已是國二學生的小女孩,捏緊了錢包 就跑到光華商場去買參考書了。 在臺北,只要一提到買書,不是重慶南路,就是光華商場,這幾乎是想都不 必想的答案。當然,各處都有大小書店,但也只有重慶南路集結了最多的書店, 有最豐富的書籍供應。而如果買書成癖,又想省錢的話,光華商場的舊書店就是 最好的選擇了。 雖然小女孩家裏相當富有,但是她天生就不喜歡浪費,甚至還有點小氣,只 要是必須把錢掏出去的時候,她就會龜龜毛毛地考慮再三、計較半天。反正參考 書的變化又不大,所以,新舊都沒差,只要能用就好了,她一直是這麽想的。 然而,這樣的一個人卻又偏偏老是掉錢包,帶大包包出門就掉大包包,帶小 包包出門就掉小包包;把錢放在衣袋裏,就乾脆在掏錢時直接掉錢;塞在褲袋裏, 大概在坐公車時就掉沒了。 就像此刻,當她找到最後一本參考書,正想付帳時,再一次發現,一直緊捏 在手裏的錢包又不見了! 捺A 按呢? 她滿頭大汗地跑回頭去詢問那些曾經逛過的店家,卻是千篇一律的回答:不 知道! 再忐忑心不安的把手伸進褲袋裏,希望預見這種狀況而事先準備的車錢還在 ……嗚嗚,果然也不見了,  她的手掏不出來了,事實上,她整個人都呆在那 兒了,滿臉的不知所措;她雙眼發直、視若無睹地望著前方川流不息的人群,心 頭困擾到了頂點。 現在該怎麽辦?難不成要走路回去?拜託!那要走多久啊?或者……把剛買 的兩本參考書再賣回去?那……人家肯嗎?還有……老天!還有她的學生證,她 的學生證居然也沒了啦! 正在萬分懊惱間,突然,一個似曾相識的物品冷不防地出現在她眼前晃蕩。 銀色狼頭! 她微微愣了一下,正想擡頭瞧瞧是不是熟人的飾物,否則,怎麽會讓她産生 似曾相識的感覺?可沒想到,在她有所動作之前,一個讓她更是熟悉到極點的錢 包驀然塞進她的手裏。 在又驚又喜之餘,她反射性地忙打開來檢視,欣慰裏面的學生證和錢都原封 不動,接著,她才想到要謝謝人家,不料她擡頭一看…… 銀色狼頭卻已不見蹤影了! *** 她終於考上了! 雖然是一家三流五專,但學校的級數不重要,有學校可念,這才是最重要的。 外表仍然趕不上真實年歲的女孩才不在乎學校的校風夠不夠好、老師夠不夠 高竿、同學夠不夠親切,反正她都是自己念書的,而且,她也從來不交朋友。 可即使如此,她依然覺得這家青陽工商五專實在是爛得可以,而且還爛得很 恐怖。 抽大麻嗑藥是小事,打架毆人是閒事,勒索搶錢更是常事,規規矩矩的學生 在這家學校裏是絕對的弱勢族群,沒有勢力、沒有權力,也沒有依靠力,一切都 只能自求多福。信基督教的早晚祈禱,信佛教的多燒幾炷香,信睡覺的就躲在家 裏多ㄛㄛ困,這樣或許還可以平平安安的活到畢業。 這種狀況說是校風自由嘛也是,不過,最正確的解釋應該是——校規管不住 學生,老師、教官也管不住學生,家長更管不住學生!事實上,這家五專根本就 是不良少年的大本營。 管你聽不聽課,管你考試成績是不是滿江紅或抱幾顆鴨蛋,只要你不被警察 抓到少年感化院去剃光頭,又付得起高昂的學費,上課時數勉強湊個夠,校方就 會睜一眼、閉一眼地給你混到畢業。 幸好父母「精心傳授」給她的「鴕鳥功夫」,讓她有自信能夠待在這種「是 人就不想待」的環境裏。 不聽不該聽到的話、不看不該看到的東西、不說不該說的話;儘量避免與其 他同學接觸、儘量避免做出任何會讓人注意到她的事,最好連心跳和呼吸都能省 略,這樣應該就不會有什麽事發生了吧? 在這種時候,她特別感謝父母遺傳給她的平凡長相和瘦小身軀,既不吸引人, 且龜縮起來也顯得特別迷你,除非拿放大鏡來看,否則還真瞧不清楚呢! 所以,這日裏,當她從側門踏出學校沒多久就發現又有好幾個人圍毆成一團 時,她立刻埋下腦袋當作沒看見,可就在那一瞬間,一道銀茫驟閃而逝,她無意 識地偷瞄了一下,卻赫然發現一顆熟悉的銀色狼頭,而且上面還染滿了鮮血。 於是,她不假思索地返身就跑,直接殺回學校去把那個不情不願的教官給硬 拉了來,不料,當她趕回原處時,竟已是空無一人了。 茫然地望著地上點點滴滴的鮮血,腦海中縈繞著猙獰狂野的銀色狼頭,女孩 心中倏然浮現一股悵然若有所失的感覺。 一次相遇是偶然,兩次相遇是巧合,三次相遇是機緣,若是再相遇…… *** 戀伏雲蕩人蹤風覓  山伏白蕩佳芳乘覓 層起朵飄秀風欲尋  層起朵飄清不我尋 第一章 自有記憶以來,歐陽舞就是在父母的吵架聲中長大的。 但是,小小年紀的小舞實在搞不懂他們爲什麽老是吵,或者到底在爭些什麽, 只知道他們一碰面就吵,日日夜夜不停的吵,甚至連稍微歇會兒關懷一下他們唯 一的女兒的時間也沒有,只是不斷的吵,直到簽下離婚證書那一天爲止。 就是在那一段逃不開的狼狽日子裏,她修習到了鴕鳥功夫的精義。 只要爸媽其中一人拉下臉來?她便會立刻一溜煙地逃進自己的臥室裏,否則, 無辜的她就會變成最簡便的出氣筒。直到他們吵得累了、倦了,她才放下卡在喉 嚨口的心,靜靜等待媽媽喚她吃飯——只要媽媽還記得有她這麽一個女兒的話。 然而,有時候她還寧願他們乾脆忘了有她這麽一個女兒算了,因爲,她的存 在似乎是個很不祥的導火線。 十次有八次,原本相安無事的爸媽一見到她,就像是事先約定好的一樣,兩 人之一就會有一個心情立刻不爽起來,不到十秒後,戰火又啓,轟轟隆隆地破壞 了爲時不長的和平。 後來她才知道爸媽之所以拖到那時候才離婚,就是因爲有她的存在。因爲祖 父曾經明言,若是哪個不肖兒女膽敢離婚,而導致孫兒女失去雙全的父母的話, 那個笨蛋就甭想在龐大的遺産中分到半杯羹了。 所以,爸媽忍呀忍的,終於忍到了老頭子雙腿伸直,管不到他們了,緊跟著 遺産過戶完成,兩人一分贓完畢,就忙不叠地把早已簽好的離婚證書送出去了。 既然好不容易重獲自由,雙方自然都不願意因爲她這個礙手礙腳的拖油瓶而 妨礙了他們未來的幸福,於是,同床異夢多年的夫妻倆在分手後,才首次出現意 見一致的奇迹,三言兩語就共同決議把她扔在原來的房子裏,再隨便找來一個老 處女負責照顧她之後,便拍拍屁股,抱著大筆遺産各自離開,再尋第二春去也。 除了每個月固定彙來爲數可觀的生活費和零用錢——大概他們是以自己本身 的奢侈開銷爲基準,才計算出那種足夠應付普通一家五口基本支出的數目——之 外,那一對不小心把她製造出來的男女就不曾再來探望過她了,甚至連通電話也 沒有。也許他們彼此都認爲對方會去探望女兒,自己就不必再「多事」了。 不過,老實說,想到終於不必再躲在棉被窩裏聽著他們吵架的聲音發抖了, 她還真是松了一大口氣。 然而,小舞的災難似乎並非到此爲止,因爲那個接手照料她的女人是個超級 嚴肅的老古板,或許責任心是滿滿的一籮筐沒錯啦!但是,其中卻連一丁點殘渣 愛心都沒有,認真研究起來,老處女還有點變態的樣子呢! 她不但非常嚴厲的依照「責駡是應該,體罰是必須」的鋼板原則來「教導」 小舞,閑問無事吼兩句是小事,一個看不順眼甩兩個耳光也不算什麽,學校成績 沒有達到標準就罰小舞跪上大半天更是家常便飯。 沒事還挑剔小舞眼神不正或說話不妥,要不就說小舞那個行爲不可、這個動 作不夠謹慎,好乘機來個「糾正訓練」,這些都是她的拿手好戲。而且,明知道 小舞的腦袋瓜子不甚靈光,卻硬是不准小舞去補習,好似故意讓小舞拿回見不得 人的成績單以便借題發揮似的。 於是,她的鴕鳥功夫更精進了,也所以,當她剛考上青陽五專不久,老處女 因車禍去世時,她同樣也松了一口氣。 未幾,父親就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小舞提心吊膽的瞅著父親,擔心父親要她 搬去和他一起住,但是…… 「我已經把這楝房子過戶在你名下了。」父親語氣冷漠地告訴她。 耶?爲什麽?一時訝然不已的小舞茫然不解地看著父親。 「直到你畢業爲止,我會持續把學費和生活費彙到你的戶頭裏,你已經夠大 了,以後你就自己照顧自己吧!」 自己照顧自己? 阿彌陀佛,耶穌保佑,阿拉有靈! 「如果你保證以後不再來煩我,我可以立刻再分給你另一楝房子、一輛汽車 和一千萬結婚基金……」 呃……看樣子,身爲長子的爸爸是分到了爺爺大部分的遺産,包括那家營運 最盛、營業額最豐厚的電子公司和工廠,所以才會這麽慷慨。 「……但是,你必須放棄遺産繼承權。」 那沒問題,只要爸爸以後也別再來煩她,譬如要她來個商業聯姻什麽的,不 過,以她的外表長相而言,大概也沒那資格去跟人家聯什麽姻吧! 小舞忙不叠地點頭。「好,但是,我可不可以要店面?」常掉錢的小女孩只 好把算盤打精一點了。 「沒問題,你要哪里的店面?」她爸爸也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小舞遲疑了一下,「呃……當……當然是越精華的地段越好呀!!」她猶豫 地說。會不會太貪心了? 「可以!」她爸爸馬上很阿莎力的應允了,隨即把放棄遺産繼承權的文件拿 給她簽名蓋章。「行了,一個月之內,我就會讓律師把店面、車子和一千萬轉到 你的名下,之後你愛怎麽處理我都不會過問,你有什麽問題也別來找我,可以自 己去找那位律師幫忙。好,那就這樣了!」一說完,連多喘一口氣都沒有,她爸 爸就消失了。 哇——還真是來去匆匆啊!呆立片刻後,小舞才陡然歡天喜地的跳了起來。 萬歲,她終於自由了! 可是不到十秒,小舞的歡顔又消失了一半。 是喔!這邊是得到了自由沒錯,但是……另一邊呢?唉——在她畢業之前, 光明的坦途似乎還離她遙遠得很哪! *** 這是一片禁地,是校方三令五申禁止學生上來的禁地。 不過,校方的三令五申當然是沒啥路用,除了少數學生之外,其他人全當那 張禁制公告是一屆道長的鬼畫符。只要那個愛喝酒的校工又忘了鎖門,就會有人 光明正大的爬上來做一些校方禁制的行爲,譬如抽菸、喝酒、吸大麻什麽的。 但是此刻,那一群剛上來不久的太保學生似乎找到了更刺激的樂趣,只見他 們圍成一圈,不斷發出譏諷的逗弄和嘲弄的大笑聲,還有人很「慷慨」地「獻上」 罐裝啤酒和大麻。 「來嘛!陪我們喝兩口嘛!」 「要不要哈一口啊?」 雖然在他們高大身影的遮掩下,實在看不出來被他們圈住的小羔羊到底是第 幾號祭品,但是,無論誰都能肯定那只小羔羊絕對逃不出他們的魔手了,孰料… … 「吵死了!」 這一聲不耐煩的低叱雖然音量不大,卻已足夠讓那群囂張的不良學生聽出那 是誰的嗓音,旋即驚慌地噎住了倡狂的笑聲,並且,不約而同地擡頭望向水塔上 方,這時候他們才發現這一片自由寬敞的禁地早已被人捷足先登佔領了。 「滾!」 同樣的,這一聲命令仍舊不算高昂,但那堆人卻連吭都不敢吭一聲便一哄作 鳥獸散了,只剩下蹲距在圍欄邊,那只一臉哭兮兮的小羔羊,她滿眼驚懼地覰著 躺在水塔上方的人影抖顫片刻後,才掙扎著撐起軟弱的雙腿怯怯地站起來,再悄 悄摸向樓梯方向。 不料,她一打開門,就發現那些男生竟然還不懷好意的守在樓梯下層等待, 她不假思索反射性地又把門給關了回去。 怎……怎麽這樣?嗚嗚——現在她該怎麽辦? 垮著臉苦思半晌,她終於還是瑟瑟縮縮地在門邊坐了下來。 她當然也知道高高在上的那位是校內哪一號煞星,更知道他的插手根本不是 存心要幫她的忙,只不過是不高興有人打擾了他的午睡而已。 然而,即使在老師眼底,他和那些太保學生同樣都是令校方頗爲忌憚的麻煩 學生,在傳聞中,他也是最令校內所有同學畏懼的強悍人物!但大家也都知道, 只要不去挑釁他,他不會主動找人家的麻煩,是校園裏獨來獨往的一匹孤狼。 所以,只要她能保持絕對安靜不去騷擾到他,他應該就不會生氣了吧?然後, 等午休時間過後上課鈴響,守在樓梯的那些人就不能不離開了吧? 任由初秋淡淡的清風拂過臉頰,她輕歎著闔上眼。 唉!最好是這樣,否則她就完蛋了! 不過話說回來,其實會碰上這種倒楣的狀況也可以說是她自找的,雖然罪魁 禍首應該是那個常常忘了鎖好通往屋頂禁區這扇門的校工,但校舍屋頂明明是校 方明令禁止上來的禁地,她卻還是一時鬼迷心竅地偷摸了上來,又那麽好死不死 的碰上那些同樣溜上來胡鬧的不良同學,而且,在她還沒有來得及拔腿開溜之前 就被他們先堵住了退路。 或許是上課實在太無聊了,所以,他們想找她「聊一聊」。這也難怪啦!誰 教她長得一副「很好聊」的模樣呢! 在家裏,或許她是一隻標準的鴕鳥,但在學校裏,她更是一條懦弱膽小的蟲, 不但外表矮小不起眼,還很笨拙又遲鈍,畏畏縮縮得像只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通常這種人最容易招致他人的捉弄,特別是那種惡劣的學生。 那些人在無聊、生氣,或是遷怒時,都特別喜歡拿她當出氣筒整個痛快,因 爲她看起來就是一副超好欺負的樣子,而且又不會回手、回嘴,更不敢打小報告, 只會逆來順受,自認倒楣。 如果她是在那種好班上課的話,也許還會有人心血來潮地爲她打抱不平一下, 可是,她不但外表不好,而且腦筋不好、成績不好,從小到大都只能待在末段班 裏掙扎,在這種班級裏當然不會有什麽正義的化身爲她強出頭,甚至於爲了害怕 被她連累,大家還會刻意避開她,離她遠遠的連話都不敢跟她多說一句。 原來大家都是同屬齧齒類哺乳動物,都只敢躲在洞裏偷看。所以,她只能祈 求越少人注意到她的存在越好,若是運氣不好被盯上了,也只能咬緊牙根忍氣吞 聲,反正這種事她早就習慣了。 而以她的經驗來講,越是抵抗,越是會激起那些人的興致,所以,她只要盡 量忍耐!通常他們都很快就會感到沒趣而放過她了。 而這回,她原本只是想避開人群尋求一點平靜安詳而已,沒想到卻反而自投 羅網,成了甕中鼈。 雙臂無奈地抱住曲起的雙膝,再把腦袋擱在膝頭上,她又闔上了眼。 無論如何,她發誓再也不上來了! 幾分鐘後,在探出白雲頂端的溫暖秋日呵護下,她緊繃的神經不由自主地慢 慢鬆懈下來,遠處傳來的學生嬉鬧聲漸漸消失在她的腦海中。 這是午睡時間不是嗎?他們爲什麽不去睡一下呢? 這是她墜入夢鄉前最後的一個思緒,可是不過十幾分鐘,她就被午休結束的 鐘聲驚醒了。幾秒鐘的茫然過後,她隨即回過神來,並一躍而起轉身再次打開門, 可立刻又關上了。 天……天哪!怎麽還在?! 她驚慌地抓緊門把,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就在這當兒,她的身後突然 傳來一陣令人戰慄的氣息,下意識地猛一回頭,她立刻被身後的人嚇得倒抽一口 冷氣,踉蹌閃開。 「對……對不起—。」 那人卻連看她一眼都沒有就逕自打開門進去了,猶豫兩秒後,她隨即半跑追 上前面那道瘦長有勁的身影。至於兩旁那些很明顯心有不甘的太保學生,他們似 乎正在猶豫著要不要一哄而上碰碰運氣。 而她就只敢盯著前面那個人桀騖不馴的背影,亦步亦趨地緊跟著。也不曉得 他是不是知道後面還跟著人,總覺得以男孩子的步伐來講,他似乎稍微慢了些, 慢到她恰好跟得上。 途中雖然碰上不少同學,但那些人卻只是用看熱鬧的眼光瞄他們,或者乾脆 閃遠一點,免得遭到池魚之殃。 一到二樓,她立刻拔腿往ㄇ形大樓的右方全力開跑,因爲那人的教室在左邊 的工科大樓,到這裏後,必得分道揚鑣,如果她不跑快點的話,難保那些人不會 再追過來。 然而,當她正想從行政大樓轉向右邊商科大樓時,眼角赫然發現那人竟然還 站在他們分開的地方,雙手插在褲袋裏斜倚在牆邊,狀似悠閒地盯住那些太保學 生。直到她接近應用英文科二年級的教室後,他才慢條斯理地又爬回三樓,她這 才想起他的教室好像是在三樓。 咦?不是吧!他……他是特意的嗎? 懷著困惑的疑問,她宛如驚弓小鳥般溜進了鬧烘烘的教室裏,一如往常般, 沒有半個人注意到她。悄悄摸到教室後最角落的位置上坐下,她喘息著拿出軍訓 課本準備好!而後習慣性地轉頭望著窗外對面的圖書館大樓,等待教官來上課。 今天如果不是碰上那個人,她可能不會這麽簡單就逃出那些太保學生的魔掌 吧?她暗忖。雖然這不是她頭一回被欺負,卻是第一次遇上這麽驚險的狀況,也 是第一次這麽簡單就逃過一劫,真不曉得該說是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 唉!勉強忍耐了一年多,她越來越覺得鴕鳥功夫在這間太保學校裏好像不是 很管用的樣子哩! *** 冷漠地環視一圈周圍東倒西歪的少年痞子,在陣陣呻吟聲中,倪宸慢條斯理 地撿起适才開打前扔在一邊的書包,再走向不遠處那輛破舊的老爺摩托車,戴上 同樣陳舊的安全帽,噗一聲便呼嘯而去了。 真是搞不懂,他早八百年前就已經不當老大了,爲什麽到現在還有那麽多無 聊的人來找他的麻煩呢? 打贏他就可以出名了? 簡直是鬼扯,想出名不會去裸奔,那樣不但可以大大地「露臉」一番,運氣 好一點的話還可以上報,順便再被請到拘留所去表演一場兒童不宜的裸舞,這樣 「名聲」不就輕而易舉的打出來了? 好走的路不去走,偏偏要來自討苦吃,非得搞得鼻青眼腫、灰頭土臉的才爽, 真不曉得那些白癡的腦袋是什麽做的! 哼!說不定是天生下賤! 倪宸從鼻子裏嘲諷地冷笑一聲,同時把摩托車轉向右邊的單行道,未幾,再 拐入巷子裏,直接駛向修車廠的後門。在那片停工許久的工地邊停好摩托車後, 倪宸便拎著書包和安全帽進入工地旁的老舊公寓二樓,迅速換下制服,套上工作 服,再下樓來到公寓對面的修車廠。 修車廠老闆程叔正在跟客人談話,倪宸便默默地來到昨天修理到一半的福特 前面,把上半身探進引擎蓋下繼續工作。不一會兒,程叔也來到他身邊。 「怎麽樣?除了引擎之外,還有其他毛病嗎?」 「唔!恐怕電傳系統也必須整個換掉才行。」 程叔一聽,不由得大皺其眉。「哇!那費用不是又要增加了?這次不曉得又 要和那個小氣鬼討價還價多久了。」 倪宸直起身來聳聳肩。「那就讓他自己選,看他是要用便宜的中古貨,可是 不敢保證還可以維持多久;或是乾脆一點換新的,那就沒問題了。」 「我看他一定會說中古的就好了,」程叔翻翻白眼,無奈地道。「他這輛車 修到現在,幾乎整輛車都是中古零件拼裝出來的了。」 唇角嘲諷地撒了一下,「那也不錯啊!這樣他就會常來報到,我們也好多賺 點,對吧?」倪宸譏誚地說。 聞言,程叔不由得深深地凝視一眼面前一身冷漠的小夥子,心中暗自歎息不 已。 「好吧!晚上我再打電話去問問他,你先處理引擎吧!」 倪宸也不回答,逕自埋回引擎蓋下工作。和叔則默默的回到小辦公室裏打了 一通電話後,再到另一輛國子旁蹲下,對在底盤下工作的小覺吩咐了幾句後,又 回到辦公室裏坐下,並順手打開修車紀錄表,可兩隻眼卻忍不住溜向倪宸那邊去。 明明己經脫離幫派有一陣子了,倪宸那一身煞气卻依然無法盡數退除。 俊逸深邃的五官、高挺瘦削的身材,在普通的校園生活裏,也實在應該是個 備受女學生青睞的帥哥才對。可事實上,他偏偏是個人見人畏的煞星,只因爲他 曾經是不良少年幫派的老大。 那段逞兇鬥狠的墮落生涯不但在他身上堆積起駭人的暴戾與霸氣,更在他的 生命中烙印下永遠無法磨滅的痕迹,十四歲時就因爲少年幫派暴力事件而被丟進 少年感化院去反省,然而,這卻也是他生命裏最大的一個轉機。 爲能及早脫離關禁閉的日子,倪宸很聰明的在感化院裏收斂起所有的戾氣, 甚至還非常認真用功的通過學歷資格考,並險險吊上聯考的車尾考上青陽五專, 終於抓到機會提早離開感化院。 原本他也是有可能再次日到原來的灰澀日子繼續墮落到死爲止,但是,因爲 他的父母老早就不曉得落跑到哪里去了,所以,少年輔導組就把他交給他的祖父 ——一個老邁的拾荒老人。 生平第一次,倪宸深深感受到親情的溫暖!祖父雖然只和他見過幾次面,卻 立刻毫無條件地接受了他,並很體諒地寬宥他過去所犯下的錯誤,容忍他的叛逆, 更傾盡全力去疼他、愛他,補償他過去未能得到的關愛。 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甚至還住在鐵板拼湊出來的違章建築裏,卻毫不 吝惜地拿出多年辛苦的積蓄爲孫子付出昂貴的學費。 於是,一年多後,無私的愛心終於逐漸溶解了冰封的心靈,倪宸冷硬兇狠的 表情開始出現柔和的線條。 可惜,只有短短兩年的時間,他祖父就過世了。 雖然這兩年的溫馨已足夠教倪宸心甘情願地遵從祖父遺言,不再與任何幫派 份子接觸,或介入任何幫派活動中,並且腳踏實地做人,努力完成學業,卻尚不 足以安撫倪宸那顆孤寂狂野的心和憤世嫉俗的靈魂,也不足以完全平息倪宸隱藏 在內心深處的憤怒與饑渴。 所以,他的生活雖然改變了,卻始終擺脫不了過去的陰影。 他循規蹈矩地上學,認真努力的打工,卻不讓任何人接近他,寧願獨自咀嚼 孤寂的苦澀與落寞。 他獨來獨往,不愛笑、不愛說話,也不愛搭理人,可一旦有人惹毛了他,他 內在那股強烈的野獸本能和憤怒的敵意便會宛如火山爆發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程叔再次深深歎息。 當年倪宸的祖父在他最落魄的時候,曾經無條件的拿出資金來幫助他,他才 能有機會再次站起來,並順利的開設這家修車廠。雖然他早已把那筆錢還給倪宸 的祖父了,但那份恩情卻始終找不到機會報答。 所以,當倪宸的祖父過世後,他立刻把倪宸接到自己這邊來,提供他吃住和 打工的機會,爲的就是要回報倪宸祖父的恩情。 然而,他幫得了倪宸的物質生活,卻幫不了倪宸的心呀! *** 在青陽五專這種不入流的太保學校裏,不但學生在混日子,連老師也很努力 地在混日子,也就是說,蹺課再也不是學生的專利了。 說的也是,既然沒有人要認真聽課,誰還提得起教書的熱誠呢? 當然,也曾有那種過度熱心的白癡老師很「不識相」的去責備學生要認真求 學,得到的報償卻是被拖到校內隱密處狠狠地修理了一頓,外加「少多管閒事」 的警告。於是,老師們那顆熾熱的心不但嗤一聲涼到北極去了,而且終於體會到 雞婆的後遺症,也瞭解了明哲保身的真義,更學會睜一眼、閉一眼的藝術。 所謂的教學相長,不曉得是不是就是這個樣子呢? 話說日來,也許學生蹺課,老師反而慶倖課堂上少了一個人搗蛋;而老師蹺 課,學生也樂得輕鬆;但是,通常也會有人因此淪爲犧牲品,在老師蹺課的日子 裏,成爲同學們打發時間的娛樂工具。 譬如小舞,她就是他們班上的專用玩具!所以,在第N 次於老師缺席的自習 課裏,再度被人消遣得超慘的小舞,好不容易逃出教室後,終於開始認真考慮了。 光是收取那家店面的房租,就不需要她出外工作了,不是嗎?更別提現在的 工作有多難找了,即使時機不好,店面租不出去也不打緊,她還有數年來自生活 費和零用錢中剩餘下來的存款,也足夠她躲在家裏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了。這樣一 來,不就再也沒有人可以欺負到她了,不是嗎? 這就是「鴕鳥功夫」的終極招數,要是功力不夠高深,還真的施展不出來呢! 呃?雖說如此,但她早晚還是要結婚的啊! 哦不!那種事就不必了! 經歷過那種父母,又是從小被男生欺負到大,她可不認爲自己夠幸運到可以 撿到那種少到足以稱之爲稀有動物的好男人,倒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冀望算了,反 正她早就習慣自己一個人的生活了,甚至她覺得這樣的日子還比較安全又自由呢! 總而言之,既然拿不拿得到這張畢業證書都對她將來的生活都不會有任何重 大的影響,那她何苦再死命的熬下去呢? 沒道理嘛! 思索中,她溜進了一向無人的音樂教室,反正下面兩堂是體育課,上不上都 無所謂……不!事實上是根本沒有幾個人會去上,所以,她決定躲在這兒想出個 結果來。 在教室最後面的窗邊坐下,她腦中不斷轉動著各種思緒,手裏卻也沒閑著。 她一向綁成兩根黑亮花辮的頭髮,早已在那些男同學的戲弄下搞成三八阿花 的雞窩頭,不但沾滿了菸灰、粉筆灰和紙屑,而且有大半都已散了開來,甚至還 黏上了一小塊口香糖。所以,她只好把辮子全部拆開來,先拍掉菸灰紙屑,再耐 心的把口香糖除去,最後才拿出隨身攜帶的小梳子把打結的部分慢慢梳開來。 淡淡的陽光透過毛玻璃如煙似霧地灑落在她長及臀部的濃密波浪長髮(因爲 綁辮子的關係)上,柔和的小臉蛋和嬌小玲瓏的身軀,猛一眼瞧過去,真讓人有 種迷途小天使的錯覺,再襯上那雙綴滿了委屈無奈的瞳眸,更別有一番我見猶憐 的味道。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能擺脫長不大的小女孩模樣,散發出她這種含苞待 放的年紀原該有的迷人氣息。 雖然她自己並沒有察覺到,但那些突然喳喳呼呼地闖進來的男同學,卻是才 瞄一眼就看得愣住了。當然,小舞自己在被他們嚇了一跳之後,更是驚恐地跳了 起來,想落跑,卻發現唯一的出入口被那些男生給堵住了,於是,她只能往角落 裏縮去,一廂情願地期待那些男生們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簡直是在作夢! 「嘖嘖!小可愛耶!」那些下身此上身發達的男生馬上就逼近過來了。「無 聊嗎?來,我們陪你玩玩吧?」 不,她不需要男公關! 看見她拚命的搖頭,那些男生淫邪地笑了。「那就你來陪我們玩玩吧!」 那就更不必了,她也不是伴遊女郎! 「我們會讓你嘗到一流的享受喔!」 惡——她要吐了! 不過,還沒機會讓她表現一下嘔吐的功夫,她就已經被人壓倒在地上了,有 人捂住她的嘴,有人抓住她的雙手,還有人開始解開她的上衣扣子、拉下長褲的 拉鏈,她那驚慌無助的掙扎似乎更挑起他們並發旺盛的淫欲。 然而,最恐怖的是,由於那些男生們太過於沈醉在即將來臨的「享受」,完 全沒有注意到她已經被他們捂得不能呼吸了。 嗚嗚——原來被奸殺的女孩子就是這種感覺嗎? 就在小舞漸漸陷入意識不清,過去十七年的生活片段開始在她眼前彷佛走馬 燈似的飛閃而過(電影上都這麽演的)的同時,在另一邊的工科大樓,約十分鐘 前,倪宸也離開了自己的教室去尋找睡覺的地方。 像下兩堂那種國文、中國近代史之類浪費時間的課,倪宸是從來不上的。會 說國語就好了,幹嘛還去學那麽多的之乎者也?連自己現在的生活都搞不定了, 誰管他以前的中國人到底幹了多少糗事! 特別是前一晚因爲趕著交車,所以他一整夜都沒睡,自然更想趁這種機會好 好滿足一下瞌睡蟲。 而工科大樓雖然多的是實驗、實習教室,甚至還有小型維修廠,很適宜讓人 躲進去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卻不太適合休息。所以,他一向都直接找來行政大 樓,除了屋頂之外,也只有資訊教室、視聽教室或音樂教室等比較不常有人去, 而且又乾淨舒適,最適宜蹺課偷懶了。 因此,明明是車輛工程科學生,倪宸卻老是跑到行政大樓來,完全不管那些 一在行政辦公室上班的教職員們是否一見到他就心裏發慌,憂慮不曉得他這個校 內頭號煞星什麽時候會突然飆到辦公室裏去發瘋。 如往常一般,只要是倪宸經過的地方,所有的人都會自動向兩旁閃開去,包 括老師在內,而倪宸則總是挂著那副冷漠的神情,旁若無人地穿越而過。 感化院出來的傢夥最好少去惹他爲妙!這是老師們的想法,至於那些原先不 服氣,想狠狠的給人家一頓教訓,反而被人家狠狠的教訓回來,親身「證實」了 倪宸的確是他們惹不起的人物的那些學生們,更是聞「名」色變、退避三尺。 這印證了一句話,最喜歡「ㄏㄥㄡ你死」的傢夥最怕死! 倪宸慢條斯理地來到資訊A 教室,略一轉動門把……鎖著,他聳聳肩,繼續 往前走……資訊B 教室……有人,他再往前……視聽A 教室……鎖著,再往前… …視聽B 教室……鎖著,繼續往前……音樂教室……有人,再前進…… 等等……他遲疑了一下,隨即倒回幾步探頭進音樂教室內。 「你們在幹什麽?」他聲音低沈慵懶地問。 聚成一團不曉得在幹什麽勾當的那些人頓時嚇了一大跳。「少他媽的管閒事, 你……」說話的人陡地噎了口氣。「哇靠——是倪宸!」 那兩個似乎帶有魔力的字眼一出口,所有的人霎時驚跳起來,於是,倪宸那 兩道英挺帥氣的濃眉立刻打了一個大結,因爲那些人一散開,他便在那些人中間 瞧見了一個昏死的女孩,而且那個女孩長髮散亂、衣衫不整,長褲甚至已經被脫 到了一半,一看就知道那群混帳傢夥想幹什麽。 同時,那些人一看見他的臉色突然陰沈下來,更是驚得魂飛魄散地爭先恐後 逃了出去,深怕慢了一步搞不好就得進醫院去報到了。 「不要了,我們不要了,讓給你好了!」 是喔!真慷慨啊! 倪宸不出聲,直到那些人全都跑掉了之後,他才慢吞吞地來到女孩身邊凝視 片刻,而後徐徐蹲下,笨拙地替那個女孩穿好不整的衣褲,繼而雙手輕托,將女 孩抱起來…… 媽的!他幹嘛要管這種閒事? *** 初醒轉過來時,小舞還以爲自己是在清晨作了個噩夢剛醒來。 可是!當她睜眼一瞧,卻愕然地發現自己竟然是在學校的醫務室裏時,她不 由得困惑地蹙起眉頭,並茫然地坐起來;可不到幾秒鐘後,她就想起在音樂教室 裏發生的事,隨即驚恐地摸索著身上的衣服,還拉開床單來檢視…… 「放心,他們沒有得逞。」 小舞聞言,低喘一聲,視線刷一下拉往鄰床,這才發現隔壁床上也睡了一個 人。 「既然你醒了,我也該走了。」那人慢吞吞地起身下床。「不過,這醫務室 也不太安全,你最好趕緊回教室去比較好。」不待小舞反應過來,他便轉身離開 醫務室了。 是他……救了她? 小舞不可思議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片刻,倏地想起他剛剛說的話,更是倒抽 了一口氣,並驚恐地左右張望一下,隨即發現另一邊隔兩張病床上也躺了一個人, 雖然看不出來是男是女,卻已經嚇得她宛如驚弓之鳥般慌裏慌張地跳下床逃離醫 務室了。 她決定了! 翌日午休時間,小舞便跑到科辦公室去要求辦理休學手續,三十多歲的女科 主任沈吟半晌後,便領著她找到一間空的合班教室進去,兩人對坐下來後,科主 任這才仔細地審視她片刻。 「好,歐陽舞,告訴我!有什麽事讓你非休學不可?」 小舞垂著腦袋絞著手。「很……很多事。j   科主任皺眉。「你父母知道 嗎?!」 「不知道,但是……」小舞輕歎。「他們不會想知道的。」 「那不行!」科主任搖搖頭。「你未成年,這種事一定要經過你父母同意才 可以。」 小舞擡起眼瞅著科主任。「如果……如果是要蓋章什麽的……」 「不只是簽名蓋章而已呀!」科主任大聲說。[不管有什麽事,都要讓你父 母知道才行嘛!」 小舞又垂下了眼,兩隻手再次開始互絞了起來。「那個……我爸媽早就已經 離婚了。」 科主任愣了一下。「那你現在跟誰住?」 「我……我自己一個人住。」小舞囁嚅地道。 「你自己一個人住?」科主任驚訝地瞪著面前宛如十四、五歲小妹妹的女孩。 「爲什麽?因爲工作的關係嗎?」 「不,不是,他們都各自再婚了,所以……」 「再婚了又怎麽樣?你還是他們的小孩呀!」 小舞苦笑。「他們都不希望我去打擾到他們嘛!」 「胡說!」科主任不以爲然地叱道。「也許你反對他們再婚,所以才有這種 誤會,我想……」 「不是、不是!」小舞搖著可憐兮兮的小腦袋。「他們……他們是很坦白的 跟我面對面談過,他們說會提供學費和生活費直到我二十歲爲止!但是不希望我 再去找他們造成他們的困擾。他們……他們還說,以後不管有什麽問題都不要去 煩他們,叫我自己找律師就可以了。」 「找……找律師?」科主任不敢相信地傻了眼。「有父母幹嘛還找律師?」 「你還不明白嗎,主任?」小舞無奈的覰著科主任。「他們不想再跟我有任 何牽扯了呀!」 「哪……哪有這種事!」科主任還是不相信。「既然他們願意提供生活費, 就表示他們關心你,不是嗎?」 「那只是因爲他們要面子,怕人家在他們背後罵他們不管女兒的死活。」小 舞解釋。 「所以,就算他們再不想管我,也不得不提供我豐裕的生活。你知道,一般 人都是看表面的,只要我物質生活夠豐厚,就沒有人會去探究我爸媽是不是真的 關心我。」 「這是甚麽話?你是……」科主任頓了頓。「無論如何,我必須先和你父母 談談,休學的事,就等我和他們談過之後再說。」 小舞長歎。「你找不到我媽媽的,因爲連我也不知道如何和她聯絡,她說我 沒必要知道。至於我爸爸……」她停了一下。「你大概只聯絡得到他的秘書,然 後,秘書就會跟你說,有什麽問題找律師就可以了,結果,你只會多知道一支律 師的電話號碼而已。」 科主任頓時張口結舌。 「像一年級寒假時,我被摩托車撞到了,醫院想要和我爸媽聯絡,可是不管 怎麽聯絡,他們還是只能聯絡到律師,所以……」小舞深歎。「主任,連我的命 他們都不關心了,他們哪會關心休不休學這種小事呢?」 科主任呆住了。「那你……你沒有其他親人了嗎?」 小舞似乎覺得有點好笑。「有又如何?他們都跟我爸媽是同一類人,怎麽可 能關心我呢?」 「那……朋友或者……任何一個跟你比較熟的人?」 小舞搖搖頭。「沒有,我什麽都沒有,沒有朋友,也沒有任何關心我的人。 爸媽提供我吃住,管家負責照顧我的生活起居,但是,他們並不關心我,對他們 而一言,我只不過是一個不得不承擔的累贅而已。從小到大,不管是他們離婚前 或離婚後,到我十五歲開始獨居,我一直部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已。」 科主任又呆了半晌,結果還是不死心地說:「無論如何,我要先和你父母談 過後再說。」 小舞似乎還想說什麽,可躊躇片刻之後,還是放棄了。兩人一起離開了,誰 也沒有注意到,在這間她們以爲沒人的教室裏,竟然還有第三者的存在。直到她 們離開後,才從教室最後面的長椅子上坐起一個人,他若有所思地望著門口沈吟 半晌。 「唔……一直都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嗎?」 *** 下午第一堂,依然是嘈雜的課堂,明明是正課,但老師又「遲到」了。無聊 的男生們依舊圍繞在小舞身邊,欺負她、捉弄她,小舞仍然只能低著腦袋忍耐著, 因爲她知道,只要稍有一點點反應,他們就更不願意放過她了。 其他人則笑著、鬧著、起哄著,膽小的人則裝作沒看到,反正被整的不是他 們就好了,可是…… 這太過分了吧?小舞驚恐地望著揮舞在她眼前亮晃晃的大剪刀。爲什麽?爲 什麽要剪她的頭髮?他們有需要做假髮嗎? 「你們說她會不會哭?」 「剪剪看不就知道了?」 「說的也是,那就……」 一手拉著辮子,一手抓著剪刀作勢要客串美髮師的男生突然僵住了,事實上, 整間教室都靜止了,笑鬧聲也消失了,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驀然出現在門口的倪 宸。 倪宸?!他……他來幹什麽? 每個人都又驚訝、又畏怯地看著倪宸慢條斯理地走進教室裏來,心中直嘀咕 著不曉得他特地跑到這裏來找誰的碴? 不料,卻見到他直直走到兼職美髮師的男生前面,慢條斯理地拿過剪刀來, 然後開始喀嗦喀嗦的剪了起來。 男生滿頭大汗地哭喪著臉,卻連動也不敢動一下,直到倪宸把他的頭理成一 個新潮的狗啃頭之後,倪宸才用剪刀的尖端頂起男生的下巴。 「下次再讓我看到你做這種事的話,」倪宸冷冷地說。「我就把你下面的毛 連同小弟弟一起剪掉,明白了嗎?」 沒有辦法點頭,也吭不出聲來,男生嚇得差點尿了出來。 倪宸輕蔑地哼了哼,隨即揪住男生的衣領抖手一扔,就把他扔去跟掃除用具 睡在一起了;而後放下剪刀瞄了小舞一眼後,便轉身離去,大家頓感啼笑皆非地 面面相覦。 不是吧?他專程跑到這兒來拿人家的腦袋練習剪頭髮? 正在詫異間,卻又聽他丟下兩句話來—— 「歐陽舞,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咦?她嗎?小舞吃了一驚,但仍毫不猶豫地立刻跳起來跟上去。不管人家在 背後怎麽說他、怎麽畏懼他,連同這次在內,他至少幫了她兩次,還救了她一次, 她沒道理怕他吧? 雙手插在褲袋裏靠在樓梯轉角的扶欄上,倪宸俯視著面前的小不點,心裏突 然興起一絲淡淡的興味。 她真嬌小! 「你,不用休學了。」 小舞愣了一下,旋即驚呼,「咦?你怎麽知道我要休學,」 「不必管我怎麽知道的,反正你不需要休學了,乖乖的把學業完成吧!」 小舞困惑地看了他一會兒,而後垂下臉蛋爲難地瞅著他。 「可是……」 倪宸瞪一眼從走廊上經過的好奇眼神,後者立刻嚇得一溜煙跑掉了。 「我會保護你的。」 「耶?」小舞呆住了,一時之間似乎不太能理解倪宸說的話。 「以後有誰欺負你,你就來告訴我,我會替你擺平的。」說著,他離開欄杆, 轉身踏上往三樓的樓梯,同時往後揮揮手。「你只要好好念你的書就是了。」 她不懂!「爲什麽?你爲什麽要幫我?」 倪宸的腳步停了一下,又繼續邁步。「至少,我還有爺爺曾經真心關愛過我。」 他頭也不回地低語。 耶?他爺爺?他爺爺關她什麽事呀? 滿頭霧水的小舞還想再問,可是倪宸卻自顧自地轉個彎消失了,她只好低下 頭來猛抓頭髮,並開始絞盡腦汁地回想。 那個……她有認識什麽老爺爺之類的人嗎? 第二章 貧賤夫妻百事哀,這正是倪宸父母的最佳寫照。 雖然當初是談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戀愛才結婚的,但是,禁不了幾年的困苦生 活,任他多少戀、多少愛也都被現實磨光了。 倪宸的父親頭一個留下離婚書趁夜蹺頭,把妻兒扔在四個月未繳房租的屋子 裏自生自滅;他的母親倒還多熬了幾年,可是一個男人換過一個男人,母親爲了 伺候男人而忘了他的存在,男人在外面受了氣就回來拿小鬼出氣,反正別人的孩 子死一百個也不關他的事。 過著這樣的日子,難怪他會有滿腔的怨恨。 直到周豹成爲他母親的情夫,他的生活才開始産生變化。周豹是個百分之百 的黑道人物,他不但對倪宸非常好,還把一身的功夫盡數傳授給倪宸,甚至替倪 宸組織了一個少年幫派——銀狼幫,倪宸差不多要拿他當父親看了。 然而,在周豹因爲黑道爭鬥事件被殺後,他才明白,周豹對他所做的一切, 只不過是周豹想替自己所屬的幫派建立另一個可利用的分支堂部而已。結果,因 爲周豹的死,母親丟下他終於跑了,他對父親的夢想也幻滅了,但他又不能放掉 銀狼幫不管,畢竟那些被周豹網羅來的少年都是跟他有類似遭遇的人。 一年後,他進了感化院,又因爲考上青陽而提早出來,剛開始,他還一邊上 課、邊領導銀狼幫,所以,學校對他特別忌諱,不良少年幫派的老大畢竟不是平 常人惹得起的。 不過,他雖然沒有被感化院感化,卻被祖父的愛感化了,於是,他在祖父過 世後,就遵從祖父的遺言脫離了銀狼幫,開始他不太正常的正常生活,因爲他不 懂得什麽才叫做正常生活,所以,他依然無法放開心胸接受任何人,他的生活中 依然充滿了暴力,因爲過去的生命只教會了他如何自保。 真希望爺爺還活著,那麽,或許他就能早一點知道什麽是正常生活了。 *** 應用英文科二年B 班的歐陽舞是倪宸的馬子?! 不過一日之後,這個謠言(?)就在校園裏傳揚開來了。當然,沒有人敢向 倪宸要求證實,又不是白癡!但是,跑去鑒定歐陽舞的人可就一大票了。 「你是倪宸的馬子?」 「哪是!」哪有那種事,兩個人怎麽看都搭不上邊呀! 「那人家爲什麽會這麽說?」 「我……我哪知道啊!」這個口氣就有點心虛的味道了。 「不過話說回來……」說話的人輕蔑地瞄著小舞。「倪宸也不太可能看得上 你這種發育不全的翅仔吧?」 喂、喂!這話就太毒了吧?人家雖然矮了一點,但起碼還有一點點胸部、一 點點臀部、一點點……呃!好吧!她承認她發育不全……不、不對!應該說是發 育慢了一點點而已啦! 所以,這個空穴來風的謠言當然是沒有人相信! 但是,隔天就有人把小舞的便當扔到垃圾桶裏,結果自己也被丟到廁所裏去 泡了滿頭尿水,再隔一天,有人在上體育課時,惡作劇地扯下小舞的體育褲,結 果被脫的只剩下一件子彈型三角褲在深秋的操場上跑了一圈;第三天,有人偷走 小舞的書包,結果鼻青臉腫,又跛腳、又道歉的把書包還了回來。 簡直是大爆冷門,這下子不信也得信了! 而最令小舞驚訝的是,從那天之後,倪宸就沒有再來找過她,她也沒有特別 跑去告訴倪宸說她被誰誰誰欺負了,但是,倪宸似乎能知道她身邊所有的事,只 要有人讓她受到委屈,不用多久,那人就會受到懲罰,可見倪宸的話並不是隨便 說說而已,他是很認真的在履行他的承諾。 雖然小舞實在不明白倪宸爲什麽要幫她,但是,有人主動來幫她這種事她是 第一次碰上,所以,她不能不好感動、好感動。因此,過了半個多月未曾有過的 平靜校園生活後,她實在忍不住想要表達一下自己的感激心意,可是…… 怎麽表達呢? 啊!對了!聽說倪宸中午時都嘛只買兩個麵包填肚子而已,也許她可以順便 幫他做個便當? 對,真是個好主意! 於是,第二天中午,小舞便持著兩個便當興高采烈地跑到工科大樓去了。可 是剛一轉入工科大樓,她的熱情就冷了一半,開始有點後悔自己如此莽撞的行爲 了。 天哪!怎麽……怎麽都是男生? 天哪、天哪!怎麽……怎麽每個看起來都這麽窮兇惡極的,好像都是剛從綠 島放出來似的? 天哪、天哪、天哪!怎麽……怎麽各個都用那種奇怪、曖昧又噁心的眼神盯 著她?她多長了幾隻眼睛嗎? 然後,就在她從頭涼到尾!正準備回頭是岸時,四周卻早已圍上了一圈不懷 好意的臭男生,他們不但拉她的辮子、扯她的衣服,甚至還偷捏她的屁股,另一 個類似猩猩同類的傢夥更擡起她的下巴曖昧地上下打量她。 「嘖嘖!小妹妹,來找哥哥嗎?」 不!姊姊,她是來找姊姊的,請問這邊有姊姊嗎? 「好像有點發育不良喔!」 沒錯、沒錯!不但發育不良,而且先天不足、後天又失調,「玩」起來一點 意思也沒有喔! 「要不要陪你玩玩啊?」 老天!不要又來了!這回該怎麽辦?他們……他們會讓她尖叫嗎? 「來嘛!來嘛!包你爽的喲!」 一個瘦皮猴似的傢夥說著,就想把她往教室裏拖,小舞頓時驚慌失措成一團, 腦袋差點失靈,正想要哭給他們看時,驀地腦際靈光一閃。 啊!對了,倪宸! 「那個……請……請問倪宸……倪宸的教室在哪里?」原本只是想讓他們稍 微有點顧忌而已,可真的沒有想到,那兩個字的效果竟然會那麽驚人,只不過一 秒鐘,剛剛圍在她身邊的人,立刻遠離她三尺之遠。 「倪宸?!」他們異口同聲地驚叫。「你……你該不會就是倪宸的馬子吧?」 唔——在這種狀況下,她該說是,還是不是呢? 「我……我叫歐陽舞,是……」 「媽呀!真的是歐陽舞!!!」 那些人尖叫著離得更遠了,而且,七嘴八舌的開始急著告訴她倪宸不在教室 裏,和倪宸可能跑到哪里去睡覺等等,換言之,就是希望她快快滾蛋。 於是,懷著驚異不可思議的心情,小舞轉身展開另一場迢迢千里的尋人記, 可是…… 她從來不知道青陽有這麽大,搞不好比臺北市還要大呢! 小舞整整找了一個多鐘頭都找不到,直到下午第一堂課開始,她只好餓著肚 子,拎著兩個冰冷的便當回教室上課了。但是,她並沒有就這樣放棄,第二天, 她依然持著兩個便當到處找人,結果還是餓著肚子去上下午的課。 然而,到了第三天,當她又拎著兩個便當走向行政大樓時,一個不認識的男 生突然跑來跟她說:「倪宸在A301合班教室等你。」 耶?真的? 小舞喜出望外地拔腿就跑,當她气喘吁吁地沖進A301合班教室時,果然一眼 就看到倪宸頎長的身軀靠在窗邊,領帶松松地挂在襯衫上,外面套著深鐵灰色的 大衣,兩手依然插在褲袋裏,神情冷漠淡然,嘴裏咬著半截香菸,感覺又酷又帥。 他瞥著小舞跑到他面前。「你在找我?」 小舞笑咪咪地點點頭,同時把懷裏抱著的便當放在旁邊桌上,「我幫你做了 便當,」她一邊打開便當、一邊說:「剛蒸好的,還很熱喔!」 倪宸不覺蹙眉。「我吃過了。」 「我知道,」小舞歪著腦袋注視著他,還伸出兩根手指頭來。「兩個麵包對 不對?那樣不行的啦!吃不飽,也不夠營養,男生不都是要吃很多的嗎?」 「我覺得夠了。」倪宸淡淡地道。 「這樣啊!那……」小舞咬著手指甲。「你陪我吃好不好?我從來沒有跟人 家一起吃過便當耶!人家女生都嘛很喜歡跟人家一起吃便當一邊聊天,但是她們 ……」她微微垂下黯然的臉蛋。「我也不曉得爲什麽都沒有人願意跟我一起吃。」 倪宸凝視著她無奈的神情片刻,而後突然在便當前面坐下。小舞見了,馬上 又咧開了笑容,同時忙跟著坐在他的對面。 「不是我自誇,我覺得我的手藝很不錯的喲!」 看起來的確很不錯,光是那菜色和香味就令人食指大動,倪宸暗忖著夾起一 塊黑胡椒牛肉片放入口中。嗯——的確是色香味俱……佳?! 「怎麽樣?怎麽樣?不錯吧?!」小舞興奮地問,兩隻眼睛彷佛渴望稱讚的 小狗似的瞅著他。 倪宸慢慢咀嚼著,臉色卻非常怪異,他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小舞 進很滿足地開始吃她自己的便當。 倪宸一邊吃自己的便當,一邊瞄著小舞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片刻後,他終 於忍不住了。 「我的牛肉吃完了,能不能吃你的?」 「好啊!」小舞立刻很慷慨的把牛肉及夾了好幾片到倪宸的便當裏。 倪宸幾乎有點迫不及待的把小舞夾過來的牛肉塞進嘴裏,瞬間,他的臉色更 奇怪了。 「這是你自己做的?」 「對啊!有什麽不對嗎?」 「沒什麽不對,只是……」倪宸垂下眼眸。「是誰教你做菜的?」 「以前照顧我的那個管家,她說女孩子應該都要會做菜才可以。可是好奇怪 喔!我都有很認真的在學的說,她卻每一次都罵我不夠專心,不曉得在亂煮些什 麽,明明人家都煮得很漂亮的說!」 漂亮? 呃!是很漂亮沒錯啦!可是…… 「你的口味很特別。」他喃喃道。這應該是最中肯的評論吧? 「很好吃,對吧?」小舞得意地說。 好吃嗎? 其實也不是難吃啦!只不過…… 倪宸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因爲他不喜歡說謊,又不願意傷她的心,所 以,只好設法把話題岔開了。 「聽說你父母離婚了?」 「對啊!離婚好久了,」小舞不在意地說。「不過,我覺得他們離婚反而對 大家都比較好,否則,他們日日夜夜的吵,真的很可怕耶!而且啊……」 就從這天開始,小舞天天做便當給倪宸吃,而且只要倪宸開口問,她就會把 自己所有的事毫不隱瞞地吐露出來。通常都是把便當打開來後,他再隨便問那麽 一句,剩下的就全交給她就行了,保證她會嘰哩呱啦地講到渾然忘我,就連眼前 唯一的聽衆睜著眼睡著了也沒給他注意到。 剛開始,倪宸還以爲她是個很多嘴、厚臉皮的女孩,可是久了之後,他才發 覺,並不是她多嘴,而是因爲她從來沒有任何朋友,沒有任何能夠談心訴苦的人, 所以,好不容易有個人願意主動幫助她、接近她,她就自然而然地急著把他當作 朋友了,想在他身上實現一些過去沒有辦法達成的渴望。 事實上,他覺得她根本沒有把他當作男生看,而是當作那種可以一起吃便當、 聊天,一起談心事吐槽的「好朋友」。 還好她沒有挽著他的手臂要求他陪她一起上廁所、逛街! 最好以後也不要! 「倪宸,他們說你進過感化院,是不是真的?」這是倪宸陪小舞吃了三個多 月便當之後的某一天,小舞突然這麽問。 倪宸淡淡地瞟她一眼。「如果我說是真的,你會害怕嗎?」 「害怕?」小舞似乎有點困惑。「爲什麽?」 「爲什麽?」倪宸微微挑了一下眉尾。「這還用問嗎?因爲少年感化院就等 於是成年人的監獄,也就是做過壞事的人才會進去:用小孩子的話來講,我是個 做過壞事的壞人,這樣你也不怕嗎?」 小舞眨了眨眼。「可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不是嗎?你過去做錯了,你也接 受過懲罰了,現在你只是個學生,爲什麽還要計較過去的事呢?」 倪宸沒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放下筷子,深深的凝視她好一會兒。 「你……過年時也都是自己一個人嗎?」 「是啊!」 「那!」倪宸遲疑了一下。「你要不要到我那邊一起過?」 聞言,小舞的臉上立刻耀滿驚喜的光彩。「好啊、好啊!可是你爸爸媽媽不 會覺得這樣很奇怪嗎?居然有人跑到人家家裏去過年。」 「我爸爸媽媽也早就離婚了,」倪宸若無其事地說。「現在連他們在哪里我 都不知道。」 「咦?原來你爸爸媽媽也不要你呀!」小舞恍然道。 倪宸知道她說這句話並沒有什麽特別意思,不是譏誚,也不是同情,只是說 出一件雙方共同都有的事實情況而已。 「嗯!所以,我也是自己一個人住。」 小舞立刻猛拍胸脯,自信滿滿地說:「那到時候就由我來煮年夜飯好了。」 啊!老天,這種事就…… 「不必了!」倪宸忙道。「到時候,我打工的修車廠老闆會請所有的員工一 起吃飯過年。」 「咦?那……那我去幫老闆娘的忙好了。」 「也不用,自從老闆娘難産過世後,老闆就沒有再婚了,所以,他都是請隔 壁自助餐的歐巴桑煮的。」 「耶?那他也是自己一個人羅?」 也是? 倪宸突然沈默了下來。 是嗎?也是嗎? 小馬不也是嗎?因爲父親早逝,母親再嫁,縱使繼父很照顧他,但是,繼弟、 繼妹卻很排斥他,身爲大哥的只好自己一個人到外面住,免得影響一家人的和諧。 還有小強,他才國中剛畢業,因爲家裏太貧困,幾個弟妹又小,爲了減輕家 計,他只好出來做修車學徒。 至於小沈,他不喜歡念書,只喜歡車子,望子成龍的父母無法接受兒子竟然 這麽「不知長進」,乾脆就把他踢出家門了。 爲什麽他都沒有注意到?也許情況不同,但是,原來這世界上孤獨的人到處 都是呀! *** 剛放寒假的第一天,正在處理剛拆下來的電瓶的倪宸,突然把經過身邊的程 叔叫住了。 「程叔。」 「什麽事?」 倪宸停下手上的工作,兩眼卻依然盯著引擎。「過年時我有個學妹會來和我 們一起過年,可以嗎?」 「……」 好半晌都聽不到程叔的回答,倪宸這才詫異地把視線移到程叔那邊去,卻發 現程叔一臉錯愕地張大了嘴,好像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 「程叔?」 程叔終於稍稍回過神來,可是還有一半以爲自己可能是聽錯了。 「呃!你剛剛說……學妹?是……女孩子?」 廢話,難道是人妖不成! 倪宸低下雙眸,又恢復工作了。 「是我們學校應用英文科二年級的學妹。」 「哇——真的是女孩子呀!」程叔驚歎道,語氣中還有那麽一絲絲隱藏不住 的興奮。 「當然可以,不過……她爲什麽要和我們一起過年呢?我是說,她自己的家 人呢?」 「她跟我一樣,是父母不要的小孩,也是一個人獨居。」倪宸頭也不擡,語 氣平靜漠然。「但是,我覺得她好像比我看得開,是個很單純開朗,卻又很膽小 的女孩子,看起來很好欺負的樣子,幾個月前還差點在學校被人給輪暴了,所以! 我只好出面替她擺平那些麻煩傢夥。」 「是嗎?你在……保護她嗎?那麽……」程叔若有所思地盯著倪宸的側臉。 「她就是爲什麽你最近顯得比較溫和的原因羅?」 倪宸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下,隨即又繼續。「也許是吧!」 程叔欣慰的笑了。「既然如此,也不一定要過年時才能來呀!放假時,她一 個人一定會很寂寞吧?叫她隨時都可以來玩嘛!」 「我告訴過她了,或許她今天就會過來也說不定。」 倪宸說的沒錯,小舞的確已經過來了,事實上,她四個多鐘頭以前就出門了, 可是她坐公車到附近下車後就迷路了,更誇張的是,她越是問路,反而走得離目 的地越遠。如果她乾脆一點跳上計程車的話,也許兩個多鐘頭以前就應該到了, 但偏偏她就是小氣到連那一點點的車錢也捨不得,於是,她就在冬日的寒風中多 繞了兩個多鐘頭。 結果還是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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